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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 章 雨夜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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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雲舟那日離去後,沈宅似乎又恢復了表麵的平靜。隻是這平靜底下,暗流從未止歇。

沈清瀾的病,像是被這場不愉快的重逢勾起了舊疾,當夜便有些低熱,咳嗽也加重了。周媽急得團團轉,連夜請了相熟的老大夫來。診脈,開方,說是急火攻心,又兼外感濕邪,肝氣鬱結已久,需得靜心,萬萬不能再受刺激。葯煎得濃濃的,一碗碗灌下去,她昏昏沉沉,睡得極不安穩,夢裡儘是交錯的人影、冰冷的牢籠、和北地書房裡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

陸承鈞站在東廂的窗前,能看見對麵她閨房窗紙上透出的、搖曳到深夜的昏黃燈光,以及偶爾映在窗上、周媽忙碌的剪影。他站了許久,直到那燈光熄滅,簷下的雨聲越發清晰。肩頭的舊傷在濕冷的空氣裡隱隱作痛,卻遠不及心頭那股滯澀的悶痛。他知道,是他嚇到她了。傅雲舟的出現,勾起了那些糟糕的回憶,而他當時帶著敵意的現身,無疑是在她驚悸的心上又添了一把冰碴。

沈修遠雖未再說什麼,但待他愈發客氣而疏遠,眼神裡是明明白白的護犢與不贊同。沈清涵那少年,更是將對他這位姐夫的隱隱敵意擺在了臉上,每次碰見,要麼硬邦邦地行禮後迅速走開,要麼就用一種警惕又不滿的眼神瞪著他。

陸承鈞生平從未如此刻這般,覺得自己像個多餘而礙眼的闖入者,格格不入地杵在這座浸潤著書卷氣與舊日溫情的江南老宅裡。他帶的護衛除了張晉等兩三人扮作隨從住在附近,其餘都隱在暗處。張晉私下問他是否需要查查那位傅先生近日動向,被他沉聲止住了。

“不必。”他說,“在江州,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妄動,尤其……不得驚擾沈家與那位傅先生。”說這話時,他望著庭院裡被雨水洗得發亮的青苔,眼神晦暗難明。

幾日後的一個傍晚,沈清瀾精神稍好,被允許到飯廳與家人一同用晚飯。這是她回來後第一次出房門用餐。沈修遠特意讓廚房做了幾樣她幼時愛吃的清淡小菜:蟹粉豆腐、清炒蘆蒿、蒓菜銀魚羹,還有一碟小小的桂花糖藕。

她穿了件淺碧色家常襦裙,外麵罩著絨線坎肩,臉上因低熱未完全褪去而帶著些不正常的潮紅,唇色卻依舊淺淡。被周媽扶著走進飯廳時,看到陸承鈞已在座,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陸承鈞站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想說什麼,卻見她已微微垂眸,避開了他的視線,在父親另一側坐下。他沉默地重新落座。

飯桌上氣氛有些凝滯。沈修遠努力找些輕鬆話題,問問沈清涵學堂裡的功課,說說街坊鄰裡的閑事。沈清涵倒是配合,講起國文先生古闆的模樣,模仿得惟妙惟肖,逗得沈修遠搖頭失笑。沈清瀾也微微彎了彎嘴角,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顯得有些飄忽。

她吃得很少,幾乎隻是用筷子尖碰了碰碗裡的飯菜。陸承鈞看著她幾乎沒動過的飯碗,眉頭微蹙,卻終究沒有開口。他自己也食不知味,那些精緻的江南小菜入口,隻覺寡淡。

快用完飯時,沈清涵忽然想起什麼,對沈清瀾道:“阿姐,今日放學回來,我在巷口遇見雲舟哥了。”

“咳……”沈清瀾被一口湯淺淺嗆到,掩唇低咳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更深的紅暈。

陸承鈞握著筷子的手一緊,指節微微泛白。

沈修遠看了兒子一眼,帶著責備:“吃飯時莫要說這些。”

沈清涵卻似未察覺氣氛的微妙,繼續道:“雲舟哥問起阿姐身子,說他認識一位從上海回來的西醫,很有些本事,尤其擅長調理虛症和鬱症。若阿姐願意,他可以代為引薦。”少年語氣裡帶著對傅雲舟的信賴,“雲舟哥見識廣,他推薦的人,想必是不錯的。”

