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鋒相對
康明宇在病房外的長椅上將就睡了一夜,時至立夏,氣流溫和,不然的話,恐怕自己也得進病房裡住兩天。
“醒了!醫生,他醒了!”宗圓櫻子從門內衝出來,寂靜的樓道將她的聲波無限轉折,好幾個女護士都投來差異的目光。
蔡仲的主治醫生是個肥頭大耳的中年人,體態臃腫,站起來時必須向後挺腰才能讓肚子停止下墜。
他們把蔡仲推進普通病房,宗圓櫻子緊隨其後。康明宇顯然還冇有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他在衛生間用涼水拍臉,想起宗圓櫻子路過他身邊時不可一世的樣子,想起隋願定坐的背影,如同天文學家畢生專注於他所發現的那顆最閃亮的星星。但他在昨夜已經離開了。
他從衛生間出來,手機在口袋裡拚命震動,匆忙而急躁。
“有事?”聲音異常疲憊。
法熙文說:“嗯,他醒了嗎?”
“已經醒了。”
“那太好了,剛纔警察通知lime,那次找他麻煩的好幾個大個子都抓住了。”
康明宇聽得很混亂。
“等會兒,你說lime,你怎麼也認識那個主唱?”
“這個說來話長,你就彆管了。還有,我把倉庫鑰匙給吳丹了,等你解決完直接帶著人接手就行。還有還有,lime和那個…精英男對吧,我記得見過的那個,他們好像吵架了。我看到精英男開車接他,他不肯上車。”
康明宇穆然獨立,久久陷入僵硬的空白。他有許多雜亂的思緒無頭整理,唯有直覺像根指南針,無需任何解釋就指個方向給你,你無法反駁。
他轉而走去長廊,看到好幾個人魚貫進入蔡仲的病房。
走在最前麵的是蔡仲的媽媽,杏仁色短鬥篷將她高挑的身材又修一竹,她一手挎著提包,另外的手挎著丈夫的臂彎。
蔡仲的父親一米八五的個頭,雄壯軒昂,多年的商場戰鬥讓他養成了嚴肅拘謹的性格,在他的臉上時常能見到傲慢與不屑。
蔡仲靠坐在病床上,臉色宛如初學者畫夾裡的素描紙,灰白無力。
蔡國康指著虛弱的蔡仲勃然嗬斥,“冇出息的東西,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你在離家千裡的地方上學,就是為了滿足擺脫父母約束的小聰明。酒精中毒,流連夜場,我看啊,是把你給慣壞了!”
宗圓櫻子拉著未來婆婆的手,悲傷的說:“阿姨,是我不好。我這些天一放假就來找小仲,他可能有些煩,昨天就跟我吵架,所以纔去喝酒的。您彆怪他。”
“就是,年輕人吵架嘛,我們當年也常有的。這男人啊,就不喜歡被看得太緊,要給彼此留呼吸的空間。”
宗圓櫻子連連點頭,“嗯,我們現在和好了。”
經這婆媳二人攛掇,蔡國康臉色稍有緩和,卻仍忍不住說道兩句。
“你啊,什麼時候能長大,櫻子大老遠跑來看你,有什麼事說不開非得鬨出大事來!”
“行了,你少說兩句,孩子嘛。”蔡媽媽又來勸解,“我們先走吧,讓他們小兩口呆會。”
“阿姨,你們在這兒住兩天吧,我把小仲的屋子都收拾好了。”
“不了,我們趕著回去開商會會議。”
“叔叔阿姨,我送你們。”
宗圓櫻子披上自己的大衣,跟在蔡國康和苑夙身後送他們直出了大門口。
房間終於迴歸沉寂。蔡糰子茫然自問:“鬨出什麼事?發生什麼事了?”
站在門口的康明宇一排腦袋,“唉,怎麼就忘了這小子喝完酒就斷片呐!”
康明宇走進去,“兄弟,你還記得昨天晚上的事嗎?”
“昨天晚上,”菜糰子逐漸加深回憶,“我咋了?我咋住院了?”
康明宇無可奈何的太息。“你真要把活人氣死。你昨天被人打了,你看你臉上還有紗布呐。”
蔡糰子摸摸自己的臉簡直不敢相信,“我毀容了,他媽誰乾的!”
“人已經抓住了,你要去參觀一下嗎?”康明宇玩味兒的說。他還擔心自己的臉蛋,要不是lime和大家衝進去,他該擔心的就是社會輿論和自己的菊花了。
蔡仲很是自責,“可我不記得了啊。我居然錯過了自己親身經曆的冒險故事,太可惜了。唉?賤神,你說我能不能去催眠啊,我看電視裡那些催眠大師,可以讓人回想起自己忘記的經曆。我的主治醫生呐,我得跟他談談。”
菜糰子急不可耐的坐起身,臉上找不到一絲玩笑的痕跡。
康明宇扶額,“你心真大。你自己玩吧,我去警察局一趟。”
“帶上我唄,我也是受害者。”
“你還是老老實實呆在你那扮豬吃老虎的未婚妻麵前吧,那小丫頭真不可小看啊。”
蔡仲就不適合跟那種心機婊談戀愛,心機婊喜歡操控路線,像一局圍棋把自己的愛人圍在中間。不是每個武俠小說的男主角都能誤打誤撞找出破解死局的方法。況且,宗圓櫻子不是笨蛋,她不會以為菜糰子的傷是喝多了在地上摔的。
康明宇趕到警察局,湯恩的車停在裡麵。跟法律有關的東西總讓人有莫名感到緊張,它讓你看到國家邊緣的城牆,每一塊磚都威嚴聳立。
“你好,你有什麼需要幫助的?”
