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沉沙河戰場上空的周天星鬥大陣緩緩運轉,三百六十顆星辰虛影灑落淡金色的星輝。星輝籠罩之下,上萬修士如陷泥沼,連呼吸都變得艱難。那些殺紅眼的、真元暴走的、祭出法寶準備搏命的……此刻全都僵在原地,驚駭地望著天空那道青衫身影。
一人,一劍,鎮壓一整個戰場。
這種震撼,比任何言語都更有說服力。
“咳咳……”龍吟宗一位化神長老艱難地抬頭,喉結滾動,“江……江奕辰,你這是什麼意思?這是龍吟宗與天罡宗的宗門恩怨,與你何乾?”
他說話時,聲音明顯發顫——剛纔那道覆蓋百裡的星鬥大陣,消耗的真元至少是化神巔峰的十倍!而江奕辰施展後,氣息竟無半點紊亂,這隻能說明一件事:此子的真實修為,已遠超化神!
“宗門恩怨?”江奕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靜如古井,“所以你們就在沉沙河屠戮了七千同道,用他們的血魂餵養血祭台?”
“血祭台?”天罡宗一位長老臉色驟變,“什麼血祭台?!”
江奕辰抬手一揮,一枚留影玉簡在空中展開。
畫麵中是那座黑色石台,石台中央的血色晶石,以及晶石內翻滾的七千道血魂。更清晰的是,那些從戰場延伸過去的血色絲線,正源源不斷地將戰死者的精血魂魄輸送給晶石。
“這……這是……”梵音閣覺明大師瞳孔收縮,“上古血祭之法!有人在用戰場亡魂獻祭!”
“不錯。”江奕辰的聲音傳遍戰場,“你們在這裡拚死拚活,不過是彆人眼中的祭品。血祭台我已經毀了,幕後黑手也已伏誅。但你們若繼續打下去……”
他頓了頓,星眼掃過下方每一張臉:“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血祭台。還會有人躲在暗處,看著你們自相殘殺,然後坐收漁利。”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許多修士臉上的瘋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後怕、是憤怒、是茫然。他們看向身旁的同門屍體,看向那些穿著不同宗門服飾卻同樣年輕的麵孔——就在剛纔,他們還在為了所謂的“宗門利益”拚殺,可現在看來,不過是一場被人設計的血宴。
“阿彌陀佛。”覺明大師雙手合十,麵露悲憫,“江施主所言非虛。老衲適才追殺玄塵宗修士時,確實感應到戰場地底有詭異的血煞陣法在運轉……若非江施主及時阻止,後果不堪設想。”
他轉身看向身後的金剛衛隊:“梵音閣弟子聽令——放下兵器,救治傷員。”
佛修們齊聲應諾,紛紛收起法寶,開始從屍堆中尋找倖存者。
有梵音閣帶頭,其他宗門也陸續動搖了。
“天罡宗……停戰。”一位白髮蒼蒼的天罡宗長老長歎一聲,收起本命法寶,“此戰,已無意義。”
“龍吟宗……罷了。”龍吟宗那位化神長老也頹然擺手,“所有弟子,退出戰場,收斂同門屍骨。”
玄塵宗的灰袍修士最是果斷,在確認血祭台被毀的瞬間,就悄無聲息地開始撤退——他們本就是為了渾水摸魚而來,如今底牌暴露,自然不敢多留。
碎星穀的星無痕穀主飛到江奕辰麵前,鄭重一拜:“江少俠,今日若非你出手,我碎星穀這一百星辰戰團,恐怕要全軍覆冇於此。此恩,碎星穀銘記。”
江奕辰微微點頭,冇有多言。
他收起星辰劍,周天星鬥大陣也隨之消散。但那股籠罩戰場的威壓並未完全消失——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隻要江奕辰還在,就冇有人敢再動手。
“現在,救人。”
江奕辰從空中落下,踏在染血的河岸上。他右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枚淡青色的玉瓶。
“二師姐,帶人分發‘星髓回春散’。重傷者內服三厘,外傷者直接撒在傷口。”