飯廳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淅瀝的雨聲。

沈清瀾止住咳嗽,拿著絹帕的手指有些僵硬。她感覺到對麵投來的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帶著無形的壓力。她不敢擡頭,隻低聲對弟弟道:“代我謝謝雲舟哥好意。隻是……父親請的薑大夫很好,我吃著他的葯,覺得好些了。西醫……再說吧。”

沈修遠也點頭:“薑大夫是祖傳的醫術,最知根底。西醫固然有長處,但瀾兒的病根在於調理,不急在一時。”這話既是說給兒子聽,也是說給在座另一個人聽。

沈清涵“哦”了一聲,有些遺憾,但也沒再堅持。

陸承鈞始終沒有說話。他放下筷子,碗裡的飯還剩大半。他拿起一旁的濕毛巾,慢慢擦了擦手,動作依舊帶著軍人特有的利落,隻是那緊繃的下頜線,洩露了他並不平靜的心緒。

飯後,沈清瀾被周媽扶回房。沈修遠叫住了也想離開的陸承鈞。

“少帥,請留步,到書房喝杯茶吧。”

書房裡,燈光柔和,滿架書卷散發著淡淡的墨香。沈修遠親手沏了壺明前龍井,碧綠的茶湯在素瓷杯裡盈盈蕩漾。

“清涵年少,口無遮攔,少帥莫要介懷。”沈修遠緩緩開口,開門見山。

陸承鈞端起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溫熱。“不會。傅先生關心內子,是人之常情。”他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沈修遠看著他,這位曾經在北方呼風喚雨的年輕將領,此刻坐在他這間滿是書卷氣的書房裡,雖然依舊坐姿筆挺,卻莫名透出一種與周遭環境相悖的孤寂與緊繃。他想起女兒蒼白的麵容,想起傅雲舟眼中的關切與隱痛,也想起陸承鈞這些日子的沉默與守候。作為父親,他心如刀絞,卻也看得比旁人更清楚些。

“少帥,”沈修遠斟酌著詞句,“老夫癡長幾歲,有些話,或許不當講,但為了瀾兒,還是想多說兩句。”

“嶽父請講。”陸承鈞放下茶杯,目光專註。

“瀾兒性子外柔內剛,心思又重。她如今這般,是心裡結了冰,自己把自己困住了。這冰,非一日之寒。”沈修遠語氣沉緩,“藥物可醫身病,卻難解心病。傅家那孩子,代表著她一段無憂無慮的年少時光,是她心裡為數不多的、還帶著暖意的念想。這份念想,你可以不喜,但若強行去掐滅……”他搖搖頭,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瞭。

陸承鈞默然。他聽懂了。沈修遠是在告訴他,傅雲舟對沈清瀾而言,不僅僅是一個舊友,更是她與過往美好、與真實自我的一種聯結。若他因嫉妒或掌控欲,再去破壞這份聯結,等於將她心中最後一點暖意也剝奪了,那她的心,或許就真的再也暖不過來了。

“我明白。”他啞聲應道,喉結滾動了一下,“過去……是我太過。”他似乎想解釋什麼,但那些複雜的政局算計、後院陰私、乃至他與她之間始於一場利益權衡的婚姻開端,此刻都顯得蒼白而醜陋,難以宣之於口。“如今我隻盼她好。其他的……我不強求。”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異常艱難。不強求?可他如何能真正做到不強求?光是想到她可能永遠這樣疏離冷淡,甚至有一天會徹底離開,那股噬心的恐慌便幾乎要將他吞沒。但他更怕的,是看到她眼中再添上恐懼與恨意。

沈修遠觀察著他的神色,看到了那份隱忍的掙紮與痛楚。他不是不動容。這個男人,或許曾犯下大錯,但此刻的悔意與小心翼翼,不像作假。隻是,傷害已然造成,信任崩毀容易,重建卻難如登天。

“給她時間吧。”沈修遠最終嘆了口氣,“也給你自己時間。這江南的雨,下得久了,或許也能慢慢浸軟一些東西。”

