去找李德福
蕭明姝肆無忌憚的嘲笑聲在殿內迴盪。
麵對這尖銳的羞辱,婉棠卻隻是垂下眼睫,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見她如此,蕭明姝愈發得意,她轉向四周噤若寒蟬的眾人。
聲音因激動而拔高:“你們都看見了嗎?她怕了!你們的德妃娘娘,她不敢辯駁!”
李萍兒攥緊了帕子,臉上寫滿了擔憂,目光緊緊鎖在婉棠身上。
婉棠的神情卻依舊平靜無波,彷彿那些誅心之言從未入耳。
許久,她纔像是忽然憶起了什麼遙遠的事,輕輕歎息一聲。
抬眸看向蕭明姝,語氣溫和得近乎憐憫:“靜妃姐姐,你我能夠陪伴在皇上身邊,已是天大的福分。又何必……非要強求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呢?”
“強求?”蕭明姝像是被刺痛了,聲音更加尖利,“你就隻滿足於這點施捨般的恩寵?”
婉棠微微頷首,目光澄澈:“是,隻要能常伴聖駕左右,於願足矣。”
“你就不想登上鳳位,母儀天下?”蕭明姝逼問,眼中儘是譏誚。
婉棠聞言,隻是極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雲淡風輕。
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疏離:“不是每個人,都如姐姐你一般,將後位視為畢生執念。”
蕭明姝被這軟釘子刺得一哽,惱羞成怒地將那幅畫像狠狠擲向婉棠。
“好!那我們就等著瞧!隻怕待到新後入宮,正主歸來,你這區區影子,立時便被皇上拋諸腦後!”
畫軸擦著婉棠的衣袖落下,她身形未動,連眉眼都未曾抬一下。
蕭明姝冷哼一聲,帶著未儘的囂張與得意,拂袖而去。
殿內重歸寂靜,李萍兒趕忙上前,憂心忡忡地喚道:“姐姐……”
婉棠緩緩彎腰,拾起那幅滾落在地的畫軸,指尖輕輕拂過畫中女子與自己相似的眉眼,眼底最後一絲波瀾歸於沉靜的古井。
眾人目光灼灼地聚焦在婉棠身上,那些眼神裡混雜著探究、同情,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蠢蠢欲動。
幾個站在前方的宮妃更是忍不住細細比對起畫中人與婉棠的容貌,低語聲窸窣響起:
“細看之下,眉眼輪廓……當真極為相似。”
“靜妃畢竟是中宮出身,陪伴聖駕最久,她的話……恐怕並非空穴來風。”
“若真是如此,那德妃娘娘往日的恩寵,豈非全是因著……”
後麵的話無人敢說破,但那一雙雙驟然亮起的眼眸,卻毫不掩飾地透出了彆樣的心思。
若聖寵可以因一張相似的臉皮獲得,那她們是否……也有了機會?
麵對這暗流湧動的注視,婉棠依舊神色平淡,彷彿方纔那場風波從未發生。
她隻淡淡吩咐身旁的小祿子:“將鳳印收好,送回內殿。”
“是,娘娘。”小祿子躬身應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方金印。
一直靜立旁觀的柳貴人眼波微轉,見婉棠轉身欲走,立刻快步跟上。
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與焦急:“娘娘,請留步!”
婉棠剛步入內殿,柳貴人便緊跟了進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聲音卻帶著試探:“娘娘,方纔靜妃說的……可是真的?”
婉棠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冇有看她,隻淡淡吐出一個字:“是。”
柳貴人身子微微一顫,眼中瞬間迸發出異樣的光彩。
她急急追問:“那……是不是隻要模仿那個人,就能得到皇上的寵愛?”
婉棠聞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卻冇有直接回答。
反而側頭問侍立一旁的小祿子:“小祿子,方纔靜妃來過嗎?說了些什麼?”
小祿子心領神會,躬身答道:“回娘娘,靜妃神誌不清,胡言亂語了一番,已被奴才們請出去了。”
婉棠冷笑一聲,語氣陡然轉厲:“既然皇上信重本宮,將這協理六宮之權交予本宮,這後宮的風氣,是該好好整頓整頓了。”
她目光銳利地看向小祿子,“去,讓外麵那些人都把嘴巴閉緊。”
“今日靜妃來過之事,以及她說的每一個字,若有一絲一毫泄露出去,本宮唯你是問!”
“嗻!奴才明白!”小祿子神色一凜,立刻領命而去。
殿內隻剩下婉棠、李萍兒和小順子。
柳貴人覷了覷左右,湊近婉棠,壓低了聲音:“娘娘,那個人……究竟是誰?求娘娘指點迷津!”
婉棠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眸光冷冷地掃過她:“柳貴人,本宮饒你一命,允你戴罪立功,你倒敢跟本宮提要求了?”
柳貴人心中一慌,急忙表忠心:“娘娘明鑒!臣妾不敢提要求,隻是……隻是想著若能得皇上些許憐惜,站穩腳跟,定能更好地為娘娘辦事啊!”
她見婉棠神色莫測,心一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臣妾日前藉故回家省親,已暗中打探了一番。”
“臣妾對天發誓,從此以後唯娘娘馬首是瞻,隻求娘娘給條明路!”
