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轉瞬即至。中秋宮宴,定在黃昏。翊王府上下,自午後便忙碌起來。
主院內,蘇清顏坐在銅鏡前,任由宮中派來的梳妝嬤嬤在她臉上、頭上施展。鏡中人眉如遠山,眸若秋水,本已是絕色,在嬤嬤巧手下,薄施粉黛,更添幾分驚心動魄的明豔。但蘇清顏眼中,卻隻有一片沉靜的涼意。
“王妃娘娘,您看這髮髻可還滿意?”年長的劉嬤嬤小心翼翼地問。她奉了皇後孃孃的口諭前來,實則是替宮中貴人們打探這位突然躍升的翊王妃的虛實。可眼前這女子,自始至終麵無表情,目光沉靜,讓她心裡冇底。
蘇清顏從鏡中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嬤嬤的手藝,自然是極好的。”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她目光轉向妝台上琳琅滿目的首飾,略一沉吟,抬手拈起一根通體瑩白、樣式簡潔的羊脂玉簪,遞了過去:“這支簪子便可。其餘的金簪、珠花,都撤了吧。”
劉嬤嬤一愣:“娘娘,這……太後壽宴,各府主母皆是盛裝,您這般……是否太過素淨了些?隻怕皇後孃娘……”
“無妨。”蘇清顏打斷她,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本妃是去賀壽,不是去比富。嬤嬤按吩咐做便是。”
劉嬤嬤心頭一凜,不敢再言,忙將那支溫潤的白玉簪子斜斜插入蘇清顏烏黑如雲的髮髻中。果然,繁複的首飾撤去,隻留一支簡單的玉簪,更襯得她那張臉清麗絕倫,氣質出塵。劉嬤嬤暗自心驚,這翊王妃,容貌氣度,竟比她想象中還要出眾百倍!更難得的是這份定力與主見,絕非傳言中那般簡單。
衣物是前幾日讓繡娘加緊趕製的。蘇清顏摒棄了宮中時興的層層疊疊的繁複宮裝,隻選了一身月白色的雲錦宮裙。裙襬以銀線繡著若隱若現的鳳穿牡丹暗紋,在光線下流轉著清冷的光華。外罩一件同色係的、薄如蟬翼的素紗披帛。款式簡潔高雅,剪裁卻極儘精妙,將她纖細的腰肢和優美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儘致,走動間,裙裾微漾,如月下清輝,又如雪中寒梅,清冷孤高,不染塵埃。
南宮燼來到主院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麵。
蘇清顏正對鏡整理著最後的披帛,聽到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夕陽的餘暉從窗欞斜斜照入,恰好籠在她身上。月白的宮裙彷彿被鍍上了一層淺金,那張不施過多粉黛的臉龐清透如玉,眼眸明亮沉靜,紅唇不點而朱。她靜靜站在那裡,冇有刻意擺出任何姿態,卻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清貴與從容,彷彿生來就該站在雲端,俯瞰眾生。
南宮燼的眸光微微一凝,腳步頓在了門口。
他不是冇有見過美人,後宮佳麗三千,環肥燕瘦,無一不精。可眼前這個人,與那些美人截然不同。她的美,不在皮囊,而在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靜而強大的氣質,一種曆經風霜、洗儘鉛華後的淡然與銳利並存的光芒。這份光芒,足以讓任何華麗的服飾與妝容黯然失色。
“王爺。”蘇清顏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她自然也看到了他。南宮燼今日換了一身墨紫色金線繡四爪蟒袍,玉冠束髮,更顯得身形挺拔,麵容俊美無儔,隻是眉宇間那股疏離與冰冷,並未因這身華服減去分毫。
南宮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方淡淡開口:“可準備妥當了?”
“好了。”蘇清顏收回目光,拿起雲芷備好的一個小巧玲瓏的、同樣素雅的錦盒,裡麵是她準備的賀禮——一尊親手雕琢的紫檀木觀音像,並未鑲金嵌玉,但神態慈悲祥和,線條流暢,自有一番禪意。送禮重在心意與巧思,她無意在壽禮上爭奇鬥豔,引來無謂的矚目。
兩人之間並無多言,一同出了主院,登上早已備好的王府馬車。馬車寬大華麗,內裡卻寂靜無聲。蘇清顏閉目養神,南宮燼則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不知在想些什麼。
“入宮後,跟緊本王。”半晌,南宮燼忽然開口,聲音低沉,“皇後與林貴妃,可能會發難。太子與三皇子,亦需留意。”
蘇清顏睜開眼,看向他線條冷硬的側臉:“王爺放心,臣妾自有分寸。”
“分寸?”南宮燼轉回視線,對上她沉靜的眼眸,薄唇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本王倒想看看,王妃的‘分寸’,如何應對那些豺狼虎豹。”
蘇清顏不置可否,隻淡淡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不會丟了王爺的臉麵。”
南宮燼不再言語,重新看向窗外。馬車在禦道上前行,離那巍峨的宮門越來越近。那裡,是天下權力的中心,也是陰謀與詭計的溫床。今夜,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等著看這位“癡傻”多年的廢嫡女、一朝飛上枝頭的翊王妃,如何在這龍潭虎穴中出醜。
馬車駛入宮門,在指定位置停下。南宮燼率先下車,隨即轉身,向車廂內伸出了手。
蘇清顏看著遞到麵前的手,骨節分明,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她略一停頓,將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很涼,帶著一種穩重的力量,將她穩穩扶下了馬車。
宮燈次第亮起,將整個禦花園映照得如同白晝。絲竹之聲隱隱傳來,空氣中瀰漫著桂花與美酒的香氣。遠處,衣香鬢影,笑語喧嘩。
南宮燼與蘇清顏並肩而行,一個冷峻尊貴,一個清冷絕俗,瞬間吸引了無數目光。竊竊私語聲,驚歎聲,探究的、好奇的、嫉妒的、審視的視線,從四麵八方投射而來。
蘇清顏目不斜視,步履從容,唇角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清淺的弧度。月白色的身影在姹紫嫣紅、環佩叮噹的貴婦人群中,宛如一抹清冷的月光,遺世獨立,瞬間將所有精心打扮的鶯鶯燕燕,都襯得黯然失色。
驚豔全場。
她清晰地感覺到,身旁的南宮燼,身形似乎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握住她手腕的力道,無聲地緊了一分。
這場宮宴的帷幕,隨著她這一身月白踏入,已然正式拉開。而她,蘇清顏,註定是今夜最不容忽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