“是!”洪曉梅立刻帶人上前。
江奕辰自己則走向戰場最慘烈的地帶——那裡堆積著上千具屍體,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更讓人心悸的是,屍堆中還有微弱的氣息在掙紮。
那是一個天罡宗的年輕弟子,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胸口被一柄黑煞魔爪貫穿,留下一個碗口大的血洞。血洞邊緣,黑色的煞氣如活物般蠕動,不斷侵蝕著殘餘的生機。他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開始渙散,嘴裡無意識地喃喃:“師父……我……我冷……”
周圍幾個天罡宗弟子圍著他,卻束手無策——黑煞魔氣已侵入心脈,尋常丹藥根本無力迴天。
“讓開。”
平靜的聲音響起。
天罡宗弟子們下意識讓出一條路,看到江奕辰走過來,他們眼中閃過希望的光芒:“江……江前輩,求您救救林師弟!他才入門三年……”
江奕辰冇有回答,隻是蹲下身,右手食指中指併攏,輕輕按在那弟子眉心。
“星眼·內視。”
淡金色的星芒從他指尖滲入,瞬間遊遍傷者全身經絡。在星眼的透視下,傷者體內的情況清晰可見——心臟被魔氣侵蝕了大半,五臟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神魂更是瀕臨崩潰。
換作任何醫道聖手,都會搖頭放棄。
但江奕辰隻是皺了皺眉,然後左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排細如牛毛的銀針。
針長三寸,通體銀白,針身上卻流轉著淡淡的星輝——這是他以天衍宗煉器手法特製的“星辰針”,針內封存著一縷純粹的星辰之力,專克邪祟、修複生機。
“扶他坐起。”
兩名天罡宗弟子連忙照做。
江奕辰手腕一抖,七枚星辰針同時射出!
針如流星,精準地刺入傷者胸口七個大穴——膻中、鳩尾、巨闕、神封、靈墟、神藏、天池。每一針刺入的深度、角度都分毫不差,更巧妙的是,七針落下的瞬間,竟隱隱構成了一座微型星陣!
“七星續命陣,起!”
江奕辰低喝一聲,七枚星辰針同時震顫,針身上的星輝迸發,彼此相連,在傷者胸口勾勒出一幅北鬥七星的圖案。圖案成型的刹那,磅礴的生機從星陣中湧出,強行護住傷者即將停止的心跳。
但這隻是第一步。
江奕辰右手再動,又是九枚星辰針射出——這次的目標,是傷者頭頂九大要穴:百會、神庭、太陽、印堂、晴明、人中、耳門、風池、啞門。
“九曜定魂針!”
九針入穴,傷者渙散的瞳孔猛地一縮,原本即將離體的神魂被強行定住。
做完這些,江奕辰才取出三枚丹藥。
第一枚,通體碧綠,散發著清涼的藥香——六品丹藥“青木還生丹”,主修複臟腑損傷。
第二枚,瑩白如玉,表麵有雲紋流轉——七品丹藥“雲魄定神丹”,專治神魂創傷。
第三枚,卻是他特製的“星髓淨魔丹”的弱化版,藥力溫和,適合療傷時淨化魔氣。
三枚丹藥被他以真元震成粉末,混合在一起,然後輕輕吹入傷者口中。
粉末入口即化,化作三股藥流湧向傷者四肢百骸。
青木還生丹的藥力率先發揮作用——傷者胸口的血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出肉芽,被魔氣侵蝕的內臟開始自我修複。那些如附骨之疽的黑煞魔氣,在青木生機的衝擊下節節敗退。
緊接著,雲魄定神丹的藥力滲入識海,溫養瀕臨崩潰的神魂。
最後,星髓淨魔丹的藥力如一張細網,將所有殘餘的魔氣一一捕捉、淨化。
整個過程持續了約半炷香時間。
當江奕辰收回十六枚星辰針時,那名天罡宗弟子胸口的血洞已經癒合大半,臉色也從死灰轉為紅潤。他緩緩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我……我還活著?”
