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輪的傳說
旋轉木馬在東南處,頭頂全是飛舞的旋轉座椅,許多卡哇伊的小寶寶和他們的爸爸媽媽們摩肩擦踵擠在人群中排隊。
旋轉木馬兩人一組,一輪八組,內外雙層環,上麵是粉色係雨傘頂。如果你看到騎馬的中年人,你率先應該考慮他們的智商。
迎著無數差異的目光,康明宇和夏晴怡排在隊伍末尾,感覺就像衛衣裡長滿倒刺,折磨他的皮膚神經。
經過縝密的計算,每輪進行的遊戲時間是八分鐘,十六個人組成一輪,康明宇前麵大概還有三十幾個人,求――他此刻正被多異樣的目光蔑視。
他腦袋裡想出這道應用題,在心裡笑成傻逼。
隊伍挪動的形態就像市中心的堵車,一會兒向前走幾步,剩下的時間都要被兩片餅乾夾在中間。
好不容易快要熬出頭,遠處突然有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向他衝來,近看之下差點驚掉下巴。女孩雙手向後,還揹著一個帶白色毛巾帽的娃娃。
“抱歉,打擾你們了。”她走到夏晴怡麵前,九十度深鞠躬,繼而說,“我妹妹想玩旋轉木馬,她下午要手術,能不能讓我們先坐。”
好巧的倒黴事,他們本就排在第八位,讓出去就要等下一輪。中華泱泱億萬國,還有比排隊更無聊的事嗎?
他踟躕難決,夏晴怡卻拉住了他的手。
“走吧,我們去後麵排隊。”
“冇,搞錯嗎?”康明宇的表情不異於一覺醒來得了亞洲小姐的冠軍。
女孩再次對他們鞠躬,迎接退場的目光充滿敬佩,感覺自己瞬間逼格了許多。
“難道…你就是請我來代人排隊的?”他的吐槽裡埋怨之情呼之慾出。他不是個很有耐性的人,對祖國花朵也不夠友善;但他善於解嘲,給外人一種廢話很多的感覺。
夏晴怡白他一眼,說:“當然不是啊,你冇聽她說嘛,她很急。”
“那就讓她們插隊好了,我們又冇必要這麼遵守規則吧……”康明宇簡直苦惱,讓和他聽從不同於自己做事風格的行為,這會讓他發狂。
“你這樣對彆人不公平。”
康明宇看向隊伍的儘頭,一眼無望的哀傷,幽幽的說:“他們可能不在乎前麵忽然多了一個人,但我很在乎前麵忽然多了這麼多人啊……”
夏晴怡被他煞有介事的模樣逗得咯咯笑,“淩渡,那要是換做你自己,被要求讓出位置,你怎麼做?”
康明宇脫口而出,“什麼也不做。去年我從青島上去秦皇島的火車,因為取票機器停封了,隻能視窗取票。離開車還有二十分鐘,我就到前麵想躥個位置,結果那個農村婦女不但不同意,還振振有詞的說,‘哎呦,來得及,我也是這趟車,後麵還有不少那。’這把我給氣得,從那一刻我就發了毒誓,再碰到這種情況我也不讓,活該他們趕不上。”
夏晴怡非常無語,“喂,她們不是同一個人唉,你這種報複心理很病態。”
康明宇故意板起臉,說:“我很理智,這叫遷怒。”
“那你也不該形容人家是農村婦女啊。”
“這你就不懂了吧,你永遠也不知道自己會被一個作家形容成什麼樣,傳到彆人耳裡。比如……陳世美?”
他的樣子雅痞有度,讓人見了又恨又愛,心口瘙癢。
夏晴怡翻著白眼怒瞪他,“你真猥瑣。”
康明宇莞爾一笑,“多謝誇獎!”
他們用了比彆人多一倍時間終於坐上降低智商的旋轉木馬,康明宇敢說自己從未想過還有這麼腦殘的一天。
約會這種隨手拈來的事還要萬事俱備,人生若連風流也不能隨性,大概就冇有不需要思考的東西了。
他在粉紅色獨角獸上搖擺飄浮,看那些和自己保持固定距離的小孩興高采烈的向下揮手。孩子們還以為自己天馬行空了,而康明宇隻覺得自己是在一路崎嶇裡顛簸,天真就在顛簸中流失了。
然後是海盜船,登豐山;船上冇有傑克斯派洛和他意念驅使的神秘羅盤,山路黃花遍地,經過一座六角亭,穿校服的中學生挎著雙肩包在紅長凳上晃腿,單反的眼睛隨處搜尋。登高遠望,前方是華麗的摩天輪;回首向來,背後的豐山不過小丘一壑。
兩人都冇有吃午飯,在摩天輪售票口旁的超市裡買簡易漢堡和可樂,就像少年情侶那樣邊吃邊玩。
傳說,一起坐摩天輪的情侶最終會以分手告終,但當摩天輪到達最高點時親吻對方,愛便得以永生。
夏晴怡問他是否記得這個風靡少年時代的唯美傳說,雖然劇情狗血結局玄虛,卻吃下了90後的整個青春。
康明宇一臉無辜的不明所以,“什麼?你確定這不是商業宣傳策劃的腦洞使然?”
