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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都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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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春桃把剛從食堂帶回來的溫水碗往桌上輕輕一放,瓷碗與木桌碰撞發出清脆的“嗒”聲,在安靜的休息室裡格外分明。她指尖還沾著水跡,下意識蹭了蹭粗麻短褐的衣角——這衣服是被休時從夫家帶出的唯一像樣物件,袖口磨破了邊,她用舊線縫了三道補丁,卻還是遮不住歲月的痕跡。

“我是漢時元朔長安人,家就在長安城郭外的劉家村。”她垂著眼,聲音先帶著幾分澀意,又慢慢沉了下來,像在說彆人的故事,“那時候女子生不齣兒子,在夫家就抬不起頭。我嫁過去三年,隻生了個女兒,婆家的臉一天比一天難看。婆婆每天指桑罵槐,說我是‘斷根的掃把星’,丈夫起初還護著我兩句,後來也被他娘攛掇得動了心思。”

她抬手抹了下眼角,指尖沾了點淚,又趕緊蹭在衣角上:“去年秋收後,夫家找了個由頭,說我‘不孝公婆、無子不孝’,硬是把我休了。我抱著剛滿五歲的女兒,連件厚衣服都冇敢多拿,就被趕出了門。回了孃家,爹孃都老了,爹腿有疾,走不了遠路,娘眼睛也花了,隻能幫人縫補點衣裳換口飯吃。一家三口擠在村口的破屋裡,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女兒總喊冷,我隻能把她裹在懷裡,整夜整夜地抱著她取暖。”

說到這兒,劉春桃突然抬頭,眼裡亮了點光:“還好女兒懂事,從不哭鬨,每天跟著我去山裡挖野菜,還會幫著撿柴火。有次她在山裡看到野山楂,自己捨不得吃,揣在懷裡帶回家給我,結果果子被擠爛了,黏了她一衣襟。我問她為啥不吃,她說‘阿孃餓,阿孃吃’。”她笑了起來,笑聲裡卻帶著哽咽,“現在好了,能來這兒做保潔,每個月有工錢,還能吃飽飯。等發了錢,我要給女兒買些糖吃,她長這麼大,隻在過年時見過彆家孩子吃糖,連糖味都冇嘗過呢。”

柳三娘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陽光透過玻璃灑在她身上,把她藍布長衫上的補丁照得格外清晰。她手裡攥著那塊細絨抹布,指腹反覆摩挲著柔軟的布料,像是在感受著什麼珍貴的東西。聽到劉春桃的話,她輕輕歎了口氣,聲音帶著江南女子的軟糯,卻又藏著幾分曆經風霜的堅韌。

“我是明朝浙江人,家在沿海的柳家村。”她緩緩開口,目光飄向窗外,像是看到了多年前的景象,“我們那兒靠海,本是魚米之鄉,可前些年倭寇鬨得厲害,經常上岸燒殺搶掠。那年我剛滿十六,正在家裡織布,突然聽到村口有人喊‘倭寇來了’,我爹趕緊拉著我和娘往後山跑,可還是晚了——倭寇追得緊,我和爹孃跑散了,我被兩個倭寇擄走了。”

她的聲音頓了頓,指尖微微發顫:“那一路我都想著死,可又不甘心,總想著爹孃還在找我。還好走了冇兩天,遇到了戚家軍的隊伍,他們殺了倭寇,救了我。當時救我的是個百戶長,姓周,他人好,見我無家可歸,就把我帶回了軍營。後來相處久了,他說願意娶我,我想著能有個依靠,就答應了。”

“我們成婚後,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日子本該好好的。可去年冬天,周郎在跟倭寇的戰鬥中被砍了好幾刀,傷得很重,躺了大半年都冇好利索,連床都下不了。家裡的擔子全落在我身上,我隻能去織坊做工,每天從天亮織到天黑,織一匹布才能換兩升粟米。可今年賦稅又加重了,織坊的活也少了,有時候十天半個月都接不到活,孩子們經常餓肚子。”

柳三娘把抹布疊得方方正正,放進工具桶裡,眼裡泛起了淚光:“大兒子今年八歲,小兒子六歲,女兒才四歲,冬天的時候都穿著打補丁的薄衣服,凍得手都腫了,卻從來不說疼。有次小兒子發燒,我冇錢買藥,隻能抱著他在屋裡轉圈,整夜整夜地哭。現在能來這兒,我總算能喘口氣了,以後好好乾活,能把這裡的糧食帶回家,孩子們就不用再餓肚子了。”

王秀英一直坐在角落的床上,雙手緊緊攥著衣角,聽著兩人的話,肩膀微微發抖。她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衫,是當年蒙古貴族家賞的,領口洗得發白,卻還是比她以前穿的粗麻布衣服體麵些。直到劉春桃和柳三娘都停了話,她才慢慢抬起頭,眼圈通紅,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卻又字字清晰。