“林師弟!”幾個天罡宗弟子喜極而泣。
“靜養三日,不可動武。”江奕辰起身,語氣平靜,“魔氣雖除,但心脈受損嚴重,至少需要半年才能完全恢複。”
“謝……謝謝江前輩!”天罡宗弟子們齊齊跪下,“此恩,天罡宗永世不忘!”
江奕辰擺擺手,走向下一個傷者。
從正午到黃昏,整整三個時辰,江奕辰穿梭在屍山血海中。
他冇有休息,冇有停歇。星辰針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銀色流光,每一次落下,都意味著一條性命被從鬼門關拉回。星髓回春散、青木還生丹、雲魄定神丹……各種珍貴丹藥如流水般湧出,他卻毫不在意。
漸漸地,戰場上的氣氛變了。
最開始,各宗門弟子隻是敬畏他的實力,敬畏他能一人鎮壓戰場的恐怖修為。但看著他不分宗門、不分敵我地救治傷員,看著那些原本必死無疑的同門在他手中重獲新生,敬畏漸漸變成了敬重,變成了感激。
“奕聖……”不知是誰先喊出了這個稱呼,“江奕聖在那邊!快把重傷的師弟抬過去!”
“奕聖,求您救救王師兄!他被玄塵宗的噬魂幡傷了神魂!”
“奕聖,這裡有個梵音閣的大師,胸口被龍吟劍氣貫穿……”
呼喊聲此起彼伏。
江奕辰成了整個戰場的定海神針。有他在,那些還在互相敵視的宗門弟子,竟奇蹟般地放下了成見,開始合力搬運傷員、清理戰場。偶爾有零星衝突,隻要江奕辰一個眼神掃過去,雙方立刻偃旗息鼓。
黃昏時分,江奕辰救治完第三百二十七個重傷者,終於停下腳步。
他站在沉沙河岸邊,看著眼前慘烈的景象,沉默不語。
三個時辰,他救回了三百多人。但還有七千多人,永遠留在了這裡。其中不乏他熟悉的麵孔——龍吟宗的張執事,曾在赤水關並肩作戰;天罡宗的李長老,在宗門大比時給過他善意提醒;甚至還有一個梵音閣的年輕僧人,半年前曾向他請教過醫理……
他們都死了。
死在一場毫無意義的混戰中。
“奕辰……”洪曉梅走到他身邊,遞過一枚恢複真元的丹藥,“你累了,休息一下吧。”
江奕辰接過丹藥服下,目光卻投向遠方:“二師姐,你說……我們修武修道,到底是為了什麼?”
洪曉梅一愣。
“為了長生?為了強大?還是為了……像今天這樣,為了所謂的宗門利益,把屠刀揮向同樣修行多年的同道?”江奕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七千條命啊……就這麼冇了。”
洪曉梅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江奕辰——那個在無極宗藥圃裡偷偷練劍的少年,那個在宗門大比上一鳴驚人的天才,那個在赤水關力挽狂瀾的英雄……此刻卻顯得那麼孤獨,那麼迷茫。
“我不知道答案。”洪曉梅最終輕聲說,“但我知道,如果冇有你,今天死的就不止七千人,而是一萬人,甚至更多。那些被你救活的人,他們的家人、他們的師門,會永遠感激你。”
江奕辰沉默許久,緩緩吐出一口氣。
“或許吧。”
他轉身,看向戰場邊緣——那裡,各宗門的代表正在聚集,似乎要商討戰後事宜。
“二師姐,你帶人繼續救治傷員。我去那邊看看。”
“好,你小心。”
江奕辰走向人群。
此刻聚集在這裡的,是各宗門此次參戰的最高負責人:龍吟宗的龍刑長老(他斷臂已接,臉色蒼白)、天罡宗的紫袍老者、玄塵宗的灰袍執事、梵音閣的覺明大師、碎星穀的星無痕穀主,以及……真武宮姍姍來遲的兩位副宮主。
看到江奕辰走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有敬畏,有感激,也有……忌憚。
“江少俠。”真武宮一位副宮主率先開口,語氣複雜,“今日之事,多虧你了。否則沉沙河之亂,恐怕要釀成古武界百年未有之大禍。”
“副宮主過譽。”江奕辰平靜道,“我不過是做了該做之事。”
“該做之事?”龍刑長老苦笑,“今日若非你出手鎮壓全場,又施展通天醫術救死扶傷,這沉沙河……怕是要成為一片死地了。”
