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嶺的廝殺,已進入最慘烈的階段。凱旋大軍被突如其來的埋伏分割、突襲,前後失去聯絡,各自為戰。尤其是中軍核心區域,南宮燼所率的玄甲衛雖勇猛,但身處不利地形,又遭南疆巫蠱毒煙和巴圖殘部、以及不知名伏兵的四麵圍攻,傷亡慘重,被死死壓製在一片狹窄的穀地中,突圍艱難。南宮燼肩中淬毒箭,雖暫時以內力壓製,但臉色已隱隱發青,動作也遲緩了些許,若非玄甲衛拚死護持,恐怕早已倒下。
而蘇清顏所在的車駕方向,同樣岌岌可危。阿蠻率領的護衛和部分趕來彙合的後軍士兵,拚死抵擋著從兩側山林和後方(巴圖逃出方向)湧來的敵人。箭矢如雨,毒煙瀰漫,不斷有人倒下。蘇清顏被幾名女衛和趕來的軍醫護在中間,背靠著馬車,臉色慘白如紙,額上冷汗涔涔,一手死死按著劇烈抽痛、下墜感越來越明顯的小腹,另一手卻緊握著幾枚銀針和金瘡藥,為身邊受傷的士兵簡單處理傷口。她的目光,始終焦急地投向不遠處那被重重圍困、喊殺聲最激烈的穀地方向。
燼……一定要撐住……
腹中的絞痛一陣緊過一陣,羊水似乎已經破了,溫熱的液體浸濕了裙裾。她知道,孩子等不及了,要出來了。在這屍山血海、殺聲震天的戰場上!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要將她淹冇。但她不能倒下,更不能放棄。燼還在苦戰,他們的孩子即將出生,她必須做點什麼!
“娘娘!您怎麼樣?是不是要生了?”身旁的軍醫看到她的異狀,駭然失色。王妃娘娘臨產在即,卻身處這等絕境!
蘇清顏咬破舌尖,用劇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周圍浴血奮戰的將士,又看向那似乎無窮無儘湧來的敵人,最後,落在那被護在重重敵陣之後、正獰笑著指揮的巴圖,以及那些不斷釋放毒煙的南疆巫蠱師身上。
擒賊先擒王!必須打掉那些巫蠱師,破解毒煙,攪亂敵軍指揮,才能為燼和將士們爭取一線生機!可是,誰能做到?墨夜生死不明,阿蠻被死死纏住,燼身陷重圍……
不,還有一個人!她自己!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心中瘋狂滋長。她想起了之前捏碎的玉簪,那是她與靈藥空間聯絡加深後,嘗試製作的一個簡陋的“信標”,或許能引起空間的微弱共鳴,短時間內激發她部分潛藏的精神力。而她的精神力,配合她所剩不多的藥物和醫術……
“阿蠻!”蘇清顏用儘力氣,對正揮刀砍殺一名敵兵的阿蠻嘶聲喊道。
阿蠻聞聲,逼退敵人,踉蹌著退回她身邊,看到她裙下的水漬和蒼白的臉色,虎目含淚:“娘娘!”
“聽我說!”蘇清顏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肉,聲音急促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冇時間了!孩子要出生了!但王爺和將士們等不了!我們必須反擊!阿蠻,你帶一隊最精銳、最悍不畏死的死士,不要多,二十人足矣,目標不是殺敵,是衝散那些南疆巫蠱師!我會給你們一種藥,含在口中,可短時間抵禦大部分毒煙。接近之後,撒出我特製的‘狂躁散’,然後……製造混亂,越大越好!吸引巴圖和敵軍的注意力!”
“娘娘!您這身子,怎能……”阿蠻大驚。
“這是命令!”蘇清顏厲聲道,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屬於王妃的威嚴與決絕,“快去準備!這是唯一的機會!記住,不要戀戰,衝散攪亂即可!我會在這裡,為你們,也為王爺……爭取時間!”
她從懷中(實則是空間)取出兩個瓷瓶,塞給阿蠻:“綠色藥丸,每人一粒,即刻含服。白色藥粉,靠近巫蠱師三十步內,順風揚撒!快去!”
阿蠻看著蘇清顏眼中那近乎燃燒生命的決絕光芒,又看看遠處浴血苦戰的王爺,狠狠一咬牙,接過瓷瓶:“娘娘保重!屬下定不辱命!”
他迅速點出二十名渾身浴血、但眼神凶悍的死士,將藥丸分下。二十人毫不猶豫,含藥入喉,隨即如同二十頭出閘的猛虎,在阿蠻的帶領下,不再理會周圍糾纏的敵人,結成錐形陣,悍不畏死地朝著山坡上巫蠱師和巴圖所在的位置,發起了決死的衝鋒!他們揮舞著兵刃,嘶聲怒吼,全然不顧射向他們的箭矢和砍來的刀槍,眼中隻有那個目標——攪亂敵軍中樞!
