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鷹澗的截殺,如同烏雲般籠罩在車隊上空。雖然全殲了伏擊者,但己方亦損失慘重,十餘名玄甲衛永遠留在了那片狹窄的山澗。活下來的,人人帶傷,士氣難免低落。更令人心寒的是,對方動用的人手,明顯不止山賊,更有訓練有素的私兵和宮中宦官統領的死士,這背後牽扯的勢力,令人不寒而栗。
匆匆包紮了傷口,清理了通道,車隊不敢停留,連夜趕路。直到次日傍晚,才抵達江州府下屬的平安縣城。平安縣位於江州府邊緣,距離重災區尚有距離,但也已能感受到災情的緊張氣氛。縣城不大,城牆低矮,街道冷清,行人稀少,店鋪多已關門,隻有寥寥幾家客棧和食肆還在營業,門口掛著稀稀拉拉的災民。
南宮燼冇有驚動地方官府,隻包下了城中最大、也最冷清的一家客棧“悅來居”暫作休整。對外宣稱是北地來的商隊,因路遇流寇,損了人手,在此休整。
客棧後院的獨立小樓被整個包下,玄甲衛立刻接手了防衛,明哨暗哨遍佈。蘇清顏顧不上休息,立刻為重傷員重新處理傷口,調配傷藥。南宮燼則將墨夜、阿蠻及幾名小隊長召入房中議事。
“……那個宦官,是內侍省少監王德祿,三皇子生母林貴妃的心腹。”墨夜臉色蒼白,肩頭的傷口雖已包紮,但失血過多讓他顯得有些虛弱,眼中卻燃燒著冰冷的火焰,“那些死士,使用的武功路數和裝備,也與三皇子府中暗中蓄養的那批‘影衛’極為相似。至於那些私兵,雖刻意隱藏,但從幾具屍體上的舊傷疤痕和虎口老繭來看,很可能是從邊軍退下來、被某些人暗中收攏的好手。”
果然與三皇子脫不了乾係!甚至,可能還有軍方的影子!南宮燼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叩叩的輕響,在寂靜的房內格外清晰。他麵上看不出喜怒,但眸中那一片冰封的寒意,卻讓房間溫度都降低了幾分。
“落鷹澗的地形,那些山賊的調動,還有王德祿能準確掌握我們的行程,設下如此周密的埋伏……”南宮燼緩緩道,“僅憑三皇子在江南的勢力,恐怕還不夠。江州府,乃至整個江南道官場,有多少人已經投靠了他們,或者……本就是他們的人?”
這纔是最可怕的地方。若地方官府與三皇子勾結,那他們此行,便是真正的深入龍潭虎穴,舉目皆敵。
“王爺,接下來我們該如何行事?”阿蠻甕聲問道,眼中滿是殺意,“要不要屬下帶人,去把江州府衙端了,先抓幾個狗官問問?”
“不可。”南宮燼搖頭,“打草驚蛇。我們此行明麵上是治水賑災,若一到江南便對地方官員動手,不僅師出無名,反會落人口實,讓他們有藉口反咬一口,甚至調動兵馬圍剿我們。父皇雖給了本王先斬後奏之權,但那是在有確鑿證據、且事態緊急的情況下。”
“難道就忍了這口氣?”另一名小隊長憤然道。
“忍?”南宮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王從不知‘忍’字怎麼寫。他們不是想讓我們知難而退,或者死在路上麼?那本王就偏要順了他們的意,將計就計。”
“王爺的意思是……”墨夜眼中精光一閃。
“落鷹澗的山賊,不是還有活口逃回去了麼?”南宮燼淡淡道,“他們損失如此慘重,又丟了王德祿這個頭目,背後之人必然震怒,也會更加警惕。但他們絕不會就此罷休,隻會以為我們損失慘重,驚魂未定,是動手的好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們便做出‘損失慘重、急於趕路、疏於防範’的假象。放出風聲,就說商隊遇襲,護衛死傷大半,貨物(賑災銀)損失不多,但主家受了驚嚇,決定在平安縣休整數日,然後繞道小路,避開險地,儘快趕往江州府城。”
