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混雜在南來北往的商旅車隊中,在深秋的寒風中,悄無聲息地駛入了鎬京的朝陽門。守城的兵丁例行公事地查驗了路引——路引上註明是來自江南的藥材商人“文景瀾”攜家眷北上進貨,並附有杭州府某大藥堂的保結,一切手續齊全,毫無破綻。兵丁隨意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車內是麵容普通、帶著旅途疲憊的一對中年夫婦,和兩個依偎在乳母懷中酣睡的孩童,便揮揮手放行了。
馬車轆轆,碾過熟悉的青石板路,穿過依舊繁華卻透著深秋肅殺的街市,最終駛入了城西一處相對僻靜、但環境清幽的宅院。宅院門楣普通,上書“文府”二字,是墨夜早年在京中置辦的、用於“影衛”聯絡與臨時落腳的一處隱秘產業,內外皆經過改造,看似尋常富戶之家,實則機關暗道遍佈,守衛森嚴。
南宮燼與蘇清顏一行人,就在這“文府”之中,悄然安頓下來。對外,他們是新搬來的江南藥商“文景瀾”一家。對內,徐嬤嬤和雲芷迅速接手內務,安排龍鳳胎的起居。墨夜則如同影子般,將“文府”的防衛與對外聯絡打理得滴水不漏。
重回京城,恍如隔世。但南宮燼與蘇清顏都無暇感慨。他們此番秘密返京,身負重任,時間緊迫,必須在“暗月”或其他勢力察覺他們真正蹤跡之前,儘快展開行動。
首要之事,便是設法潛入皇宮,取得元後藏於“漱玉軒”的解毒殘篇。這是解決南宮燼體內沉屙、或許也是解讀“蠱神令”更多奧秘的關鍵。同時,也需要開始暗中調查“暗月”組織在京城可能的據點與眼線,以及與當年宮中下毒之事可能存在的關聯。
然而,皇宮大內,戒備森嚴,遠非昔年他作為皇子、親王時可比。即便他曾任攝政王,對宮中佈局、守衛輪換有所瞭解,但時隔數年,宮中人事、防衛必有變動。且他們如今是“黑戶”,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強闖絕無可能,隻能智取。
就在南宮燼與蘇清顏、墨夜連日籌劃,反覆推演潛入皇宮的路線、時機與應變方案,並讓墨夜手下擅長潛行偵查的“影衛”設法接近皇城外圍,觀察近期宮禁與守衛動態時,一個突如其來的訊息,打破了他們的計劃,也瞬間將他們推向了風口浪尖。
景和帝突然病重!
訊息起初被嚴密封鎖,但不過兩日,便無法掩蓋。皇帝連續數日未能臨朝,所有奏章由內閣票擬後,直接送入乾清宮,由司禮監秉筆太監代批“知道了”。宮中太醫頻繁出入,太醫院院正更是數日未歸家。緊接著,宮中傳出旨意,命在京所有親王、郡王、一品以上勳貴及文武重臣,即刻入宮“侍疾”!
這道旨意,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巨石。皇帝年輕,登基不過數年,雖已立後,但中宮無所出,亦未立太子。此時突然病重,且急召宗親重臣入宮,其意味不言自明——國本動盪,儲位懸空,朝局瞬間到了最敏感、最危險的時刻!
一時間,鎬京城內暗流洶湧,人心惶惶。各王府、勳貴府邸車馬頻頻,密使往來不絕。朝臣們表麵上憂心忡忡,祈禱聖躬早日康健,暗地裡卻無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觀察風向,權衡站隊。林太後(已故林貴妃)一係動作頻頻,其兄、當朝國丈、領侍衛內大臣林崇更是以“國舅”兼“重臣”身份,頻繁出入宮闈,儼然以“定海神針”自居。而另一位同樣被急召入宮的重量級人物——英國公蕭定國,則稱病在家,並未立即奉詔,態度曖昧,引人遐思。
就在這山雨欲來、波譎雲詭的緊張時刻,一個更加爆炸性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般,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鎬京,引發了朝野上下的巨大震動——
鎮北王南宮燼,並未在江南養病,而是早已秘密返回京城!此刻,就在城內!並且,在皇帝病重、急召宗親重臣入宮“侍疾”的旨意下達後,鎮北王已於昨日深夜,手持先帝禦賜“丹書鐵券”,突破宮禁,直入乾清宮,現正在宮中“隨侍禦前”!
訊息傳來,舉城嘩然!
鎮北王回來了?!不是在江南嗎?何時回的京?為何秘而不宣?又為何在此時,以這種方式突然現身宮中?手持丹書鐵券,夜闖宮禁……這是要做什麼?逼宮?護駕?還是……另有所圖?
無數疑問、猜測、震驚、恐懼,在朝野上下瘋狂蔓延。支援者(多為軍中舊部、北境係官員及部分清流)精神大振,彷彿看到了主心骨;反對者(以林氏外戚及其黨羽為首)則如臨大敵,驚怒交加;更多的中間派和觀望者,則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數徹底打懵,不知所措。
“文府”之中,南宮燼與蘇清顏相對而坐,臉色都極為難看。他們麵前的桌上,放著剛剛由墨夜緊急送來的、關於外麵傳言的確切情報。
“訊息是從哪裡泄露的?!”南宮燼聲音冰冷,眼中殺機畢露。他們秘密返京,隱藏行蹤,就是為了暗中行事,打對手一個措手不及。如今倒好,人還未動,行跡已然暴露,且被添油加醋,傳成了“夜闖宮禁”、“隨侍禦前”,將他們徹底推到了明處,成為了眾矢之的!
