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仙島進入一級戒備的第三日,清晨。
主峰之巔,接引台。
此台以整塊萬年溫玉鋪就,方圓百丈,刻滿了繁複玄奧的銀色陣紋,此刻正散發著朦朧的、充滿空間波動的光芒。接引台四周,已然是戒備森嚴。數百名氣息強大的執法殿弟子,身著統一的黑白勁裝,麵無表情地肅立四方,修為最低也是築基期,更有數名金丹期的執事坐鎮關鍵方位。
接引台外圍,則涇渭分明地站立著蓬萊仙島的高層。以島主雲渺真人為首,天、地、人三殿殿主,三十六輔峰峰主(大部分是元嬰期,少數金丹後期),以及一些在島內地位尊崇的客卿、長老,皆已到場。青木真人帶著葉清塵,站在青木峰所屬的位置,周圍還有其他幾位青木峰的金丹長老。
葉清塵站在人群中,感受著周圍那一道道或深沉如海、或淩厲如劍、或飄渺如雲的氣息,心中震撼。這纔是蓬萊仙島真正的底蘊!平日裡這些元嬰老祖、金丹上人大多深居簡出,今日卻齊聚一堂,隻為迎接一位上界使者。化神期的分量,可見一斑。
他也看到了柳如風,後者站在天殿殿主身後不遠,與幾名同樣氣度不凡的年輕修士站在一起,想必都是天殿的天驕。柳如風也看到了葉清塵,目光平靜,甚至還微微頷首示意,彷彿金風穀的偷襲從未發生過。這份城府,讓葉清塵心中更多了幾分警惕。
除了柳如風,葉清塵還注意到幾個特彆引人注目的年輕身影。地殿方向,一位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膚色古銅、眼神銳利如鷹的青年,抱著雙臂,神態倨傲,周圍人對他隱隱帶著敬畏。清風在葉清塵耳邊低聲介紹,那是地殿殿主親傳弟子,秦烈,人稱“小霸王”,金土雙靈根,築基後期,戰力強橫,是地殿年輕一輩的領軍人物之一,與柳如風不太對付。據說其祖父是地殿一位實權長老,與青木峰在資源分配上素有齟齬。
人殿方向,則是一位身著月白長裙、氣質清冷如月、容顏絕美的女子,她安靜地站在那裡,彷彿與周圍的熱鬨隔絕,吸引了不少年輕男修的目光。清風說,那是人殿殿主之女,林清雪,罕見的冰屬性異靈根,築基中期,不僅容貌絕世,天賦更是驚人,是人殿年輕一輩的翹楚,追求者眾多,但據說性子清冷,不喜與人交往。
還有幾位,或劍氣沖霄,或丹香繞體,或佛光隱隱,皆是各峰各殿年輕一代的佼佼者。今日這場合,不僅是迎接上界使者,某種程度上,也是蓬萊仙島年輕一代天驕的一次非正式亮相。葉清塵這個“下界客卿”混在其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引來不少好奇、探究,甚至略帶審視和敵意的目光。
“時辰將至,肅靜。”島主雲渺真人蒼老而平和的聲音響起,瞬間壓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所有人神色一正,目光投向接引台中央。
隻見接引台上的陣紋光芒越來越盛,銀光如水波般盪漾,空間波動劇烈到讓周圍的景物都微微扭曲。雲渺真人、天殿殿主、地殿殿主三人,越眾而出,來到接引台邊緣,各自手掐玄奧法訣,將磅礴的靈力注入大陣之中。
“嗡——!”
一聲低沉而悠長的嗡鳴響徹天地,接引台上的銀光驟然沖天而起,在高空中形成一個巨大的銀色旋渦。旋渦緩緩旋轉,散發出浩瀚、威嚴、與蓬萊仙島靈力迥然不同,但更加精純、更加高級的氣息。
來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銀色旋渦中心,一點金光亮起,迅速擴大。金光並不刺眼,反而帶著一種溫潤、浩大、包容萬物的氣息。緊接著,一道身影,沐浴在金光之中,自旋渦中心,一步踏出。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冇有排山倒海的氣勢威壓。那道身影就那樣自然地出現在接引台上空,彷彿他本就該在那裡。
金光緩緩收斂,露出其真容。那是一位身著月白色道袍,頭戴紫金冠,麵容看起來約莫三四十歲,相貌普通,但雙眸開闔間,卻彷彿有日月星辰在其中生滅,深邃浩瀚,令人不敢直視的中年道人。他氣質平和,甚至有些溫潤,但站在那裡,卻彷彿成為了天地的中心,連島主雲渺真人都隱隱有被比下去的感覺。
化神期大能,清虛仙盟天刑殿銀章巡狩,玄真道人!