這突如其來的、瘋狂的衝鋒,果然吸引了巴圖和部分敵軍的注意。箭矢和攻擊,更多地集中向了阿蠻這隊人。
趁此機會,蘇清顏對身邊的軍醫和女衛快速下令:“快!將我抬到那輛糧車後麵,用盾牌圍起來!準備熱水(軍中有攜帶)、剪刀、乾淨的布!我要在這裡,把孩子生下來!”
“娘娘!這太危險了!”軍醫和女衛都驚呆了。
“執行命令!”蘇清顏的聲音已因劇痛而顫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需要你們幫我接生!快!”
眾人見她意誌堅決,不敢再違逆,七手八腳地將她抬到一輛相對完好的糧車之後,用盾牌和車體勉強圍出一個相對隱蔽的空間。軍醫中恰好有一名年長的穩婆(隨軍照顧女眷),此刻也顧不上害怕,連忙準備起來。
蘇清顏躺在鋪了軟墊的地上,身下墊著乾淨的布。劇痛如同潮水,一陣陣席捲著她,幾乎要將她的意識撕裂。但她死死咬住布巾,不讓自己叫出聲,分散軍心。她的目光,透過盾牌的縫隙,死死盯著阿蠻衝鋒的方向,和遠處南宮燼苦戰的穀地。
阿蠻等人如同尖刀,憑藉著“狂躁散”對敵人心智的擾亂和自身悍勇,竟真的衝破了數道防線,逼近了巫蠱師所在的山坡!白色藥粉順風揚起,籠罩了那群巫蠱師。藥粉似乎能極大刺激人的感官和情緒,被波及的巫蠱師和周圍敵軍,頓時變得狂躁易怒,甚至開始自相殘殺,那惱人的皮鼓聲和毒煙,也隨之一滯。
巴圖又驚又怒,連忙調集更多兵力去圍剿阿蠻,攻擊穀地南宮燼的壓力,為之一鬆。
就是現在!
蘇清顏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她集中起所剩無幾的精神力,同時溝通了靈藥空間。這一次,不再是簡單的取用藥材,而是試圖引動空間那精純的、蘊含著勃勃生機的靈氣,以自身為媒介,向外擴散!
她冇有攻擊力,無法直接殺敵。但她可以用這精純的生命靈氣,來驅散、中和那些瀰漫在戰場上的、令人虛弱昏沉的毒煙!更可以用這生機,來提振、激發身邊浴血奮戰、疲憊不堪的將士們的血氣與鬥誌!
一股極其微弱、卻精純無比的翠綠色氣息,以蘇清顏為中心,緩緩向四周擴散開來。氣息所過之處,那令人頭暈噁心的毒煙彷彿遇到了剋星,迅速淡化、消散。吸入這股氣息的北征將士,隻覺得精神一振,疲憊痠痛的身體彷彿注入了一股暖流,力氣恢複了幾分,眼中的血絲也消退了些許,鬥誌重新燃起!
“是娘娘!娘娘在幫我們!”
“我感覺好多了!兄弟們,殺啊!保護王爺!保護娘娘!”
“跟這些蠻子拚了!”
士氣,如同被點燃的乾柴,轟然高漲!原本有些萎靡的防線,瞬間變得堅固,甚至開始反擊!
而與此同時,蘇清顏腹中的劇痛也達到了頂點。她悶哼一聲,在穩婆的指導和幫助下,用儘最後的氣力——
“哇——!!”
一聲嘹亮、中氣十足的嬰兒啼哭,如同劃破戰場的號角,在這血腥的修羅場中,驟然響起!
孩子,出生了!是個男孩!
“恭喜娘娘!是位小世子!”穩婆喜極而泣,連忙為孩子清理、包裹。
蘇清顏虛弱地睜開眼,看了一眼那皺巴巴、卻哭聲洪亮的小小嬰孩,眼中滾下兩行熱淚。是他們的孩子……她和燼的孩子,在這最險惡的時刻,平安來到了人世。
孩子的哭聲,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讓周圍的將士們渾身一震,彷彿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廝殺得更加勇猛。
然而,蘇清顏也因耗儘最後的心力與氣血,眼前一黑,徹底昏厥過去。那擴散的生機靈氣,也隨之中斷。
“娘娘!娘娘!”
“快!給娘娘喂蔘湯!”
女衛和軍醫慌忙救治。
而戰場上的局勢,因阿蠻的攪局、毒煙的消散、以及北征將士士氣的短暫提振,出現了微妙的變化。南宮燼抓住這短暫的機會,不顧肩傷毒發,再次率玄甲衛發起猛攻,竟真的撕開了一道口子,與外圍的部分後軍取得了聯絡!
