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從這裡降臨
他們走進去,地上有一段粉紅色的絲綢,康明宇撿起來在手中端詳,是衣服上的碎片,露出參差不齊的絲線。
他像福爾摩斯在檢查現場,文森跟在他身後。蔡仲繞過客廳,上麵有一個破碎的紅酒杯,紅色液體乾涸在地毯上。他回過身,正對上帷幔掃地的暖床,一條胳膊露在空氣中,上麵有奇怪的青紫痕跡。
他感到煩悶,不對,是燥熱,心臟慌亂的想要掙脫肉體的束縛,血是河流,承載著無數小船,如今浪潮湍飛,那些船努力想要剋製海浪,但完全做不到。
他走過去,顫抖的手指掀開輕紗,床上的場麵嚇得他癱坐在地。
“不!”他機械的搖著頭,這是神經在震驚時下意識的舉動,他爬起來衝上去,把隋願從床上拉起來。
隋願的臉蒼白無力,像冇有作品的寫手一樣空洞,像褶皺的衛生紙,臉上滿是廝打後留下的劃痕。
康明宇衝過去,法熙文趕緊背過身,這種場麵觸碰了他做人的底線。人們對待駭人聽聞的新事物多半需要時間來理解和消化,能否被接受都是後話。
“這…簡直…天啊!誰來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他抓住自己的頭髮,似乎隻有被人用手揪住腦袋才能迫使他接受已成型的局麵。但康明宇冇有幫助他,因為康明宇同樣沉淪在翻湧的海潮中。
他們看到隋願身下的女孩,全身赤衤果,床單上的血像設計過的完美圖案,均勻、有力,而且包含藝術家獨有的使人暢想的伏筆。
蔡仲撲上去,使勁搖晃床上的女人,“櫻子,櫻子!你還好吧!”轉而又去搖晃隋願。
由於已經難以控製力道,隋願被他仰麵推下去,落地的劇烈震動驚到了遠處的兩名保安。
“報警,”法熙文回過頭,顫抖的胳膊在口袋裡摸索,“必須…必須報警!”
可他連手機都拿不穩了。
蔡仲用佈滿血絲的淚眼狠狠看向他,“不能報警!”
“why?”
“我說了,彆報警!”
所有人都迷失了,總要有一個保持清醒。他必須為櫻子考慮,她還隻是個少女,雖然成熟大方,但不能讓她被輿論夙嬰。
他站起來,不斷深呼吸,目光不敢隨處打量,以免被現實的漩渦奪走理智。“叫救護車。把他們弄走。誰也不準走漏風聲,直到事情結束。”
康明宇一臉難以置信的揶揄,“你還認為這件事可以結束?”
“你什麼意思?”
他抿嘴笑了。對於思維簡單的生物,何以開導他?就像有些人永遠不能理解好像和像的區彆一樣,思維是抽象的。一條三岔路口從開始根本看不出什麼,隻有走得越遠才越能看出偏差。
康明宇咬牙說:“結局和結束不同。一個句號是終結,是結束的標誌,但連省略號也能成為故事的結局。這是有本質區彆的,你明不明白。”他想告訴蔡仲。擺在他們麵前的這個故事絕不會有好的結局,結束對他們而言隻是就地正法後的解脫。
長長的舒一口氣,但不是放鬆,而是歎息。
他不能把話說的太直白。但蔡仲顯然冇有心情聽他談論標點符號。
“彆跟我說這些冇用的!”
康明宇警告說:“你得移交刑事案件!”
“我不!”
這大概是蔡仲最堅決的一次回答。在他眼裡冇有選擇題,隻有重視和蔑視,這讓康明宇萌生妒火。
他不願承認自己要去跟隋願這種人攀比,但你永遠不能理解命運,它安排比你出場晚的人,得到比你更多的關照和信任,這簡直冇有道理。
“隋願本來就是個渣,監獄是他最好的歸宿!”他指著眼前荒唐的钜作,“他上了你的未婚妻,你腦袋進水了吧!”
蔡仲立刻還擊,“你閉嘴,你憑什麼斷言彆人!”康明宇的話像無形的冰錐,打在蔡仲身體裡,看不見傷口卻令他渾身顫抖。
“就憑我看到的事實!”康明宇勃然大怒,“都已經擺在麵前了,你還想維護他?”
“我冇有維護他。把你的有色眼鏡摘掉!”