“恭迎上使!”以雲渺真人為首,所有蓬萊仙島修士,齊齊躬身行禮,聲震雲霄。即便是那些元嬰老祖,此刻也收起了平日裡的傲氣,神態恭敬。
“諸位道友,不必多禮。”玄真道人的聲音響起,平和溫潤,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他目光掃過眾人,在雲渺真人、三殿殿主等元嬰修士身上微微停留,點頭示意,最後,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落在了人群中的葉清塵身上,停留了那麼一瞬。
葉清塵隻覺渾身一緊,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掃過,體內《紫霞天衍訣》自行運轉,紫霞真氣微微波動,那縷傳承印記也隱晦地閃爍了一下。他心中一凜,連忙低下頭,不敢與玄真道人對視。這就是化神期的威能嗎?僅僅是一道目光,就讓他有種被徹底看穿的感覺。好在玄真道人的目光很快移開,並未多做停留。
“貧道玄真,奉仙盟之命,下界查探魔氣異動與封印之事。叨擾貴島,還望雲渺道友及諸位海涵。”玄真道人對著雲渺真人拱手道,語氣平和,並無盛氣淩人之感。
“上使駕臨,乃我蓬萊之幸,何來叨擾。請上使移步問道殿,容我等詳稟下界近況。”雲渺真人連忙還禮,側身相請。
“有勞。”玄真道人微微頷首,身形一動,便已出現在雲渺真人身旁,彷彿縮地成寸,冇有任何靈力波動。這份對空間的掌控,再次讓眾人心驚。
接引儀式簡潔而莊重。玄真道人在雲渺真人等人的陪同下,前往問道殿議事。其餘各峰峰主、長老、弟子,則各自散去,但議論聲卻久久不息。
“這就是化神期大能嗎?感覺……感覺就像個普通人,但又覺得深不可測!”
“廢話,那是返璞歸真!你冇看到島主他們對上使都那麼恭敬嗎?”
“聽說上使這次來,主要是為了下界的魔氣和封印,不知道會不會波及到我們蓬萊?”
“應該不會吧?有上使在,什麼魔氣封印,還不是手到擒來?”
“那可未必,聽說那‘魔淵’在上界都是令人頭疼的勢力……”
“對了,你們注意到冇?上使剛纔好像看了青木峰那個新來的客卿一眼?”
“是嗎?你看錯了吧?一個下界來的築基修士,上使怎麼會特意看他?”
葉清塵也隨著青木真人返回青木峰。一路上,青木真人都沉默著,似乎在思考什麼。回到青木殿,屏退左右,隻留下葉清塵一人。
“清塵,玄真使者已至。稍後島主可能會召你前去問話,你務必如實回答,但關於‘曦’前輩傳承的具體細節,尤其是你所得的功法核心,若非必要,不必和盤托出。有些機緣,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青木真人鄭重叮囑。
“晚輩明白。”葉清塵點頭。懷璧其罪的道理,他懂。
果然,冇過多久,一道傳音符飛入青木殿,是島主雲渺真人親發,召葉清塵前往主峰問道殿。
在清風羨慕又擔憂的目光中,葉清塵深吸一口氣,禦劍前往主峰。這一次,他來到的不是接引台,而是位於主峰山腰、更加莊嚴肅穆的問道殿。
殿內,雲渺真人、玄真道人,以及天、地、人三殿殿主在座。見到葉清塵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晚輩葉清塵,拜見島主,拜見玄真上使,拜見三位殿主。”葉清塵不卑不亢,躬身行禮。
“不必多禮。”玄真道人溫和的聲音響起,他目光平靜地看著葉清塵,那目光彷彿能洞徹人心,“你便是來自下界,得了‘曦’道友傳承的葉清塵?”
“回上使,晚輩僥倖得曦前輩遺澤,傳承守護之責,不敢或忘。”葉清塵沉聲答道,心中卻是一驚,玄真道人竟然直接點出了“曦”的存在,而且稱呼為“道友”?難道這位上使,認識曦前輩?
“曦道友……唉,冇想到她當年一戰,竟隕落於下界,隻留傳承於世。”玄真道人輕歎一聲,眼中流露出一絲追憶和惋惜,“你能得她傳承,亦是緣法。她可有留下關於‘歸墟裂隙’與‘魔淵’的具體資訊?”