勾魂的大眼睛彷彿在說,“我是戲精。”
夏晴怡直接給他一肘,“你這人最大的缺點就是該見風使舵的時候,你就裝傻充愣。”
聽到她一針見血的定論,他隨即擺出“高處不勝寒,寂寞孤單冷”的態度。“唉,你不懂,這就叫做不走尋常路啊。”
夏晴怡嗤之以鼻,“呸!我要是上帝啊,就派人打斷你的腿。”
“那我很慶幸啊,萬一換成一個更討厭我的人當上帝,我豈不是屍骨無存?”
眼前的隊伍逐漸縮短,他們閒聊、互懟、時而觀望旁人,從冇人懷疑他們情侶的身份。能夠貫以約會的王冠,靠的不過是親密無間的氣氛。
摩天輪再度暫駐,管理員打開黃色隔離杆,他和她踏著暖風而來,登上幸福的箱子。機械再次運作起來,窗外的景物緩緩的變了模樣,遙遠而渺小。大概得到了幸福的人,在俯瞰不幸時也會有相同的體驗。
他感覺自己漸漸失去重心,並非物理式的,而是生理和心理作用。高處的人容易迷失,越接近神明就越荒忽。
半空中,夏晴怡第一次拉住他的手,瞳孔好像裝下煤黑色的銀河係,一眼幽深不見底。
她虔誠的目光令他頭皮發麻,箱子仍在上升,或許下一刻就會到達幸福的巔峰。
“最後一件事了,”她垂下的眉尾描繪著內心的滿足,“你不會太吝嗇吧。”
康明宇完全不知如何作答,神經急停,大腦刹那間空白了。眼睛裡隻剩下光線反射出的闔目的幽藍。
她湊過來,吻了康明宇的嘴角。康明宇緊緊閉著眼,卻能想象出摩天輪到達頂點後無情的遞退,透過睫毛的縫隙,他看到夏晴怡突然站到自己麵前,哽塞的說不出話。
“好了,一切都結束了。”她故作輕鬆的甩甩手,笑容比此刻的陽光還要燦爛。康明宇不禁認為,是她帶走了頭頂那邊積雨雲。
“感謝你高深的演技,讓我們的約會毫無違和感。”她從斜挎包裡掏出康明宇的手機和拷貝過全部資料的優盤遞給他,“你的東西拿好,下了摩天輪我們就分手吧。”
分手。可能指分道揚鑣,也隱喻短暫的暗戀、影射他過分的演技和她過分的要求。
康明宇知道現在不是咬文嚼字的時候,但他完全摸不到頭緒啊,就好像你抓一把鬥地主對方卻對你炸金花,冇有應對的辦法啊。
“這就.......結束了?”
夏晴怡表現的理所當然,“對啊,不然你以為呢?拜托,我纔不會在註定冇結果的事情上浪費寶貴的工作時間,我最近在準備一個很重要的采訪,是關於你感興趣的話題。”
“什麼話題?”康明宇頓時緊張起來。
夏晴怡笑著擺擺手,“彆多想,不是你猜的那些,跟你手裡的東西冇半點關係。我最近隻撰寫娛樂版。”
“那是什麼我感興趣的話題?”
她故意勾起他的好奇,又笑而不語。
箱子降落到地麵上,感應門自動拉開,她轉身飛奔出去,在最後一刻回眸裡頑皮的說:“不告訴你!”
原來傳說是真的,一起坐摩天輪的情侶註定不會在一起,所以她的唇隻輕輕觸碰了他的嘴角。
她已經排隊坐上空回的纜車,康明宇站在摩天輪巨大的舵輪下,用手背用力擦了擦嘴角。
無論經過多少籌備,夢醒來的時候總會多些落寞。
冇有他陪伴,夏晴怡仍然倔強的一個人走到終點。康明宇想,哪怕拋去性彆的門檻,我們的確還是不適合做情侶的。
因為兩個人的性格都太執拗,太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