“王爺是想引蛇出洞?”阿蠻恍然。
“不錯。”南宮燼點頭,“他們若真想截殺我們,奪取‘賑災銀’,絕不會放過我們‘休整’和‘改道’的機會。平安縣到江州府城,有幾條小路可走,其中必經‘黑風嶺’,那裡地形複雜,正是山賊土匪盤踞的好地方。若本王所料不差,他們定會再次糾集人馬,在黑風嶺設伏。而這次,恐怕就不止是山賊和死士了……”
“他們會調動官軍,偽裝成土匪,或者與真正的土匪勾結,以‘剿匪’或‘黑吃黑’的名義,將我們一網打儘,順便吞了‘賑災銀’,死無對證!”墨夜介麵道,眼中寒光更盛。
“正是。”南宮燼看向墨夜,“你的傷……”
“屬下無礙!皮外傷而已!”墨夜立刻挺直脊背。
“好。”南宮燼不再多言,快速部署,“墨夜,你帶幾個傷勢較輕、機靈的兄弟,立刻出發,前往黑風嶺一帶,暗中探查地形,摸清附近土匪山寨的情況,尤其是可能與官府有勾結的。阿蠻,你帶另一隊人,在平安縣內及周邊暗中查訪,看看有冇有可疑人物出入,或官府有無異常調動。記住,務必隱秘,絕不能打草驚蛇。”
“是!”墨夜與阿蠻領命。
“其餘人,在客棧好生‘養傷’,做出戒備森嚴卻又外強中乾的樣子。王妃那裡,”南宮燼看向後院小樓的方向,“加派人手保護,但不必告訴她詳細計劃,免得她擔心。”
“王爺,王妃聰慧,恐怕瞞不住。”墨夜低聲道。今日落鷹澗,若非王妃機智用藥,後果不堪設想。
南宮燼沉默一瞬,道:“本王自會與她分說。你們先去準備吧。”
眾人領命退下。南宮燼獨自在房中坐了片刻,起身走向後院。
蘇清顏剛剛為最後一名重傷員換完藥,淨了手,正坐在燈下檢視自己帶來的藥材,思索著如何改良金瘡藥的配方,使其見效更快。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都安排好了?”她問,語氣平靜,彷彿隻是尋常問候。
南宮燼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略顯疲憊卻依舊清亮的眼眸,心中那點因隱瞞而產生的不自在,瞬間消散。他的王妃,從來不是需要被護在羽翼下、一無所知的嬌花。
“嗯。”他應了一聲,將方纔的推測與計劃,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末了道:“……此行凶險,黑風嶺恐是決戰之地。你……留在平安縣,等我們訊息,可好?”
蘇清顏靜靜聽完,冇有立刻回答,隻是拿起茶壺,為他倒了杯熱茶,推到他麵前。
“王爺覺得,將我留在此地,便安全了麼?”她抬眸,目光清澈地看著他,“若你們在黑風嶺失利,訊息傳回,這平安縣,恐怕立刻就會變成龍潭虎穴。我一個‘商隊主母’,帶著所剩無幾的護衛和‘钜額銀兩’,能躲得過官府和土匪的聯合搜捕?”
南宮燼語塞。他自然知道這個道理,隻是……不願她再涉險。
“況且,”蘇清顏繼續道,語氣平緩卻堅定,“我的醫術,王爺是知道的。此去黑風嶺,必有惡戰,傷員需要及時救治。我的毒術與用針之法,在特定情形下,或可起到奇效。落鷹澗之事,王爺也看到了。我並非累贅。”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南宮燼,我們說好的,禍福與共,生死相依。你要去黑風嶺剿匪破局,我便與你同去。你在前衝鋒陷陣,我在後救治傷員,配製藥物。我們並肩而戰,勝算才更大。還是說,王爺覺得,我信不過?”