葉清塵不敢隱瞞,將曦前輩傳承中關於歸墟裂隙乃是上古戰場缺口,封印著恐怖魔物,以及魔淵是魔物在另一界的投影勢力等資訊,複述了一遍。同時,也詳細講述了自己在下界的經曆:西戎“神教”的魔化武者、黑風峽的詭異魔氣、南疆玄陰教與上古祭壇的關聯、玉門關之戰感應到的隱晦魔念,以及玄誠子關於封印鬆動、魔氣滲透加劇的判斷。
葉清塵講述時,條理清晰,細節詳實,尤其是提到“神教”祭司的詭異手段、魔化武者失去理智隻知殺戮的特征,以及那絲試圖汙染他心神的隱晦魔念時,在座的幾位蓬萊高層,包括玄真道人,神色都凝重了幾分。
“血祭生靈,汙染神魂,催化魔物……果然是那些魔崽子的慣用伎倆。”天殿殿主,那位鐵血老者,冷哼一聲,眼中殺意凜然。
“下界封印,比我們監測到的還要鬆動。西戎、南疆、東海……多處同時出現異動,這不是偶然,是有預謀的。”地殿殿主沉聲道。
“玄真上使,依您看,下界局勢,已危殆至此了嗎?”雲渺真人看向玄真道人。
玄真道人沉吟片刻,緩緩道:“從葉小友所述來看,魔淵滲透下界,已非一日。西戎‘神教’,南疆玄陰教,恐怕都已被魔淵暗中控製或蠱惑,成為其爪牙。他們頻繁進行血祭、佈置邪陣,目的隻有一個——削弱甚至破壞歸墟封印,接引更強大的魔物乃至魔淵大軍降臨。”
“封印能堅持多久?”人殿殿主問道。
“難說。上古封印雖強,但曆經漫長歲月,又無真正大能維護,早已不複當年。各處節點被不斷侵蝕破壞,崩潰隻是時間問題。或許數十年,或許……更短。”玄真道人聲音凝重,“一旦封印徹底崩潰,魔氣倒灌,魔物湧出,下界將淪為魔域,生靈塗炭。屆時,魔淵勢力以此為跳板,甚至可能威脅到我蓬萊仙島所在的這處‘靈樞碎片’,乃至……上界與下界之間的薄弱屏障。”
殿內氣氛一片肅殺。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化神期大能做出如此判斷,眾人心頭還是沉甸甸的。
“上使,仙盟既然派您下界,想必已有對策?”雲渺真人問道。
玄真道人點了點頭:“對策有三。其一,貧道會親自前往下界幾處關鍵節點探查,嘗試加固封印,至少延緩其崩潰速度。其二,清除已滲透到下界的魔淵奸細和據點,尤其是西戎‘神教’和南疆玄陰教這等成氣候的勢力。其三,選拔下界有潛力的修士,加以培養,作為未來抵禦魔災的本土力量。同時,仙盟也會考慮在下界設立‘監察據點’,長期監控。”
“選拔下界修士?”地殿殿主目光一閃,“上使的意思是……”
“下界靈氣雖不及蓬萊,但人口基數龐大,未必冇有良才美玉。且他們生於斯長於斯,對魔災的抵抗意願最為強烈。仙盟有意在下界舉辦一場‘昇仙試煉’,選拔有潛力的年輕修士,入我清虛仙盟外圍修行,亦可作為蓬萊仙島補充新鮮血液的渠道。”玄真道人看向葉清塵,“葉小友,你來自下界,可知下界如你這般的年輕俊傑,還有多少?”
葉清塵心中一動,立刻想到了慕容婉、苦竹、墨離、拓跋宏,甚至還有大周朝廷、北莽、西域諸國中可能存在的年輕天才。他沉吟道:“回上使,下界廣闊,英才輩出。晚輩所知有限,但如藥王穀傳人慕容婉、懸空寺佛子苦竹、天機閣少閣主墨離、北莽將領拓跋宏等,皆是不世出的天才,心性、資質、實力俱佳。此外,各大宗門、王朝,亦有不少青年才俊。”
“藥王穀、懸空寺、天機閣……”玄真道人微微點頭,“這些名字,貧道略有耳聞,在上古時期,也曾是下界顯赫一時的傳承。你能得曦道友傳承,與這些勢力傳人交好,可見氣運不俗。這昇仙試煉,你可願作為引薦人之一,協助仙盟與蓬萊,在下界選拔人才?”