“王爺!末將救援來遲,請王爺恕罪!”一名滿臉血汙的將領帶著數百騎兵衝破阻隔,與南宮燼彙合,正是之前負責後軍押運、遇襲後拚死殺出的將領。
“來得正好!”南宮燼精神一振,厲聲道,“傳令,不要戀戰,交替掩護,向王妃車駕方向突圍!務必救出王妃和小世子!”
“是!”
然而,就在南宮燼與援軍彙合,準備一鼓作氣殺出重圍時,異變再生!
隻見戰場側翼,那處之前射出烏光弩箭、疑似“鬼見愁”藏身的山石後,突然傳來一陣更加激烈、更加詭異的打鬥聲!緊接著,一道黑影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從山石後倒飛而出,重重摔在地上,竟是一名身著南疆服飾、但氣息比之前那些巫蠱師強橫數倍的老者!他胸口插著一支烏黑的弩箭,已然斃命。
與此同時,另一道略顯佝僂、卻迅捷如鬼魅的身影,從山石後一閃而出,幾個起落,便來到了距離南宮燼不遠的一處高坡上。此人衣衫襤褸,鬚髮糾結,看不清麵容,但手中提著一張造型奇特的烏黑勁弩,正是“鬼見愁”!
“小子,不想死就快滾!這裡的老怪物,不止一個!”“鬼見愁”沙啞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急促。
他話音剛落,戰場四周,竟又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七八道身影!這些人裝束各異,有中原人,有南疆人,甚至還有西域胡人打扮,個個氣息陰沉詭異,目光如同毒蛇,鎖定了“鬼見愁”和……南宮燼!顯然,他們是與那些南疆巫蠱師一夥,但層次更高,一直隱藏在暗處,此刻被“鬼見愁”逼出,或是見事不可為,準備親自下場了!
真正的、來自南疆或其他隱秘勢力的高手,終於現身了!他們的目標,恐怕不僅僅是南宮燼,還有……那個剛剛出生,便似乎帶著某種奇異生機的嬰兒!
南宮燼的心,沉到了穀底。一個巴圖,加上數千伏兵和巫蠱師,已讓他們陷入苦戰。如今又冒出這麼多詭異高手,還有“鬼見愁”這個亦敵亦友的變數……今日,莫非真是天要亡他?
不!他不能死!清顏剛為他生下孩子,他們一家人,還未團聚!
“鬼見愁!助我一次!帶王妃和孩子先走!南宮燼欠你一條命!”南宮燼嘶聲吼道,同時再次舉起天子劍,準備做最後一搏,為妻兒殺出一條血路。
“鬼見愁”聞言,怪笑一聲:“你這小子,倒是有情有義。也罷,老夫今日便好人做到底!接著!”
他揚手,將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拋向南宮燼。南宮燼接住,竟是一枚龍眼大小、散發著辛辣刺鼻氣味的黑色藥丸。
“吞了!可暫時壓製你體內的箭毒,激發潛力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後,是死是活,看你造化!王妃和孩子……交給我!”
南宮燼毫不猶豫,仰頭將藥丸吞下。藥丸入腹,如同吞下一團烈火,一股狂暴的力量瞬間席捲全身,肩頭的麻痹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要爆體而出的力量感,眼中也泛起一絲不正常的血紅。他知道,這是飲鴆止渴,但此刻,彆無選擇!
“殺——!!”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怒吼,率先衝向那幾名圍上來的詭異高手!玄甲衛和援軍將士,也紅著眼,跟著他發起了最後的、慘烈的衝鋒!
“鬼見愁”則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向著蘇清顏所在的車駕方向掠去。
然而,就在這所有人都以為結局已定,將是一場更加慘烈血腥的最終廝殺時——
“嗚——嗚——嗚——!”
蒼涼雄渾的號角聲,如同從地底升起,又如同從天邊傳來,驟然響徹整個伏牛嶺!這號角聲,並非來自交戰任何一方,而是來自……伏牛嶺的入口方向,來自京城的方向!
緊接著,是震天動地的、整齊劃一的馬蹄聲和腳步聲!如同悶雷滾過大地,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一麵巨大的、明黃色的龍旗,首先出現在山道拐彎處,迎風招展!龍旗之後,是如林的刀槍,是漫山遍野、盔明甲亮、軍容鼎盛的——京畿三大營精銳!旌旗蔽日,塵土飛揚,看那規模,竟不下五萬之眾!而這支大軍的統帥大纛之下,赫然是——監國太子,南宮玨!
太子,竟然親自率領京畿精銳,出現在了伏牛嶺!在這個最關鍵時刻!
是來救援?還是……來補上最後一刀?
戰場,瞬間死寂。無論是北征將士,還是伏兵、南疆高手,乃至“鬼見愁”和南宮燼,都停下了動作,駭然望向那支突然出現的、代表大周最高統治力量的大軍。
王妃領軍(以自身為引,激發士氣),千裡馳援(實為太子“及時”趕到)。這最後,也是最致命的變數,終於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