最後一句,帶著一絲淡淡的嗔意,卻更顯親近。
南宮燼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持與信任,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化為烏有。他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掌心相貼,傳遞著溫度與力量。
“好。”他沉聲道,目光深邃,“我們一起去。但你要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以自身安危為重,不可逞強。”
“我答應你。”蘇清顏回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王爺也要答應我,不可再如落鷹澗那般,孤身衝陣。你的命,如今不隻屬於你自己。”
南宮燼心頭一震,一股暖流湧遍全身。他重重握了握她的手:“嗯。”
接下來的兩日,悅來居客棧“商隊”閉門不出,隻偶爾有仆役外出采購傷藥和糧草,個個神色惶惶,麵帶哀慼。平安縣內關於“北地豪商遇襲,損失慘重”的流言漸漸傳開。縣衙也曾派人前來“慰問”,被“商隊管事”以主家受驚、需要靜養為由,客氣地擋了回去。縣令也未強求,隻是暗中加派了人手,監視客棧動靜。
墨夜與阿蠻陸續傳回訊息。黑風嶺果然盤踞著好幾股土匪,其中最大的一股,頭領名叫“坐山虎”,手下有近五百亡命之徒,據險而守,凶悍異常。更重要的是,墨夜發現,近日有疑似官兵打扮的人,暗中與“坐山虎”的人接觸。而平安縣駐軍,也有異常調動的跡象。
一切,正如南宮燼所料。
第三日清晨,“商隊”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悅來居,冇有驚動任何人,出了平安縣城,卻未走通往府城的官道,而是折向一條偏僻的小路,正是通往黑風嶺的方向。車隊看起來比之前更加“淒慘”,馬車少了近一半,護衛也顯得稀稀拉拉,不少人身上還纏著繃帶,一副驚弓之鳥、倉皇趕路的模樣。
黑風嶺,山高林密,怪石嶙峋,隻有一條狹窄的羊腸小道蜿蜒穿行。此處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曆來是土匪盤踞的樂園。
車隊行至黑風嶺腹地,一處名為“一線天”的最險要路段時,兩側山崖上,驟然響起尖銳的呼哨聲!緊接著,喊殺聲震天,無數黑影從山林中、巨石後湧出,怕不有上千之眾!不僅有衣衫雜亂、凶神惡煞的土匪,更有數百名衣著統一、手持製式兵刃、隊列齊整的“山賊”,赫然是官兵偽裝!
“坐山虎!官兵!他們果然勾結在一起了!”護衛中有人“驚恐”地大喊。
“商隊”頓時“大亂”,護衛們“倉促”應戰,且戰且退,隊形鬆散,眼看就要被分割包圍。
“哈哈!北地的肥羊,到了老子的地盤,還想跑?”一個滿臉虯髯、獨眼、手持九環大刀的巨漢,站在高處一塊巨石上,放聲狂笑,正是匪首“坐山虎”,“兄弟們!給老子殺!一個不留!銀子娘們,都是我們的!”
“殺啊!”土匪與偽裝成土匪的官兵嚎叫著,如同潮水般湧下。
眼看“商隊”就要被吞冇——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原本驚慌失措、四散奔逃的“商隊護衛”,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動作整齊劃一,迅速向中間靠攏,結成了一個堅固的防禦圓陣!同時,他們紛紛從馬車底板下、貨物夾層中,抽出隱藏的勁弩、長刀、盾牌,裝備瞬間升級!
“放箭!”一聲清越的冷喝,自被嚴密保護的馬車中傳出!
隻見馬車車窗瞬間打開,露出數架早已架設好的、威力更大的軍用弩機!弩箭如同暴雨般,向著衝在最前麵的土匪和偽裝官兵激射而去!這些弩箭箭頭閃爍著幽藍光澤,顯然淬了劇毒!
“噗噗噗——!”
猝不及防之下,衝在前排的土匪和官兵如同割麥子般倒下,瞬間死傷一片!
“有埋伏!中計了!”“坐山虎”獨眼圓瞪,驚怒交加。
然而,更讓他魂飛魄散的事情還在後麵!
隻聽黑風嶺兩側山林中,忽然響起震天的戰鼓聲與喊殺聲!無數黑衣玄甲、殺氣騰騰的士卒,如同神兵天降,從土匪與官兵的後方、側翼殺出!正是南宮燼麾下最精銳的“玄甲衛”主力!他們早已在墨夜的帶領下,藉著夜色和地形的掩護,悄然潛入黑風嶺,埋伏於此,就等著這一刻!
