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燼一家離開忘憂穀,取道水路南下江南的訊息,並未刻意隱瞞,但也未大肆宣揚。對外宣稱的理由合情合理——鎮北王舊傷需溫潤氣候將養,且世子漸長,當遊曆增廣見聞。在景和帝登基、朝局已穩的當下,一位功勳卓著、已然歸隱的親王攜家眷南下“遊曆養病”,雖是件不大不小的新聞,卻也引不起太多波瀾。朝中諸臣,大多隻是例行公事地表示一番關切,或是暗中揣測這位曾經的攝政王是否意欲“重出江湖”,但見皇帝對此並無特彆表示,也就漸漸不再關注。
然而,表麵的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歇。尤其是當這支南下的隊伍,在抵達江南核心重鎮、素有“人間天堂”之稱的杭州府,並安頓下來(暫住於蘇清顏名下、位於西湖畔的一處精緻彆院“枕霞居”)後不久,一些不同尋常的動向,便開始悄然浮現。
先是杭州府乃至整個江南道的官場,對這位突然駕臨的“鎮北王”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熱情與“周到”。杭州知府、兩浙轉運使、甚至江南總督,都或親自、或遣心腹,遞帖拜見,設宴接風,極儘地主之誼。言辭間除了例行公事的問候與對王爺身體的“關切”,更隱隱透露出對王爺“蒞臨”江南的“榮幸”與“期盼”,彷彿他並非來此養病遊曆,而是肩負著什麼不為人知的使命一般。這種過分的熱情,讓南宮燼與蘇清顏心中警鈴微作。
緊接著,是關於“仁心堂”的一些微妙變化。“仁心堂”是蘇清顏當年在江南治水防疫時所創,後交由可靠之人打理,已發展成為江南數一數二的大藥堂,不僅坐堂問診,更兼營藥材批發,分行遍佈江南各州府。蘇清顏此番南下,自然要巡視產業。然而,在查賬與聽取各地掌櫃彙報時,她敏銳地察覺到,近一兩年來,似乎有一股不明的資金,在暗中收購、或是試圖影響“仁心堂”在一些關鍵藥材(尤其是幾味與南疆、或是解毒、安神相關藥材)上的貨源與渠道。手法隱蔽,目的不明,但顯然來者不善,且對“仁心堂”的運作模式頗為熟悉。
更讓南宮燼與蘇清顏在意的是,抵達杭州不足一月,他們便收到了來自長子南宮宸的密信。南宮宸走陸路,一路行來,按照父親吩咐,不僅觀察民情,也留意沿途異常。他在信中提及,在途經江北某重鎮時,曾偶然見到一隊形跡可疑的商隊,押運的貨物以藥材、皮貨為名,但護衛個個精悍,眼神銳利,不似尋常商賈護衛,且其中領頭之人,左手虎口處,似乎有一道極淡的、月牙形的印記。他本想設法接近查探,但那隊人警惕性極高,很快便離開了城鎮,不知所蹤。
“月牙刺青”!又是“暗月”!
幾乎在同一時間,先期抵達江南、負責打探訊息與安排接應的墨夜,也傳回了令人不安的情報。據他在江南黑市與江湖暗樁中探知,近幾個月來,江南地下世界,似乎有一股新的、極為隱秘的勢力在悄然活動。這股勢力行事低調,出手闊綽,專門收購打聽各種關於“前朝遺物”、“南疆秘寶”、“古墓奇珍”的訊息,尤其對與“蠱”、“毒”、“令牌”相關的物件興趣濃厚。而且,有跡象顯示,這股勢力與杭州本地幾個頗有勢力的富商、甚至與官場中的某些人物,有著若即若離的聯絡。墨夜設法弄到了一件這股勢力曾暗中求購的“古物”圖樣拓片,呈給南宮燼與蘇清顏過目。那圖樣雖然模糊變形,但南宮燼與蘇清顏一眼便認出,其輪廓與紋飾,竟與“蠱神令”有五六分相似!
“暗月”的觸角,竟然已經如此深入地滲透到了江南!而且,明顯是衝著“蠱神令”或是類似之物來的!江南官場的異常熱情,“仁心堂”遭遇的暗中狙擊,月牙刺青的神秘商隊,地下勢力對“令牌”古物的瘋狂搜求……這一切線索交織在一起,指向一個令人心驚的事實——“暗月”組織不僅存在,而且勢力龐大,對“蠱神令”誌在必得,甚至可能已經懷疑,或是確認了此物就在南宮燼夫婦手中!他們在江南的活動,絕非偶然,很可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針對他們的佈局!
