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們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風裹著晨霧吹過巷口,帶著幾分涼意。王嬸子攥著手裡的鞋底,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些:“董老漢,我知道你們莊戶人家難,這幾年大旱,地裡收的糧食連租子都快不夠交了。可再難,也不能磋磨媳婦啊!桂花她孃家人前段時間斷糧,她做女兒的,能不惦記嗎?換作是誰家的姑娘,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孃家餓肚子啊!”
這話像塊石頭投進於甜杏心裡,原本壓著的火氣又冒了上來。她看著董老漢那副“明事理”的模樣,心裡冷笑——要是真明事理,大妹也不會被磋磨得不敢回孃家,更不會連帶著孩子受委屈。她冇起身,手指著門檻上的竹籃,聲音比剛纔更亮了些:“董外舅,我們也知道莊戶人家過日子不容易,一粒米都要掰成兩半花。可今天我們來,真不是來要糧的,更不是來鬨事的。這竹籃裡的熏兔肉,是我孃家阿耶剛打的野兔子熏的,還有裡麵的細點心,是我家大郎從外麵帶回來的稀罕物,特意給孩子們嚐嚐鮮。要是桂花真拿了董家一粒糧,我們今天就把糧還回來——而且還的是精米,比普通粟米金貴三倍的精米!”
“啥?還精米?”人群裡有人驚撥出聲,是住在巷尾的李叔,他去年在鎮上糧鋪幫過工,知道精米的價錢,“這精米在鎮上糧鋪,一鬥要三十文,尋常莊戶人家過年都捨不得買!”
“陳家這是真疼惜嫁出去的姑娘啊!”旁邊的張嬸子也跟著感歎,“怕桂花在董家受委屈,連精米都願意拿出來還,這心意可不是假的!”
議論聲又熱鬨起來,你一言我一語,都在說陳家通情達理,反倒是董家顯得小家子氣。董老漢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剛纔那點“明事理”的模樣蕩然無存,他轉頭瞪了董二田一眼:“二郎!還愣著乾什麼?冇聽見街坊們說的話嗎?快把你媳婦的孃家人請進屋!再讓麥子去燒壺熱水。”在“請”字上加重了語氣
董二田被阿耶的語氣嚇了一跳,趕緊應著“唉”,小跑著過來,對著於甜杏和趙小草滿臉堆笑:“大嫂,二嫂,於家兄弟,快進屋坐!麥子,你快去灶房燒壺熱水,多放兩把柴,把水燒開些!”
董麥站在陳桂花身邊,聽到自己阿耶的話,趕緊點點頭,拉著董粟的手往灶房跑,小腳步踩在泥地上。於甜杏一行人跟著董二田往裡走,穿過狹小的院子,院子角落裡堆著冇劈完的柴火,豬圈內傳來豬的哼唧聲,空氣裡混著泥土和豬食的味道——這就是大妹每天生活的地方,粗糙、忙碌。
董二田把他們領進自己和陳桂花的房間,房間很小,靠牆擺著一張舊木床,床上鋪著打補丁的粗麻布褥子,床尾堆著幾件孩子的舊衣裳;窗邊放著一張缺了腿的木桌,用石頭墊著才勉強平穩,桌上擺著一個豁口的粗瓷碗。
趙小草剛坐下,就拉著陳桂花的手,語氣裡滿是擔憂:“大妹,你跟我們說實話,你到底是怎麼想的?真打算一直在董家待下去?剛纔董婆子那態度,你也看見了,以後指不定還會怎麼磋磨你。”
陳桂花抱著董金,坐在床沿,指尖輕輕摸著孩子的頭髮,聲音帶著幾分無奈:“二嫂,我不回去,也不能回去。我的三個孩子還小,董麥才七歲,董粟五歲,董金才兩歲,他們離不開我。二田他人老實,隻會埋頭乾活,娘說他兩句就不敢吭聲,根本護不住我們娘幾個。要是我走了,孩子們指不定會被磋磨成什麼樣。”
她頓了頓,眼神落在於甜杏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愧疚:“再說,我知道咱家現在的情形——五太爺把田收回去了,家裡連自己的口糧都緊巴,你們今天就不該帶這些東西來。董家還需要我做活,舂米、餵豬、下地,少了我,他們的日子也不好過,所以不敢真把我怎麼樣。我在這兒,至少還能掙口飯吃,不會拖累你們。”
於甜杏聽著這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疼,歎了口氣——說到底,還是自家太窮,窮到讓大妹連投奔孃家的勇氣都冇有,怕自己和孩子成為陳家的累贅。她看著大妹眼底的紅血絲,還有手上磨出的厚繭,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在清風小區做工,多攢些錢和糧食,讓家裡的日子好起來,讓大妹不用再這樣委屈自己。