“玄甲衛!是翊王的玄甲衛!”偽裝成土匪的官兵中,有人認出了那標誌性的黑色玄甲,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鬥誌全無。
“給本王殺!一個不留!”南宮燼一身玄色勁裝,手持烏黑古劍,如同戰神般立於馬車頂棚之上,聲音冰冷,傳遍整個戰場。
“殺——!”玄甲衛齊聲怒吼,如同虎入羊群,瞬間將土匪與偽裝官兵的陣型衝得七零八落。他們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又是有心算無心,瞬間便占據了絕對上風。
“坐山虎”又驚又怒,還想組織抵抗,卻被墨夜盯上,兩人戰在一處。墨夜雖肩傷未愈,但劍法精妙,很快便將“坐山虎”壓製。
而阿蠻則帶領一隊玄甲衛,直撲那些偽裝成土匪的官兵頭目,專挑那些穿著軍官鎧甲、指揮若定的人下手。
蘇清顏並未待在馬車內。在弩箭發射、製造出混亂的瞬間,她已帶著雲芷和幾名女玄甲衛,轉移到戰場側後方一處相對安全的山坳,迅速設立了臨時的傷兵救治點。她冷靜地指揮著女衛們為受傷的玄甲衛包紮止血,自己則手持銀針與藥瓶,穿梭在傷員之間,手法嫻熟,效率極高。遇到重傷倒地的敵人,她也毫不猶豫地補上一針,確保其徹底失去威脅。
戰鬥呈現一邊倒的態勢。土匪本是烏合之眾,見勢不妙,早已四散逃竄。而那些偽裝成土匪的官兵,本想依仗人數和地利,此刻卻被內外夾擊,殺得潰不成軍。尤其是指揮係統被阿蠻帶人打掉後,更是亂作一團。
不到一個時辰,戰鬥便接近尾聲。上千匪眾與官兵,被斬殺大半,俘虜三百餘人,其中便包括匪首“坐山虎”和幾名被生擒的軍官。玄甲衛亦有多人受傷,但在蘇清顏的及時救治下,無一死亡。
南宮燼跳下馬車,走到被墨夜踩在腳下、狼狽不堪的“坐山虎”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冰冷:“說,誰指使你們在此設伏?與你們勾結的官兵,是哪一部?領頭的是誰?”
“坐山虎”倒也硬氣,呸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老子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南宮燼冷笑,對墨夜使了個眼色。
墨夜腳下一用力,“坐山虎”頓時慘叫一聲,胸骨不知斷了幾根。
“本王冇耐心跟你耗。”南宮燼緩緩拔出古劍,劍尖抵在“坐山虎”剩下的那隻獨眼上,“說出來,給你個痛快。不說,本王便讓你嚐嚐,什麼是真正的生不如死。聽說,翊王妃那裡,有些新研製的藥,正好缺個試藥的。”
“坐山虎”看著那近在咫尺、散發著寒氣的劍尖,又想起剛纔戰場上那詭異的毒箭和弩箭,再看向不遠處那個正在為傷員治傷、神色平靜卻讓他莫名心悸的女子,終於崩潰了。
“我說!我說!是……是江州府守備劉能!是他派人聯絡我,說有一批北地來的肥羊,帶著钜款,讓我們在黑風嶺截殺!事成之後,銀子對半分,他還會幫我們遮掩,甚至給我們弄個官身!那些官兵,也是他派來的,領頭的是他小舅子,姓趙,是個校尉!其他的……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
江州府守備劉能!正五品武官,掌管江州府地方駐軍!果然牽扯到了地方軍方!
南宮燼眼中寒光一閃,收起劍:“把他,還有那個趙校尉,以及所有被俘的軍官,單獨關押,嚴加看管!其餘俘虜,甄彆後,罪大惡極者,就地正法!脅從者,押回江州府,聽候發落!”
“是!”
“清理戰場,收集證據,尤其是那些官兵的腰牌、軍械、以及他們與土匪往來的書信!”南宮燼繼續下令,“另外,立刻派人,持本王令牌,前往江州府城,調……江州大營的兵馬!控製四門,冇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尤其是守備府和府衙,給本王圍了!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
“遵命!”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達,玄甲衛高效執行。經此一役,黑風嶺匪患被一舉蕩平,更揪出了與土匪勾結的江州府守備劉能。人證物證俱在,南宮燼以欽差身份,動用雷霆手段,直搗黃龍,江南官場的第一個毒瘤,被狠狠剜了出來。
而這,僅僅隻是開始。
蘇清顏處理完最後一名重傷員,走到南宮燼身邊。夕陽的餘暉灑在剛剛經曆過血戰的戰場,映照著橫七豎八的屍體和尚未乾涸的血跡,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硝煙味。
“結束了?”她輕聲問。
“這裡結束了,”南宮燼握住她微涼的手,目光投向江州府城的方向,眼中銳利如刀,“但江州府,纔剛剛開始。”
將計就計,端掉土匪窩,隻是敲山震虎。接下來,纔是真正的硬仗。
蘇清顏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輕輕點了點頭。
無論前方是何等龍潭虎穴,他們都將攜手,一同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