“看來,江南也非淨土。”南宮燼將墨夜傳回的圖樣拓片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麵色沉靜如水,眼中卻寒芒凜冽,“‘暗月’的手,伸得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長。江南官場、商界、乃至江湖,恐怕都有他們的人。我們此行南下,或許正落入了某些人的算計之中。”
蘇清顏坐在他對麵,手中輕輕撥弄著一枚安神的藥香丸,神色同樣凝重:“他們未必確認‘蠱神令’就在我們手中,但必然有所懷疑。江南是我們根基所在,他們在此佈網,守株待兔,或是想通過監控‘仁心堂’和我們在江南的動向,來尋找線索。官場的異常熱情,或許是試探,也或許是……某種警告或拉攏。”
“無論如何,此地不宜久留,至少,不能以真實身份久留。”南宮燼果斷道,“‘暗月’在暗,我們在明。杭州府目標太大,官商眼線眾多,我們的一舉一動恐怕都在監視之下。必須儘快離開,化明為暗。”
“王爺有何打算?”蘇清顏問。她知道,丈夫心中已有決斷。
南宮燼走到窗前,望著西湖上朦朧的夜色與點點漁火,緩緩道:“江南雖好,卻已成是非之地。‘暗月’既已在此張開羅網,我們便反其道而行之。最危險的地方,往往也最安全,最能出其不意。”
蘇清顏心中一動,一個地方的名字呼之慾出。
“京城。”南宮燼轉過身,目光如電,“‘暗月’勢力再大,在京城,在天子腳下,在皇城根裡,也要收斂幾分。景和帝坐鎮,明麵上的防衛力量最強,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互相牽製,反而更難一手遮天。而且,母親留下的解毒殘篇,就在宮中‘漱玉軒’。我們既要取物,又要查清‘暗月’與當年下毒之事的關聯,京城,是繞不開的一環。”
“可是,我們以何種身份、何種理由回京?”蘇清顏蹙眉,“當年我們以養病遊曆之名離京,如今不過數月便突然返回,且是秘密返回,必然引人猜疑。陛下那裡,又該如何交代?”
“理由,是現成的。”南宮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王舊傷複發,江南濕氣反而不利,需回京由太醫診治。此乃人儘皆知的‘事實’。至於為何秘密返京……”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算計:“我們可以讓‘明麵上’的鎮北王一家,繼續留在江南‘養病’,甚至偶爾在西湖畔露麵。而真正的我們,則金蟬脫殼,改頭換麵,暗中北上。阿蠻和部分精銳留下,偽裝成我們仍在江南的假象,迷惑‘暗月’及其他可能存在的眼線。墨夜帶另一部分人,護送我們秘密入京。宸兒那邊,讓他按原計劃,慢慢行來,抵達杭州後,與阿蠻會合,由阿蠻告知他實情,讓他留在江南,協助阿蠻穩住局麵,也算是對他的一次曆練與考驗。”
“至於陛下那裡……”南宮燼目光微沉,“待我們入京,安頓下來,查清一些端倪後,再擇機秘密覲見。將‘暗月’組織可能存在的威脅、以及‘蠱神令’的部分隱情(有所保留地)告知。景和帝是聰明人,他知道一個神秘組織在暗中蒐集皇室秘辛、圖謀前朝重寶意味著什麼。為了江山穩固,他未必不會與我們有限合作。至少,在對付‘暗月’這件事上,我們有共同利益。”
計劃大膽而冒險,卻又切中要害。化明為暗,直搗黃龍,既能避開“暗月”在江南佈下的天羅地網,又能直抵目標核心——皇宮中的解毒殘篇,以及京城這個各方勢力交彙、資訊最靈通之地。同時,利用與景和帝潛在的共同利益,爭取官方層麵的掩護或默許。
蘇清顏仔細思量,覺得此計雖有風險,但確實是當前局麵下,最具主動性的選擇。她點頭:“好,就依王爺之計。不過,改頭換麵,秘密北上,需得萬無一失。身份、路引、落腳之處,皆需周密安排。”
“此事交由墨夜去辦,他擅長此道。”南宮燼道,“我們儘快準備,三日後,趁夜離開杭州。對外,便說我病情加重,需閉門靜養,謝絕一切訪客。內裡,金蟬脫殼。”
三日後,夜深人靜。“枕霞居”主院悄然洞開側門,兩輛看似運送蔬菜食材的尋常青篷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融入杭州城沉睡的街巷之中。馬車內,坐著經過簡易易容、扮作中年藥商夫婦的南宮燼與蘇清顏,以及同樣改扮的徐嬤嬤、雲芷,和睡得正香的龍鳳胎南宮玨、南宮玥。墨夜親自駕車,另有數名“影衛”高手扮作夥計、護衛,散在前後。
而“枕霞居”內,阿蠻則帶著幾名身形與南宮燼夫婦相似的心腹,開始扮演起“臥病在床”的鎮北王與“日夜照料”的王妃,並按照計劃,偶爾“不經意”地在院中“露麵”,維持著王爺一家仍在江南的假象。
馬車出了杭州城,並未北上,而是先向西,繞了一個大圈子,避開可能的追蹤與關卡,然後才折而向北,沿著人跡相對稀少、但墨夜早已安排妥當的隱秘路線,星夜兼程,向著京城方向疾馳而去。
重返京城,風雲再起。這一次,他們不再是當年那位權傾朝野、萬眾矚目的攝政王與王妃,而是隱於暗處、攜帶著驚天秘密與沉重過往的“尋常”夫妻。他們的歸來,必將在這座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帝王之都,掀起新的、更加詭譎莫測的波瀾。
而“暗月”的陰影,皇宮的秘辛,南疆的糾葛,乃至數十年前那段血腥的往事,都將在他們的腳步再次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被重新捲入命運的旋渦,等待著最終的清算與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