“我是元朝的,以前是大都城裡一個蒙古貴族家的奴仆。”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怯懦,又藏著深深的無奈,“我家那口子是主子家的車伕,負責給主子趕車。我們雖然是奴仆,可日子還算安穩,主子有時候心情好,會賞我們一點糧食和布料,逢年過節還會賞點肉。我生了個兒子,今年四歲,小傢夥聰明得很,才四歲就會數數,能從一數到一百,還會認幾個簡單的字——都是主子家的小公子教他的。”

她嘴角牽起一點笑意,像是想起了兒子的模樣:“我想著等兒子再大一點,就求主子讓他去私塾旁聽,學點東西,以後就不用像我們一樣當奴仆了。可冇想到,上個月出了事。那天夫君趕著馬車,送主子家的公子去城外的彆院,路上突然竄出一隻野兔,馬車受驚,撞到了路邊的樹上。公子的頭撞在了車轅上,流了很多血。”

王秀英的聲音突然拔高,又趕緊壓低,帶著恐懼:“主子知道後,當場就發了火,叫人把夫君拖下去打。那麼粗的棍子,一下下打在他身上,我跪在旁邊求情,磕得頭都破了,主子也冇鬆口。最後夫君被打得半死,主子還把我們全家趕了出去,連一件厚衣服都冇讓我們帶。”

“那時候正是冬天,天寒地凍的,北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我們隻能住在城外的破廟裡,夫君躺在床上,不能動彈,每天都喊疼,夜裡疼得睡不著,隻能咬著被子哼唧。我隻能去街上乞討,給夫君買藥。可乞討來的錢太少了,有時候一天隻能討到半個發黴的麥餅,連藥錢的零頭都不夠。看著夫君痛苦的樣子,我心裡像刀割一樣,卻什麼都做不了。”她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還好被選中來做保潔,要是再找不到活計,夫君可能就撐不下去了,我們家就真的散了。”

於甜杏坐在她們對麵,手裡捧著那隻塑料桶,桶身光滑的觸感讓她心裡踏實了些。聽著三人的遭遇,她的眼淚早就忍不住了,順著臉頰往下掉,滴在桶身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她用袖口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剛經曆過苦難的沙啞。

“我是晉朝的,家在潁川郡許昌縣的陳氏塢堡裡。我夫君陳大江和小叔子陳大河都是陳家的部曲,跟著陳家老太爺做事。上個月陳家三爺要去雍州辦事,讓大江和大河跟著去護衛。走之前,大江把最後半袋粟米塞給我,說‘最多兩個月就回來,你在家好好照看阿母和孩子們,彆省著吃’。”

她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回憶當時的情景,又像是在平複情緒:“可誰能想到,這一去就成了永彆。半個月後,同村跟著去的部曲家的小子逃了回來,渾身是傷,說路上遇到了盜匪和流民,大江和大河為了護著三爺,被亂刀砍死了,連屍首都冇能搶回來。”

“婆婆當時就暈了過去,醒來後就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眼窩一天比一天深陷,原本還算精神的人,短短十幾天就瘦得脫了形。家裡的頂梁柱冇了,我們都指望陳家能給點撫卹金,可左等右等,連個送信的人都冇有。後來五太爺家的秋管事來了,說大江和大河‘護衛不力’,不僅不給撫卹金,還把我們家租種的十三畝田收了回去。”

於甜杏抬手抹了把淚,繼續說道:“那十三畝田是我們家唯一的依靠,每年交完租子,剩下的糧食勉強夠一家子餬口。田冇了,我們這些手無寸鐵的婦孺,在這亂世根本冇有活路。家裡隻剩下最後半升麥,還是我回孃家時,爹硬塞給我的。我有四個孩子,大郎才十三歲,在塢堡的木匠鋪做學徒,每天要乾八個時辰的活,還經常被師傅打罵,有時候回來,手上全是傷口;二女兒香荷才十一歲,就要幫我做家務,照顧弟弟妹妹,每天天不亮就去山裡拾柴火;二郎九歲,憨厚力氣大,每天去山裡挖野菜,有時候會被荊棘劃破手,卻從不喊疼;四郎才三歲,還不懂事,經常哭著要爹,我隻能哄他說‘爹去給你買糖了,很快就回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深深的絕望:“後來,我們拚儘全力把田裡的糧食收割完,存放在西頭的庫房裡,以為能撐到開春。可冇想到,一天夜裡庫房突然著火了,火光沖天,我們拚了命地去救,卻還是晚了,糧食被燒得一粒不剩。我衝進火場想搶點糧食出來,結果被掉落的木梁砸傷了後背,醒來後就得到這個活計。”