他頓了頓,鄭重抱拳:“江少俠,龍吟宗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日後若有需要,龍吟宗上下,任憑差遣。”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都是一驚。
龍吟宗可是真武宮三大上宗之一,龍刑長老更是宗門實權人物。他代表龍吟宗做出如此承諾,分量之重,可想而知。
天罡宗、梵音閣、碎星穀的代表也紛紛表態,承諾日後必報此恩。
隻有玄塵宗的灰袍執事沉默不語,眼神閃爍。
江奕辰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卻隻是淡淡點頭:“諸位言重了。眼下當務之急,是處理好戰後事宜,安撫傷亡弟子,追查血祭台幕後真凶的來曆。”
“江少俠說得對。”覺明大師雙手合十,“老衲適才檢查過那些灰袍人的屍體,發現他們修煉的功法雖與玄塵宗同源,卻更加邪異陰毒,恐怕……是玄塵宗某支早已被禁的‘噬魂一脈’。”
玄塵宗灰袍執事的臉色頓時變了:“覺明大師慎言!噬魂一脈百年前就已滅門,怎麼可能……”
“滅門?”江奕辰看向他,目光如劍,“那今日操控血祭台的黑袍人,為何會玄塵宗的‘九幽噬魂大法’?那八名化神中,為何有三人用的是玄塵宗秘傳的‘抽魂煉魄術’?”
灰袍執事冷汗涔涔,啞口無言。
“此事,玄塵宗必須給整個古武界一個交代。”真武宮副宮主冷聲道,“否則,真武宮不介意親自上門查個清楚。”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威脅。
灰袍執事咬牙,最終低頭:“是……玄塵宗定會徹查此事。”
就在這時,遠處天空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鳴嘯!
眾人抬頭,隻見一道赤紅色的流光劃破天際,以驚人的速度向沉沙河飛來。流光中,隱約可見一隻通體燃燒著火焰的巨鳥,鳥背上站著數道人影。
“那是……烈陽宗的‘焚天雀’?!”有人驚呼。
焚天雀是烈陽宗的鎮宗靈獸,非重大事件不會出動。此刻出現在沉沙河,意味著……
巨鳥降落,狂風席捲。
鳥背上跳下三人,為首者赫然是烈陽宗宗主——烈九陽!
隻是此刻的烈九陽,臉色陰沉得可怕,眼中燃燒著瘋狂的怒火。他身後兩人,一位是黑煞門倖存的化神長老,另一位則是……龍吟宗的另一位實權長老,龍雲子!
“江奕辰!”烈九陽死死盯著江奕辰,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你毀我聯盟,滅我黑煞門,今日又插手沉沙河之事……真當我烈陽宗好欺負嗎?!”
話音未落,他周身爆發出滔天火焰!
九輪大日虛影在他身後浮現,每一輪都散發著毀滅性的氣息——這一次,他顯然動用了某種秘法,實力比赤水關時暴漲了至少三成!
更詭異的是,龍雲子也一步踏出,與烈九陽並肩而立。這位龍吟宗長老看著江奕辰,眼中閃過一抹詭異的灰芒:
“江奕辰,今日沉沙河之亂,各宗門死傷慘重……你說,這筆賬,該算在誰頭上?”
他抬手,指向江奕辰:
“若非你多管閒事,各宗門早該分出勝負,又怎會陷入混戰,死這麼多人?依我看……你纔是這場禍亂的罪魁禍首!”
倒打一耙!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更讓人心驚的是,龍雲子說話時,他身後那些龍吟宗弟子中,竟有近半數人默默站到了他那邊——顯然,龍吟宗內部……分裂了。
江奕辰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
笑得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終於……忍不住跳出來了嗎?”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星光凝聚:
“也好。省得我一個個去找。”
“今日,新賬舊賬……一併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