葉清塵略一思忖,便躬身道:“晚輩願儘綿薄之力。能為守護下界出一份力,亦是晚輩所願。”
“好。”玄真道人露出一絲讚許之色,“此事稍後再議。眼下,還有一事。”
他目光轉向雲渺真人:“雲渺道友,貧道聽聞蓬萊仙島內部,亦有派係傾軋,年輕弟子間競爭激烈,甚至有人暗中行刺殺之事?”
雲渺真人臉色微變,連忙道:“讓上使見笑了。仙島廣納四方修士,難免龍蛇混雜,有些競爭摩擦,在所難免。至於刺殺同門,此乃大忌,我執法殿已在嚴查,定會給上使和葉小友一個交代。”顯然,葉清塵遇襲之事,已經傳到了玄真道人耳中。
玄真道人擺了擺手:“內部競爭,隻要不傷及根本,不違大義,並非壞事。溫室裡的花朵,經不起風雨。魔災將臨,需要的不是隻會修煉的綿羊,而是能披荊斬棘、守護一方的虎狼。貧道倒有個想法。”
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緩緩道:“既然蓬萊仙島年輕一代素有競爭,不若藉此機會,舉辦一場‘天驕爭霸戰’如何?不限出身,蓬萊弟子、客卿、甚至下界引薦而來的修士,年齡在五十歲以下者,皆可參加。一來,可篩選出真正的精銳,加以重點培養,未來作為應對魔災的先鋒。二來,也可檢驗蓬萊仙島年輕一代的成色。三來,優勝者,貧道不吝賞賜,甚至可破例,推薦其參加清虛仙盟的‘內門弟子選拔’。”
“內門弟子選拔?!”此言一出,不僅三位殿主,連一直神色平靜的雲渺真人都動容了。清虛仙盟的內門弟子,那可是真正一步登天的機會!意味著有機會接觸到更高深的道法,更廣闊的天地,更豐富的資源!其吸引力,對蓬萊仙島的年輕修士而言,堪稱致命。
“上使此議甚妙!”天殿殿主第一個讚同,他麾下天殿戰力最強,對此等實戰選拔最為熱衷。
“確實可激發弟子潛力,擇優培養。”地殿殿主也點頭,他地殿掌管資源,若能藉此選拔出更多人才,對地殿也有利。
“隻是……刀劍無眼,若在比鬥中損傷過重,甚至隕落,恐非仙島之福。”人殿殿主有些擔憂。
“可設生死狀,亦可安排金丹以上修士作為裁判,關鍵時刻可出手乾預。真正的天驕,當有無畏之心,亦需經曆血與火的磨礪。魔淵的爪牙,可不會手下留情。”玄真道人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雲渺真人沉吟片刻,看向葉清塵:“葉小友,你意下如何?此番爭霸,下界引薦的修士亦可參加,這對下界修士,亦是一次難得的機緣。”
葉清塵心中念頭飛轉。天驕爭霸戰,無疑是瞭解蓬萊仙島年輕一代實力,同時檢驗自身修為的絕佳機會。而且,優勝者還能獲得玄真道人的賞賜,甚至有機會參加清虛仙盟的內門弟子選拔!這對他而言,同樣是難以抗拒的誘惑。至於風險……修仙之路,何時冇有風險?
“晚輩願代表下界,參加此次天驕爭霸戰!”葉清塵抱拳,聲音鏗鏘有力。
“好!”玄真道人撫掌而笑,“那便如此定了。雲渺道友,此事便由你蓬萊仙島操辦,具體章程,你們商議。時間,就定在一個月後吧。屆時,貧道會親臨觀戰。”
“謹遵上使之命!”雲渺真人等人齊聲應道。
一場旨在篩選英才、應對魔災的“天驕爭霸戰”,就此定下。而葉清塵,這個來自下界的年輕客卿,也將正式踏入蓬萊仙島年輕一代最頂尖的競技場。他將要麵對的,不僅是柳如風、秦烈、林清雪等蓬萊本土天驕的挑戰,更是整個蓬萊仙島對他這個“下界來客”的審視。
風雲際會,天驕爭霸。是龍是蟲,是真金還是朽木,即將在萬眾矚目的擂台上,一見分曉。
而葉清塵不知道的是,在蓬萊仙島某處陰暗的角落裡,一雙充滿怨毒和忌憚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主峰方向,手中一枚漆黑的傳訊符,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