於甜杏突然抬頭,眼裡有了點光:“現在有了這份活計,至少能讓孩子們吃上飽飯,婆婆也能好好治病了。等發了工錢,我要給婆婆買些草藥,她的身子太弱了;還要給孩子們買些布料,給他們做新衣服,他們身上的衣服都打滿了補丁,冬天根本不保暖。”

四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休息室裡的氣氛有些沉重,可每個人的心裡都泛起了一絲暖意。原來大家都過得這麼不容易,都在亂世裡掙紮求生,如今能在這個陌生的地方相遇,有了一份能養活家人的活計,也是一種幸運。

劉春桃擦了擦眼淚,突然笑了起來,拍了下桌子:“不管以前多苦,現在好了!咱們有這麼好的住處,床又軟又暖和,還有能出涼風的空調,比咱們老家的破屋強百倍!每天還能吃飽飯,食堂的紅燒肉那麼香,我這輩子都冇吃過那麼好吃的肉,豚肉竟然能這麼好吃!”

她站起身,在房間裡走了兩步,又指了指牆上的電燈:“還有這個燈,不用點油燈,一按就亮,比咱們老家的油燈亮多了,晚上乾活也不用怕看不清了。我看這物業一定是神仙派下來救我們窮苦人的!我以後每天都要拜拜,感謝神仙保佑!”

柳三娘也跟著笑了,點了點頭說:“我也是這麼想的!以前在織坊,每天都擔心餓肚子,現在不用怕了,隻要好好乾活,就能拿到工錢,還能把這裡的糧食帶回家,給孩子們吃。我要給孩子們買些布料,給他們做新衣服,孩子們好久冇穿過新衣服了,去年冬天,他們還穿著打滿補丁的薄衣服,凍得瑟瑟發抖。”

王秀英也露出了笑容,雖然笑得有些靦腆,卻很真誠:“我要給夫君買些草藥,他的傷不能再拖了。還要給兒子買些筆墨紙硯,教他認字,不能讓他像我們一樣當奴仆。”

於甜杏看著三人的笑容,心裡也踏實了不少。她想起家裡的孩子們,想起婆婆,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揚了揚:“等我發了錢,要給大郎買把新的木匠工具,他現在用的工具還是彆人淘汰下來的,又舊又鈍;還要給香荷買個新的髮簪,她總羨慕彆家姑娘有好看的髮簪;二郎喜歡畫畫,我要給他買些顏料,讓他能畫畫;四郎還小,我也要給他買糖。”

四人聊著聊著,話匣子就收不住了。劉春桃說起長安城裡的集市,說那裡有賣糖葫蘆的、賣糖人的,還有耍雜耍的,說得眉飛色舞;柳三娘說起浙江的水鄉,說那裡的水很清,能看到水裡的魚,還有烏篷船,搖搖晃晃的很有意思;王秀英說起大都城的熱鬨,說那裡有很多商鋪,賣什麼的都有;於甜杏說起潁川郡的麥田,說秋天的時候,麥田一片金黃,風吹過,像波浪一樣。

說著說著,陽光漸漸西斜,房間裡的光線暗了些。劉春桃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說著說著,怎麼覺得這麼困呢?”柳三娘也跟著打了個哈欠,笑著說:“可能是今天太累了,又吃得太飽,就容易犯困。”

四人都覺得有些倦意,便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休息。於甜杏躺在床上,蓋著雪白的被子,柔軟的觸感讓她有些不適應——她這輩子都冇蓋過這麼軟的被子,以前在家,蓋的都是打滿補丁的舊被子,裡麵的蘆花、茅草硬邦邦的。她閉上眼睛,想著家裡的孩子們,想著以後的日子,嘴角帶著笑意,慢慢進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於甜杏被劉春桃的驚呼聲吵醒。她睜開眼,看到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些,劉春桃正坐在床上,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牆上的時鐘。

“我的天!我們竟然睡了這麼久!”劉春桃指著時鐘,聲音裡滿是驚訝,“這上麵的數字,我雖然看不懂,可看太陽的位置,至少睡了兩個時辰了!以前在家,每天都要忙著找吃的,哪有時間睡覺啊!”

柳三娘和王秀英也醒了,兩人都揉著眼睛,臉上滿是疑惑。柳三娘看了看窗外,說道:“確實睡了很久,剛纔陽光還在窗戶中間,現在都快到窗戶底下了。”

四人趕緊起身,洗漱了一下。於甜杏用衛生間的水龍頭洗了把臉,清涼的水流讓她瞬間清醒了不少。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雖然臉上還有些疲憊,卻比在晉朝時精神了很多。

四人聽了,眼裡都露出了開心的笑容。於甜杏想著能把食堂的飯菜帶回家給孩子們吃,心裡就充滿了期待。柳三娘想著能給孩子們帶些好吃的,臉上也笑開了花。劉春桃和王秀英也一樣,都盼著能早點把這裡的好東西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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