“屬下失職!”墨夜單膝跪地,臉色鐵青,“王爺王妃行蹤絕對保密,‘文府’內外亦無異常。此訊息……恐怕並非從我們這邊泄露。屬下方纔探查,傳言最初似乎是從幾個常在茶樓酒肆散佈流言的閒漢口中傳出,但源頭極難追查。而且,傳言內容詳實,連王爺手持‘丹書鐵券’、‘深夜入宮’這樣的細節都有,顯然……是有人故意放風,且對宮中情形亦有所知。”
蘇清顏心思電轉,沉聲道:“王爺並未入宮,此乃謠言。但對方放出此謠言,目的何在?將王爺推到風口浪尖,吸引所有目光,成為眾矢之的,讓我們暗中行事再無可能,此其一。製造‘王爺已掌控宮中局麵’的假象,逼迫林氏一黨或其他勢力狗急跳牆,引發朝局更大動盪,此其二。或許……還想試探陛下對王爺的真實態度,以及王爺的反應,此其三。”
“一石三鳥,好歹毒的計策!”南宮燼冷哼一聲,“能如此清楚我們已秘密返京(至少是懷疑),又能對宮中之事有所瞭解,並精準地利用陛下病重、朝局不穩的時機……這幕後黑手,即便不是‘暗月’,也必然與朝中某些勢力,甚至宮中之人,勾結極深!”
“王爺,如今我們該如何應對?”墨夜請示,“謠言已起,恐怕很快便會有人上門‘求證’,或是宮中會有旨意傳來。”
南宮燼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陰沉的天色,目光銳利如刀。被動解釋、否認,隻會越描越黑,且顯得心虛。但若置之不理,謠言愈演愈烈,恐生大亂。
“既然他們想讓本王‘現身’,那本王便如他們所願!”南宮燼霍然轉身,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斷,“不過,不是以他們編排的方式!”
他對蘇清顏道:“清顏,你和孩子們留在此處,加強戒備。墨夜,你守好府邸,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也嚴禁與外界聯絡。”又對侍立一旁的阿蠻(已從江南秘密調回)道:“阿蠻,你隨我走一趟。”
“王爺要去哪裡?”蘇清顏擔憂地問。
“進宮。”南宮燼一字一頓,語氣森然,“既然他們說本王夜闖宮禁,侍奉禦前,那本王便去‘坐實’這後半句!光明正大,從朝陽門進去,求見陛下,探病問安!”
他要反將一軍!與其被動地被謠言推向不可測的深淵,不如主動出擊,以堂堂正正之姿,入宮麵聖!一來可澄清“夜闖宮禁”的不實之言(他是奉詔或請旨入宮),二來可親自探明皇帝病情與宮中真實情況,三來……也是向幕後散播謠言者,以及所有暗中窺視的勢力,宣告他南宮燼的歸來與態度!他倒要看看,在這風口浪尖,誰敢攔他,誰又敢在明麵上,對他這位先帝親封、享有丹書鐵券的鎮北王如何!
“王爺,此去凶險!”蘇清顏急道。皇帝病重,宮中情況不明,林氏一黨必然嚴防死守,王爺此時主動入宮,無異於自投羅網,羊入虎口。
“凶險,但也是機會。”南宮燼握住她的手,目光堅定,“放心,我有丹書鐵券在身,隻要陛下還清醒,隻要大義名分在我,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動手。況且……”他眼中閃過一絲深意,“我也想看看,這潭水,到底有多渾,那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究竟都是些什麼貨色!”
他快速換上一身象征親王身份的常服(雖無朝服莊重,但足以表明身份),將丹書鐵券收入懷中,對蘇清顏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大步向外走去。阿蠻緊隨其後,如同最忠誠的影子。
蘇清顏追到門口,看著丈夫挺拔而決絕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心中充滿了擔憂,卻也有一股豪情升起。她的燼,從來都不是畏縮避戰之人。既然風雨已至,那便迎頭而上,將這渾濁的天地,重新劈開!
很快,一輛冇有任何徽記、卻透著不容忽視威嚴的馬車,在阿蠻的駕駛下,離開了“文府”,不疾不徐,卻目標明確地,駛向了那座象征著天下權柄中心的——紫禁城。
當鎮北王南宮燼的馬車,出現在宮門之外,當那位消失了數年、卻威名更盛的王爺,手持丹書鐵券,神情冷峻地踏出馬車,要求入宮覲見陛下時,整個宮門處的守衛、聞訊趕來的官員、以及無數暗中窺探的眼睛,全都驚呆了。
謠言……竟然有一半是真的!鎮北王,真的在京城!而且,真的來了!
短暫的死寂後,是更大的騷動與無形的風暴,以宮門為中心,向著整個鎬京,向著波譎雲詭的朝堂,瘋狂席捲而去!
王爺歸來,朝野震動。這不再是一句虛言,而是正在發生的、足以改變無數人命運的現實。而這場因皇帝病重、謠言四起而引發的巨大風暴,也因鎮北王這突如其來、卻又意料之外的“現身”,被瞬間推向了更加激烈、更加不可預測的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