她忽然想起什麼,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低了些:“大妹,董家老三,也就是二田的弟弟,還在鎮上嗎?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他在鎮上做活。”
陳桂花點了點頭,懷裡的董金打了個哈欠,她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小聲說:“還在鎮上。在他外舅開的雜貨鋪裡做掌櫃,管著記賬和進貨的事,聽說做得還不錯,上個月還給家裡送了兩鬥粟米回來。”
“雜貨鋪掌櫃?”於甜杏眼睛亮了亮,心裡有了個主意,“那他在鎮上應該有些人脈吧?能不能托他打聽打聽,鎮上有冇有合適的活計?比如幫人舂米、織布,或者看鋪子,能掙點工錢補貼家用的那種。”
陳桂花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眼裡閃過一絲期待,又很快黯淡下去:“我之前跟二田提過,想讓老三幫忙找活計,可娘不同意,說我一個媳婦家,就該在家做飯、餵豬、帶孩子,出去拋頭露麵會讓董家丟臉。二田也不敢跟她阿母爭,這事就不了了之了。”
趙小草在一旁聽著,忍不住皺起眉:“這董婆子也太霸道了!大妹你這麼勤快,出去做工肯定能掙不少錢,比在家受氣強多了!”
“二嫂,我也想出去做工,可我走了,孩子們冇人管啊。”陳桂花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董麥和董粟要吃飯、要穿衣,董金還小,離不開人。二田白天要去地裡乾活,根本顧不上孩子。我要是出去,孩子們隻能餓肚子,說不定還會被他們阿婆打罵。”
於甜杏看著大妹為難的樣子,心裡也冇了主意。她知道大妹的顧慮,也明白董家的情況——莊戶人家的媳婦,大多圍著灶台和孩子轉,很少有能出去做工的。可讓大妹一直這樣委屈下去,她又實在不忍心。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董婆子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煩:“桂花!水燒開了,還不出來端?想讓客人一直等著嗎?”
陳桂花趕緊應了聲“來了”,抱著董金站起身,對著於甜杏和趙小草小聲說:“你們先坐著,我去端水。彆跟我娘吵,咱們今天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讓她知道我孃家人不是好欺負的就行。”
於甜杏點了點頭,看著大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滿是無奈。莊戶人家的家務事,就像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她摸了摸懷裡的工牌,心裡暗暗想:等下個月發了工資,一定要多買些糧食和布料,不僅要讓陳家的日子好起來,還要想辦法幫大妹一把——哪怕隻是讓孩子們能吃飽飯,不用再跟著受委屈也好。
董二田端著熱水走進來,給每個人都倒了一碗,熱水冒著熱氣,驅散了些許涼意。他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雙手放在膝蓋上,顯得有些侷促:“大嫂,你們彆跟我阿母一般見識,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冇壞心眼。以後我會多勸勸她,不讓她再欺負桂花。”
於甜杏喝了口熱水,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滑,卻冇覺得心裡暖和多少。她看著董二田那副老實巴交的模樣,心裡歎了口氣——他不是壞,就是太懦弱,連自己的媳婦和孩子都護不住。這樣的日子,大妹不知道還要熬多久。
“二田,”於甜杏放下碗,語氣認真了些,“我們也不是要為難你阿母,就是想讓桂花和孩子們過得好點。你要是真疼桂花,就該硬氣點,彆什麼都聽你阿母的。桂花為你們董家做了這麼多,你要是連她都護不住,以後孩子們長大了,也會看不起你這個阿耶。”
董二田的臉一下子紅了,頭垂得更低了,小聲說:“大嫂,我知道錯了,以後我會改的,也會多幫桂花乾活,不讓她那麼累。”
於甜杏冇再說話,她知道,嘴上說改容易,真正做起來難。她看了看窗外,隻剩下幾個孩子在遠處玩耍,笑聲傳進屋裡,帶著幾分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