她抬起頭,眼中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臣妾……臣妾聽到父親酒醉後懊悔,說什麼‘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接手墨家那樁棘手的案子,白白害了滿門忠烈,如今遭了天譴,被皇上厭棄,仕途無望’……娘娘,墨家當年,怕是真有冤情啊!”
“墨家”二字如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婉棠眼中激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她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疏離:“看來,你倒是下了些功夫。”
她頓了頓,似是無意地提點道:“這宮裡,除了皇上,最瞭解當年舊事的,大約就隻有常年隨侍聖駕的李德福。”
柳貴人眼中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她連忙磕頭:“多謝娘娘指點!臣妾告退!”
說完,她便急匆匆地退了出去,腳步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
“姐姐。”李萍兒上前兩步,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憂色,欲言又止。
婉棠回以溫柔淺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我冇事。”
她看著李萍兒疑惑的神情,瞭然道:“是不是在想,我為何要將李德福推給柳貴人?”
李萍兒老實點頭。
婉棠眸光轉冷,語氣卻依舊平和:“李德福在禦前伺候幾十年,知道的事多。”
“那個老賊,靠著告密和揣摩上意爬到今天,安穩了這麼多年,也該到頭了。”
她指尖輕輕劃過茶杯邊緣,“我要讓皇上對他,連最後一點主仆情分都消磨殆儘。”
李萍兒聞言,眼中閃過快意,鄭重附和:“姐姐說的是,必要讓他將吃下去的,連本帶利吐出來,最終一無所有!”
“好了,”婉棠斂去眼底厲色,揉了揉額角,“中秋晚宴在即,千頭萬緒,這纔是眼前的難關。”
一提到這個,李萍兒臉上頓時愁雲密佈:“姐姐,北境戰事吃緊,戶部那邊一直叫苦,說是國庫空虛,撥給宮宴的用度本就削減了大半。”
“如今眼看入冬,前方的冬衣和軍糧尚且冇有著落,我們這邊若還要操辦宮宴,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她越說聲音越低,滿是無力感。
【狗皇帝這手鳳印給得真毒啊!看著是信任,實則是把棠棠架在火上烤!】
【可不是!現在這情況,宮宴辦得簡陋了,太後和那幫老太妃肯定要跳腳,說棠棠小家子氣,上不得檯麵,不配執掌鳳印。】
【要是辦得奢華了,更完蛋!前方將士缺衣少食,你後宮卻歌舞昇平?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那些禦史的摺子怕是要把禦書房淹了!】
【你們說……這會不會是楚雲崢故意的?他就等著看棠棠怎麼辦。動用國庫的錢,他懷疑棠棠的動機;可要是棠棠動用自己的私房錢補上這麼大窟窿……我的天,錢從哪裡來的?是不是和墨家舊部有牽連?這罪名可就大了!】
【細思極恐!這根本就是個死局!】
婉棠聽著耳邊紛亂的“彈幕”,麵上卻依舊波瀾不驚,隻淡淡道:“無妨。”
她抬眼看向李萍兒,語氣意味深長:“有擔心這個的時間,你不如替我去看看李德福。”
“畢竟……你的話,他倒是願意聽上幾句。”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萍兒立刻會意,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端正神色:“姐姐放心,我這就去看看他。”
夜色如墨,禦花園的九曲迴廊上,一盞宮燈幽幽亮著。
柳貴人穿著一身素白紗衣,髮髻鬆鬆挽起,斜插一支簡單的玉簪,正背對著廊口,仰頭望著天邊那彎新月。
夜風拂過,吹起她寬大的衣袖,那姿態背影,竟與逝去多年的白梨有著八九分相似。
楚雲崢踏著月色走來,本是信步而行,目光掠過那道身影時,驟然定住。
他腳步一頓,眼底翻湧起複雜難辨的情緒,癡迷、痛楚、追憶……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暗色。
“梨兒……”他無意識地低喃出聲,一步步走近。
柳貴人聞聲,緩緩回過頭來,眼中帶著三分怯懦七分朦朧,微微屈膝:“皇上……”
這一聲將楚雲崢從恍惚中驚醒,他看清了柳貴人的臉,眼神瞬間冷厲,但那股縈繞在心頭的影子卻揮之不去。
他沉默地看了她良久,久到柳貴人腿腳發軟,額頭沁出細汗,才終於聽到那聲天籟。
“擺駕,去柳貴人處。”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次日便傳遍六宮。
靜心苑一改往日門庭冷落,前來道賀、巴結的宮妃幾乎踏破了門檻。
連帶著,將“白梨”之事透露給柳貴人的李德福,也成了炙手可熱的人物,送禮打探訊息的人絡繹不絕,惹得其他太監眼紅不已。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李德福,此刻卻獨自坐在值房內,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他非但冇有半分得意,反而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有趣,有趣得很啊……”他低聲喃喃,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譏諷,“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
李德福渾濁的老眼中精光一閃,像是終於想通了某個關竅。
“原來,你想做皇後啊!”他嗤笑出聲,帶著幾分瞭然和輕蔑,“可笑,可悲。”
他端起已經冷掉的茶,一飲而儘,語氣森然,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墨家的孩子,永遠……冇有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