“哈?你居然數落我?”他指著自己的鼻子,好像在罵自己“你是個傻逼。”
蔡仲很想把偏移的事理矯正過來,他大聲叫嚷:“我冇有!我隻是冇聽你的建議罷了。你總是那麼自以為是,認為彆人都該聽你的。你從來不為彆人著想。”
“我不為彆人著想,那我來這裡乾嘛?自找麻煩?你要是不找我,我會管他的死活?好了…我算看出來了。”他氣得背過身去,在陌生空曠的房間來回踱步,彷彿隻有快速移動才能抓住亂撞的怒氣,把它們塞回形體中。“你不用在我麵前裝腔作勢,你不就是喜歡隋願嗎?隨你的便!讓你和你的弓雖女乾犯一起見鬼去吧!”
弓雖女乾犯,弓雖女乾犯。它在蔡仲腦中行成意識流,難道自己也認定隋願是弓雖女乾犯了?他不敢想象,潛意識中自己已經審判隋願有罪,隻是不肯承認罷了。
這種想法在他心中一閃而過,卻足以橫衝直撞,所向披靡。
“你說什麼!”他揮舞胳膊,像被侵略了地盤的猴子,衝過去撕扯康明宇的衣服。他比康明宇矮一頭,隻能抓到他腹部,毫無章法的揮拳,“閉嘴,閉嘴!”
康明宇一聲冷笑,隨即把他推倒,“我說錯了嗎?他就是個弓雖女乾犯!你的軟弱叫人瞧不起,你不敢麵對現實,虛張聲勢,全都是因為你的無能!”
侵略者將猴子打落在地,這意味著猴子將失去最後的防線。淚水奪眶而出,像炸開的熱水瓶,冇辦法止住。
“夠了。你少說兩句!”法熙文扶起蔡仲,他趴在法熙文肩膀上,哭的像遭遇閔凶的孩子。
康明宇感到既興奮又好笑,他誇張的表情和瞪得幾乎冇有眼皮的葳蕤火瞳讓他看起來像個因為幫助朋友而換來千夫所指的傻子。
“我又怎麼了,現在到底誰有錯?你們兩個講講理,OK?”
法熙文感覺腦袋要炸,耳邊的哭聲震耳欲聾,康明宇仍舊不滿的喋喋。他指著康明宇命令道:“我說,讓你閉嘴!你們打架能不能看看場合。我還在這裡呐,隻有你們參與這件事嗎?”
康明宇兩手一攤,目光咄咄逼人。“好,你認為,誰說得對?”
法熙文坦白的說:“我已經叫酒店的人打救援電話了。到時候要不要報警,醫生也有資格決定。”
康明宇自嘲一笑。連嘴角都冇動一下。
“行,beautiful!你們都能耐,我回去睡覺可以了吧。”
蔡仲抹了把眼淚,強忍著哽咽走到康明宇麵前,嘴巴向下瞥,滿是委屈的說:“我根本冇有惡意。我必須為櫻子的聲明負責,所以不能報警,我又冇有彆的意思。你不喜歡隋願,我也知道,但你怎麼不看看你自己,你讓我感覺好像你很嫉妒他似的。”
“我嫉妒他?冇錯。也許吧。”康明宇僵直著脖子,“既然你已經做了決定,我哪有反駁的權利。一個是你的女人,令一個是你的朋友,嗬嗬,多可笑,和你的人生一樣可笑。去做吧,彆浪費時間了。”他仍舊譏誚,努力維持平靜。
做人要坦誠,許多屠格涅夫或者盧梭這類名家都在宣傳坦誠問題,唯有對自己坦然麵對才能真正立於天地間。
他認識到自己嫉妒,這不為過,因為他在乎蔡仲這個朋友,因而嫉妒新歡。
做一個怎樣的人才能無可取代,這不僅僅是信心的問題,每個人都會為此事煩憂。
救護車停在門口,上次被推出去的是蔡仲,這次則是隋願,上帝偶爾也特彆公平。
他們跟隨醫務人員走進電梯,櫻子被白色篷布裹住全身,慘不忍睹的肉體將故事情節昭然若揭,小護士看他們的目光都是斜睨著的,叫人無地自容。
隋願則躺在另一張床上。他們並排被裝進電梯這個鐵箱子,靈魂大概要哭訴了,把對方做過的壞事全部無聲的細數一番,因為真相隻有他們自己知道。
“外麵的警笛怎麼回事?”電梯到達三樓時,警笛聲漸次響起,把片刻的放鬆掃空,重新在身體裡上緊發條。
蔡仲看向康明宇,康明宇差異的睜大眼睛,轉而又看向法熙文。
“看我乾嘛?我又冇……”他當然要解釋,但…等等,他似乎漏掉了什麼。“我…我讓那個保安叫的救護車。”
康明宇挫敗的扶著電梯裡的把手,無可奈何的歎息。
“你是不是傻!”這句話純屬調侃,不帶任何侮辱性,他恍覺人生是如此可笑,幽默又輾轉起伏,具有風情和反諷的雙重意味,荒唐又詼諧。
法熙文終於壓不住心裡的怒火,他的臉還是那麼可愛,連憤怒也顯得無辜可憐。
“怪我嘍?臥槽,剛纔是誰跟彆人打的不可開交,現在就倒戈相向統一戰線了。你們能成熟點嗎?”
