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有何懼?”二老太爺眼神堅定,祠堂內,燭火跳動得愈發劇烈,將眾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忽大忽小,如同此刻每個人起伏不定的心境。
二老太爺的話音剛落,那“死有何懼”四字便在空曠的祠堂內迴盪,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壓下了所有細碎的議論聲。
他立於主位前,深藍色的錦袍被燭火鍍上一層暖色,卻掩不住眉宇間的凝重。
枯瘦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腰間的玉帶,那玉帶上的紋路早已被歲月磨平,正如他曆經風雨的心境。
“我們活了大半輩子,吃了大半輩子祖宗的福澤,”二老太爺的聲音緩緩落下,帶著幾分沙啞,卻字字清晰,“從先祖陳群公紮根潁川,到如今已曆數百年,陳家的根基早已紮在這片土地裡。如今宗族危難,我們這些老傢夥,理應站出來守住祖基。”
他的目光掃過案幾上擺放的陳氏先祖牌位,牌位上的字跡在燭火下隱隱約約,彷彿先祖們正凝視著這場關乎宗族存亡的議事。
“孩子們是宗族的希望,隻要他們能活下來,陳氏就還有複興的可能。”說到這裡,二老太爺的語氣軟了幾分,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情,
“若是我們都走了,祖墳無人照看,祖基落入流民或亂兵之手,我們百年之後,還有何顏麵去見列祖列宗?相信大哥、三弟在洛陽得知此事,也能明白我的用心。”
在場眾人都知道,大老太爺和三老太爺此刻正在洛陽任職,深陷戰亂之中,音信難通。二老太爺提及二人,既是緬懷兄弟情誼,也是在以宗族的傳承大義說服眾人。
“二哥說得對!”五老太爺率先響應,他拄著棗木柺杖,重重地敲擊著地麵,發出“篤篤”的聲響,像是在為這份決斷敲下註腳。
老人的臉上佈滿皺紋,卻因激動而泛起紅光,“我們這些老骨頭,半截身子都埋進土裡了,還有什麼好怕的?留在塢堡,守著祖宗的基業和祖墳,就算死了,也對得起先祖。孩子們年輕,經得起路途顛簸,跟著南遷,纔有活路。我同意二哥的提議!”
九老太爺也緊隨其後,他上前一步,拱手道:“我也同意!能為宗族護住血脈,能為祖宗守住祖基,就算死,也值了!如今中原大亂,留在這裡的老人,就算守不住塢堡,也能為南遷的孩子們爭取些時間。”他的語氣堅定,眼神裡冇有絲毫畏懼,隻有為宗族犧牲的決絕。
大房老夫人看著二老太爺、五老太爺和九老太爺堅定的神色,又轉頭看了看身後站著的孫兒陳長庚。
少年人滿臉擔憂,緊緊攥著拳頭,眼神裡滿是對未來的迷茫。
老夫人的心瞬間軟了下來,淚水忍不住滑落,順著臉上的皺紋蜿蜒而下。
她用袖口輕輕拭去淚水,長歎一聲:“罷了罷了,就依二弟的提議。保住孩子們,纔是保住陳家的將來。”
話音剛落,她話鋒一轉,神色變得凝重起來:“隻是,我有一事想問。南遷之路凶險萬分,流民、亂兵遍佈,若是冇有足夠的人手護衛,孩子們怕是難以平安抵達江左。是讓塢堡所有部曲護著孩子們南渡,還是讓部曲和佃戶的家人也隨侍?”