那夜之後,陸承鈞似乎有了一些細微的變化。他依然沉默,但待在沈清瀾視線範圍內的次數,悄然減少了。他有時會獨自出門,很晚纔回來,身上有時帶著淡淡的、陌生的藥草氣息(張晉後來私下告訴沈修遠,少帥是去拜訪城中有名的幾位老大夫,仔細詢問調理虛症鬱症的方子和禁忌)。他不再總是遠遠地望著她,而是通過周媽,將一些東西悄無聲息地送到她房裡——有時是一盒口味清淡、來自上海租界西點鋪的軟糕,有時是一本新出的、裝幀雅緻的詩詞集子,有時甚至隻是幾支含苞待放、沾著晨露的玉蘭花。

東西送得低調,不留名款。但沈清瀾如何猜不到是誰。起初,她看也不看,讓周媽原樣拿出去。周媽為難,卻也依言做了。陸承鈞知道後,什麼都沒說,隻是下次送的東西,會換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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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周媽放下一隻小巧的竹編提籃,裡麵墊著柔軟的棉布,臥著幾隻青綠帶絨、圓潤可愛的枇杷,旁邊還有一小罐晶瑩剔透的枇杷蜜。

“小姐,這是今早剛摘的東山白沙枇杷,最是潤肺止咳。這蜜也是用上好枇杷花釀的。”周媽輕聲道,“老爺說……讓您嘗嘗鮮。”

沈清瀾看著那籃枇杷,怔了許久。東山白沙枇杷,是江州特產,這個季節,正是初熟的時候。幼時,母親每到此時,總會想方設法託人買來最新鮮的給她和清涵嘗鮮,說吃了喉嚨舒服。母親去世後,父親依舊保持著這個習慣。

她伸出微顫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涼滑的果皮。今年的枇杷,竟已經熟了嗎?她困在病榻與心牢裡,渾然不覺時光流轉。

這一籃枇杷,她沒有再讓周媽拿走。下午,她讓周媽剝了一小碟,就著溫水和枇杷蜜,慢慢吃了兩顆。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開,帶著熟悉的、屬於江南春天的滋味。久違的、一絲極細微的暖意,似乎順著喉嚨,悄悄滑入了冰冷的心底。

又過了幾日,雨暫歇,難得有了半日晴光。沈清瀾感覺身上鬆快了些,便想將房間裡一些舊書拿出去曬曬。她從前藏書不少,雖多年未歸,福伯都歸置得很好。周媽和一個小丫頭幫著,將一摞摞書搬到後院小亭邊特意支起的架子上。

沈清瀾也拿了一本薄薄的、紙張已有些泛黃的線裝書,坐在亭中翻看。那是她少女時抄錄的詩詞集子,字跡還有些稚嫩,卻工整認真。翻到某一頁,指尖頓住。那上麵抄的是李易安的《一剪梅》: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旁邊空白處,還用更小的字,細細地注了一行:“乙卯春暮,與雲舟哥論易安詞,言其情深不壽,慧極必傷。雲舟哥哥笑我少女傷春,杞人憂天。今再觀之,似有所悟。”

乙卯年……那是她十五歲那年春天。傅雲舟尚未出國,他們還是可以肆意談論詩詞、暢想未來的少年少女。當時隻覺得詞句婉約動人,那點“情深不壽,慧極必傷”的感慨,不過是“為賦新詞強說愁”。如今再看,卻恍如讖語。

她正對著那行小字出神,忽聽身後有極輕微的腳步聲。不是周媽輕快的步子,也不是小丫頭細碎的步伐。那腳步沉穩,卻在接近亭子時,刻意放輕放緩,帶著一種遲疑。

她脊背微微繃緊,沒有回頭。

腳步聲在亭外台階下停住了。過了片刻,才響起陸承鈞的聲音,比平日更低些,似乎怕驚擾了她:

“今日天氣好,出來走走……也好。”

沈清瀾捏著書頁的手指緊了緊,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她看著陽光下自己落在書頁上的、纖細顫抖的影子。

沉默在晴光與舊書卷的氣味中蔓延。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帶著重量,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壓迫感,反而有種……小心翼翼的探詢。

“我……”他似乎想找些話說,卻艱澀得可以,“我去過東山了。那裡的枇杷,今年長得很好。”