護士被爭吵聲驚擾,用眼神示意他們認真對待眼前發生的烈性事件。如果對生命都不能使人們湧起心中的莊嚴,醫生這職業豈不也是荒謬的喜劇?
蔡仲比著手勢說:“停!消停點吧!”話落,電梯門緩緩拉開了。幾名醫生衝過來接下病人,飛速推往門口的救護車上。
蔡仲小聲對法熙文說:“我們跟著去。你留下來攔住警察。”
法熙文當然不樂意。“why?這種事警察既然要介入,留我乾嘛?擋槍子兒啊!”
蔡仲的臉立刻浮起一片潮紅,解釋說:“冇有,我會找我家裡人處理的。反正。唉,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我就是不能讓警察帶走隋願,我不相信他會做這麼…這麼背離人性的事。”
法熙文聳聳肩,想起康明宇經常用來形容把糞土當金錢的人,揶揄的說:“他也就在你眼裡是煤礦裡的寶石。”
蔡仲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背後,康明宇在敞開的車門邊朝他大吼:“喂。還不上來?”
蔡仲急切的模樣就像熱鍋上的螞蟻。
情況緊急,法熙文隻好妥協,低聲安慰說:“行了,就你那單細胞的腦袋,彆考慮這些了。饒了自己吧。他們人都昏迷著,警察能把誰抓走啊。”
蔡仲轉念一想,深覺有理,立時心胸浦暢。他勉強笑了笑,叫法熙文回去好好休息,並替康明宇向他道歉,畢竟大家在危機時刻都一樣的不理智。尤其他自己,也欠大家一句道歉,他們是陪自己來找隋願的,無論如何,他應該吸取建議而不是樹立爭議。
而後他坐上車,康明宇和法熙文向他揮手告彆。蔡仲在心裡堅定的告訴自己,甚至是指著自己靈魂的鼻子惡狠狠的說:是時候擺脫朋友,做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了。
他看向隋願――緊閉的嘴唇和灰白的臉,對他的信任重又迴歸到心裡。
人應該保持好奇和懷疑的心態,但懷疑不會製造出口,任何人的成功都是靠偏執的堅定塑造的,絕不是疑神疑鬼的猜忌。
康明宇目送救護車離開,他曾想,或許上一次當他坐上救護車,緊握著蔡仲僵硬的手臂時,也有人目送著自己離開。那個人開著銀色法拉利,在BFF附近徘徊,命運安排他捕捉到三個大漢臭扁一個傲慢的欠揍的小子的畫麵,他可能並不開心,但冇有製止――在慎重的權衡下選擇報警。
他為何要認定湯恩是指使那三個大漢的幕後人,僅僅因為一通電話和幾個眼神,如果福爾摩斯單憑這微不足道的細節就可以拿到緝捕令,估計連福爾摩斯本人都會反過來懷疑自己。
他的證據不成立,而湯恩再也冇有出現過。顯然,上帝跟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它以為這是愛情路上充滿情趣的小插曲,殊不知兩人正被迫使著逐漸背離。
他想念湯恩,想念他憂鬱冷靜的臉龐,想念他不動聲色的神秘靈魂,還有他曾在自己懷裡掙紮時溫熱的呼吸。這些遊絲飛絮在岑寂的灰朦中格外囂張,占據他的整個身心。
他甩甩頭髮,用瀟灑來擺脫心靈的寂寞。招手對法熙文說:“走了!”
法熙文大步跟上去,在他身體兩側來回飄蕩,像孤魂女鬼纏上個和尚,就要擾人清修似的。“冇用上你,你不開心?”他的口氣裡滿是嘲諷。
康明宇笑著調侃,“剛纔冇捅夠,想背後捅我一刀啊。”
法熙文像扣扣表情一樣乾笑,“嗬嗬!我回家了,再見!”
他們在路口攔下兩輛出租車,一開始兩人朝同一個方向行駛,但康明宇急迫的想要見到湯恩。他叫司機停車,調轉車頭去另一條路。
他和法熙文在路口分道揚鑣。
作者有話要說:
我得小說總是廢話連篇,辛苦了,我的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