他被門內的警察攔住,警察都顯得呆板,似乎當兵是使人變得無趣的一個過程。
康明宇說:“我找我的朋友,他叫湯恩珂萊歐,還有一個叫lime的,我不知道他身份證上叫什麼。他們昨天在BFF被襲擊了,但我也不知道具體的事情,我聽說凶手被抓捕了,其實這件事跟我的另一個朋友也有點關係,他昨天也被襲擊了,而且現在還在醫院裡,所以……我能以當事人的身份進去嗎?”
他的整段話九曲迴腸,在他看來,法律和證據相連,證據和事實並存。可他既冇有事實可以說,也冇有證據可以交代,他緊張的用手扯開係在脖子下的第一顆釦子,它讓他呼吸艱難。
警官鄭重的看著他,口型與言語就像0.8速度的慢鏡頭。“冇錯,那個人昨天夜裡十點四十四分被逮捕,目擊者是湯恩先生,在BFF與gale賓館穿梭的夾道裡。我帶你到審訊室。”
康明宇深深舒了口氣,暢快的甩動雙臂,整個人如釋重負。
警官推開審訊室的門,裡麵有四個人。一位更年輕的警官坐在工作台前,桌上有許多整齊的檔案夾,手中黑色寶珠筆停頓在空中,抬頭看向門口。
另外兩人自然是湯恩和lime,他們坐在側麵,桌上什麼也冇放。
被狹窄的大理石地磚隔開的位置另有一張椅子,大塊頭坐在裡麵有點憋屈,雙手被銬住放在腿上。同樣的,他手裡也冇有電影中常見的香菸。
康明宇對湯恩擠出一絲諂媚的微笑,帶他進來的警官趴在審訊的更年輕的警官耳邊輕聲說了幾句,於是康明宇便坐在湯恩旁邊的椅子上。
“這些事是我乾的,我們有組織,有人花錢請我們。哪個城區冇有黑幫?警官,你太年輕了,不懂。”
黑大個仍舊很囂張,他毛孔粗鄙的臉頰寫滿滄桑的閱曆,他的眼神輕蔑又滿含欣賞。康明宇敢說,被一個匪徒欣賞的警察一定不會有太好的日子過,正如他那奸笑的嘴臉把欣賞化為等著看人出糗的狡詐。
“閉嘴,交代你的犯罪經過!”年輕警官顯然不吃這一套。
於是黑大個嫌棄的淬了一口,漫不經心的說:“我,看上一個小子,長得很好看,臉好看,屁股好看,哪都好看。”
年輕警官把筆尖在白色漆木桌上用力戳打,“夠了,你剛纔說你們有組織,你的上頭是誰,你們的買主又是誰。”
康明宇注意到湯恩的表情始終很嚴謹,冇有聚焦的思想遊離在形骸之外,似乎有很重的心事。
黑大個嗬嗬的冷笑,手銬發出嘩啦啦的碰撞聲,他抬起一隻手指過去,“喏,就是旁邊坐著的那位。他們倆其實是仇人。”
Lime的視線猛然轉落在湯恩的臉上,湯恩冇有說話,氣氛冷的像北極的冰山。
“不可能,這分明是栽贓。就因為湯恩報警抓住了你,你就說他是你的買主,這太可笑了。”康明宇激動的站起來,脊背向下彎曲,用兩條青筋暴起的胳膊支撐身體與桌子的斜角度。他看向年輕警官,激烈的明眸迫切希望對方不要相信匪徒的信口雌黃,他的指控不能成立。
年輕警官顯然如臨深淵,他示意康明宇坐下,但始終緊皺眉頭,思考匪徒的控訴有冇有成立的可能。
“我看…你是不敢供出你的上頭,所以在這裡拖延時間。你說每個城區都有黑幫,這句話裡有嚴重的官匪勾結的誤區,作為警察,他們為保民眾而榮,我不相信有這種事。”他看了一眼端坐的年輕警官,故意給他一頂高帽子,而後又說,“我知道的事情經過就是,他,打了我的朋友,而且抽出皮帶,嚴重的想要侮辱我的朋友。你呢?”他轉而隔著湯恩問lime。
Lime沉默了一會兒,亦莊亦諧的笑了。
“我在BFF與gale賓館的夾道裡被人襲擊了,時間應該在十點多。當時康明宇的朋友無辜被人侵犯,我們衝出去追,後來分散了。我在夾道裡徘徊,因為這個人,”他指了指大個子繼續說,“他第一次在我駐站的酒吧鬨事時我們錄過口供,他當時是衝著我來的,我不記得有哪裡得罪過他,畢竟乾我們這行兒的,衝突難免會有。後來我聽到救護車的聲音,‘他’朋友被送進醫院了。然後我點燃一根菸在夾道裡閒逛,大約十分鐘後,這個人和他的左膀右臂突然擋住我的去路,把我堵在轉角裡。我想,那個時候湯恩先生應該是在的,但他很懂得保護自己,他報警了。等我被打完,你們就抓住了這個混蛋。”
他打趣的笑著,目光深邃而直率的盯著湯恩,彷彿在挑釁。
他話裡的意思康明宇聽不大懂,但至少否決了對湯恩的指控。
湯恩站起身,對警官禮貌的點點頭,隨手抄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縱身而去。
Lime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笑得更歡了,從他們的神情來看,lime所言即為事實。
年輕警官在黑皮本上用力寫下一行字。“故意傷人罪,有組織,證據確鑿。”而後送lime和康明宇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