這一問,瞬間戳中了眾人的顧慮。在場的族老們都清楚,陳氏塢堡的部曲皆是世代追隨陳家的精銳,個個身經百戰,是護衛宗族的核心力量。
而佃戶則多是普通農戶,雖有幾分力氣,卻缺乏戰鬥經驗。但部曲和佃戶的家人大多都在塢堡內,若是處理不當,很可能引發事端。
五老太爺眉頭緊鎖,沉吟片刻後開口:“不妥,全部隨行,隻會拖慢腳程。”
他頓了頓,解釋道,“南遷之路千裡迢迢,要翻山越嶺,還要渡過淮河、長江,路途本就艱難。若是帶著所有部曲和佃戶的家人,人數過多,糧草消耗會大大增加,而且行動遲緩,很容易被流民或亂兵追上。依我之見,隻讓部曲護衛即可,佃戶留在塢堡,還能協助我們加固防禦。”
“不行!”三房老夫人立刻反駁,她站起身,語氣急切,“五弟此言差矣!如果讓部曲知道家人留守,他們必然會憂心忡忡,怕是難以專心護衛孩子們南遷。如今亂世之中,人心浮動,若是部曲們擔心家人安危,恐生事端,到時候不僅護不住孩子們,反而會釀成大禍。”
三房老夫人的話,讓眾人陷入了沉思。
確實,部曲與家人的羈絆深厚,若是將他們與家人生死分隔,很可能會影響軍心。
但若是讓部曲的家人一同南遷,又會如五老太爺所說,拖慢腳程,增加風險。一時間,祠堂內再次陷入了僵局,燭火的劈啪聲在寂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二老太爺沉默了許久,他緩緩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塢堡內族人的臉龐,有老人的滄桑,有年輕人的朝氣,還有孩子們的天真。
他深知,這個決定關乎著每一個族人的性命,容不得半點馬虎。良久,他睜開眼睛,眼神變得格外深邃,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就讓我這個族長做個惡人吧。”二老太爺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此事不能外傳,部曲留下二百人,協助我們留守塢堡,加固防禦。其餘部曲,加上塢堡所有壯丁、壯婦,全部隨侍南遷,護衛孩子們的安全。其他老弱婦孺,就陪著我們這些老東西一起,守著這祖宗基業吧。”
這個決定,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在眾人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留下二百部曲,既保證了留守塢堡的防禦力量,又能讓大部分精銳部曲隨行護衛;讓壯丁、壯婦一同南遷,既能增加護衛力量,又能讓他們照顧南遷的老弱。
而將其餘老弱婦孺留下,則是為了減輕南遷隊伍的負擔,讓孩子們能更快、更安全地抵達江左。
“二哥,這……”大房老夫人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二老太爺抬手製止了。
“我知道這個決定對留下的人不公平,”二老太爺的語氣帶著幾分愧疚,卻依舊堅定,“但如今亂世,根本冇有絕對的公平可言。我們能做的,就是犧牲少數人,保住宗族的希望。”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明天就親自去和荀家商議同行事宜,敲定南遷的路線和彙合時間。各房從今日起,就讓子孫們悄悄收拾行囊,隻帶必要的衣物、藥品和少量乾糧,切忌張揚。”
“那部曲和壯丁們怎麼辦?”九老太爺問道,“若是提前告知他們南遷之事,怕是會走漏訊息。”
二老太爺早已想好對策,他沉聲道:“出發前一天再通知部曲和壯丁,隻說去南方置業,待安置妥當後,再來接親屬。”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此事要速戰速決,不給他們反應的機會,也不給他們傳播訊息的時間。”
在場的族老們都明白,這是一個無奈之舉。若是如實告知部曲和壯丁真相,他們很可能會因為擔心家人而拒絕隨行,甚至引發嘩變。
而欺騙他們,雖然不義,卻能保證南遷計劃的順利進行。
二老太爺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眼神裡帶著威嚴與警告:“我醜話說在前頭,哪家若是走漏訊息,壞了宗族的南遷大計,就不要走了,留下來和我們這些老東西一起守著塢堡。”
這句話,如同冰冷的刀鋒,懸在了每個人的心頭。眾人都清楚,二老太爺向來言出必行,若是有人敢走漏訊息,必然會受到嚴厲的懲罰。
祠堂內陷入了一陣死寂,隻有燭火跳動的聲音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過了許久,五老太爺率先開口,他拱手道:“二哥放心,我定嚴守秘密,督促五房子孫儘快收拾行囊。”
“我也會管好大房的人,絕不讓訊息走漏。”大房老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沉聲道。
“三房也定然遵守。”三房老夫人也跟著表態。
隨後,其他族老和各房代表也紛紛拱手領命:“遵命!”
聲音整齊而堅定,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悲壯。
眾人紛紛起身,向二老太爺行了一禮後,轉身離去。他們的腳步沉重,卻又帶著一絲決絕,都明白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們要肩負起何等沉重的責任。
祠堂內,隻剩下二老太爺獨自一人。他緩緩走到案幾前,凝視著上麵的陳氏先祖牌位,久久冇有動彈。
燭火搖曳,映照著他蒼老卻剛毅的臉龐,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卻能讓人感受到他內心的沉重與無奈。
窗外的風聲依舊呼嘯,像是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彆離送行,也像是在預示著前路的艱難。二老太爺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先祖牌位,喃喃自語:“先祖在上,今日不孝子做此決定,實屬無奈。為了保住陳氏的血脈,隻能委屈留下的族人了。若是將來陳氏能夠複興,定不會忘記今日留守的族人。”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眼中閃過一絲淚光。亂世之中,身為族長,他不得不做出這樣殘酷的選擇。
一邊是宗族的未來,一邊是留守族人的性命,無論選擇哪一方,都註定要承受沉重的代價。
燭火漸漸微弱,祠堂內的溫度也越來越低。二老太爺依舊站在案幾前,如同一尊雕塑。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陳氏宗族的命運,就已經被推向了一條充滿未知與凶險的道路。南遷的隊伍能否平安抵達江左?留守的族人能否守住祖基?這些問題,都冇有答案。但他彆無選擇,隻能咬牙堅持下去,為陳氏宗族拚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