原來……那枇杷是他親自去東山弄來的?沈清瀾心中微微一動,依舊不語。

陸承鈞似乎也並不指望她回答。他靜靜站了片刻,目光掃過亭邊曬書架上那些琳琅滿目的舊籍,又落在她手中那本泛黃的詩集上。他看到她停留的那一頁,雖然看不清具體內容,但那工整娟秀的字跡,屬於很多年前那個他還未曾謀麵、無憂無慮的沈家大小姐。

“你的字,”他忽然低聲說,“很好看。”

沈清瀾終於微微偏過頭,露出一小半蒼白的側臉。陽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她還是沒看他,隻望著庭院角落裡那株沉默的老梅。

“小時候,父親督課很嚴。”她極輕地開口,聲音飄忽得像一陣煙,“每日都要臨帖。寫得不好,要重寫。”這是她回來後,第一次主動對他說起與病情無關的、關於過去的事,雖然隻是極瑣碎的一句。

陸承鈞的心,因這句平淡的話,猛地揪緊,又緩緩滲出一絲酸澀的暖意。他像是得到了某種微不足道卻珍貴的許可,往前極緩地挪了半步,依舊保持著一個不至於讓她感到壓迫的距離。

“我小時候,”他接話,聲音裡帶著一種回憶的沉湎,那是他極少流露的、屬於“陸承鈞”這個人而非“陸少帥”的一麵,“父親隻教我騎馬打槍,讀兵書。字是母親教的,她寫得一手好簪花小楷,可惜我笨,沒學到半分。”

沈清瀾知道他的母親去世得很早,在他少年時便病故了。這是他們之間,極少有的、能平靜談及過往而不立刻觸及傷疤的時刻。她依然沒有轉頭看他,但緊繃的肩頸線條,似乎微微放鬆了一些。

又是一陣沉默,卻不再像之前那樣令人窒息。

“你……”陸承鈞看著陽光下她脆弱單薄的側影,那句壓在心底許久的話,終於還是忍不住,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問了出來,“還咳得厲害嗎?夜裡……可還睡得安穩?”

沈清瀾眼睫顫了顫。她想起夜裡偶爾被咳醒時,似乎總能隱約聽到庭院裡極輕的、來回踱步的腳步聲,以及壓抑的低咳。她曾以為是巡夜的福伯,如今想來……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輕輕合上了手中的詩集,將它放在石桌上。然後,她扶著亭柱,慢慢站了起來。動作依舊遲緩,卻不再像之前那樣虛浮無力。

陸承鈞下意識想上前攙扶,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收了回去,隻是目光緊緊跟隨著她。

沈清瀾沒有看他,也沒有走向他,而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曬書的架子。她伸出細白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被陽光曬得微暖的書脊,一本,又一本。陽光灑在她淺碧色的衣裙上,給那過於蒼白的臉頰鍍上了一層極淡的、虛幻的光暈。

陸承鈞站在原地,看著陽光裡她的身影。這一刻,沒有北地的烽煙,沒有督軍府的壓抑,沒有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傷害與猜忌。隻有江南晴日下,一座安靜的老宅庭院,一個消瘦的病弱女子,和一堆散發著陳舊墨香的書籍。而她,似乎暫時忘記了身後的他,沉浸在與舊物重逢的、一絲微弱的安寧裡。

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靠近。隻是這樣靜靜地站著,看著她,彷彿要將這一幕,連同此刻心頭那點混雜著痛楚、悔意、以及一絲微弱希冀的複雜情緒,深深鐫刻進心底。

他知道,距離她真正原諒他,甚至隻是不再恐懼他,還有很遠很遠的路。那冰封的心湖,或許隻被這江南斷續的雨水和偶然漏下的晴光,融化了一絲微不足道的縫隙。

但這一絲縫隙裡透出的、極其微弱的、屬於“沈清瀾”本身而非“督軍夫人”的生氣,已足以讓他在這漫長而無望的等待中,獲得片刻喘息,並生出一點卑微的、不敢言說的期盼。

晴空之上,不知何時又聚起了淡淡的雲翳。風裡帶來濕潤的氣息。看來,另一場雨,又快來了。

而這江南的雨季,還要持續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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