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休整三日,接到朝廷正式的封賞旨意和安排沿途州縣迎駕的文書後,鎮北王南宮燼率領凱旋大軍,押解著赤狼部俘虜,浩浩蕩蕩,繼續向京城進發。越是接近京畿,沿途的歡迎場麵越是盛大。百姓簞食壺漿,夾道歡呼,地方官員出城十裡相迎,極儘諂媚之能事。軍中將士雖疲憊,但臉上都洋溢著勝利的驕傲與歸家的喜悅。
然而,在這看似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盛況之下,暗藏的殺機,也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悄然露出了獠牙。
這日,大軍行至距離京城僅一百五十裡的“伏牛嶺”。此地山勢不高,但連綿起伏,官道從中穿過,兩側是茂密的秋林,是回京途中,最後一段適合設伏的地形。
大軍前鋒剛入嶺中不久,前方探路的斥候便飛馬來報:“啟稟王爺,前方五裡處,發現大批百姓攔路,約有數百人,自稱是附近‘靠山屯’的村民,說是前幾日山中突發地動(輕微地震),毀壞了水源,又引發了時疫,村中病死多人,倖存者無家可歸,無糧可食,聽聞王爺大軍凱旋,特來攔駕,祈求王爺憐憫,賑濟災民,救治病患!”
“地動?時疫?”南宮燼騎在馬上,聞言眉頭微蹙。此地距離京城已近,若有地動和時疫,京城應早有訊息,沿途州縣也當有呈報,為何此前毫無風聲?偏偏在他大軍經過時,聚集了數百災民攔路?
“可曾查探清楚?真是普通村民?”他沉聲問。
“看衣著打扮,確似普通山民,麵有菜色,多有病容。隻是……人數未免多了些,且其中青壯比例頗高。”斥候遲疑道。
南宮燼眸色轉深。事有蹊蹺。是太子或林貴妃安排的陷阱?想以災民為掩護,混入刺客,或是製造混亂?
“王爺,”蘇清顏的聲音從身後的馬車中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臨近產期,身體負擔極重),“地動時疫非同小可,若真有其事,不可不察。但需防其中有詐。不若派一隊軍醫,帶著我備下的防疫藥物,前去查探、賑濟,大軍暫且緩行,嚴加戒備。”
她考慮周全,既不失仁心,也顧全了安全。南宮燼點頭:“就按王妃說的辦。墨夜,你帶一隊軍醫,持本王令牌,前去檢視。若真是災民,發放些糧食藥物,讓他們到後方州縣安置,大軍繞行。若有不妥,立刻發信號!”
“是!”墨夜領命,點了一隊精乾軍醫和五十名護衛,向前而去。
大軍原地停下,擺開防禦陣型,嚴陣以待。南宮燼則策馬來到蘇清顏的馬車旁,關切地問:“清顏,可還撐得住?是否要下車透透氣?”
蘇清顏掀起車簾,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可,搖了搖頭:“我冇事,王爺不必擔心。隻是……心中有些不安。此地離京城太近,若真是陷阱,對方必是孤注一擲。王爺千萬小心。”
“我知道。”南宮燼握住她的手,目光堅定,“有我在,絕不會讓你和孩子有事。你且在車中好生休息,無論發生什麼,都不可出來。”
蘇清顏點頭,重新放下車簾,但手卻不由自主地撫上了腰間藏著的藥囊和銀針。她有種不好的預感,彷彿有什麼巨大的危險,正在迅速逼近。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前方依舊冇有訊息傳回。南宮燼心中疑竇更甚。正要再派人去查探,忽見前方山道拐彎處,踉踉蹌蹌奔回一名渾身浴血的斥候,正是之前跟隨墨夜前去的那隊護衛之一!
“王……王爺!不……不好了!”那護衛衝到近前,撲倒在地,嘶聲喊道,“前麵……前麵不是災民!是……是刺客假扮!墨夜大人他們剛靠近,就……就中了埋伏!林子裡藏著數百弓弩手!還有……還有毒煙!墨夜大人他……他為了掩護我們撤退,身中數箭,生死不明!那些‘災民’也……也亮出了兵刃,正向這邊殺來!”
“什麼?!”南宮燼瞳孔驟縮,一股冰冷的殺意瞬間席捲全身!墨夜中伏!果然是陷阱!
“全軍戒備!準備迎敵!”他厲聲下令,聲震四野。同時,他心中閃過一絲疑惑,對方既然設伏,為何不趁大軍完全進入伏擊圈再動手?反而提前暴露,隻為了殺墨夜和幾十個護衛?除非……他們的目標,本就不是墨夜,或者說,不完全是墨夜……
這個念頭剛起,異變再生!
“轟隆——!!”
後方大軍來路方向,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隻見後方數裡外,升起滾滾濃煙,隱約可見火光!那是大軍輜重和後隊所在的方向!
幾乎在同一時間,左右兩側的山林之中,也響起了震天的喊殺聲!無數箭矢,如同飛蝗般,從密林中激射而出,射向停駐在官道上的大軍!箭矢上大多綁著火油布,落地即燃,瞬間引燃了道旁的枯草和部分車馬!
“有埋伏!保護王爺!保護王妃!”
“結陣!防禦!”
將領們嘶聲怒吼,士兵們倉促舉盾,揮刀格擋箭矢,撲滅火焰。然而事發突然,又處於不利地形,瞬間便有不少人中箭倒地,或被火燒傷,陣型大亂。
南宮燼臉色鐵青,眼中寒光爆射。好一個連環計!先以假災民誘出墨夜,削弱他身邊護衛力量,再前後夾擊,左右伏兵,火攻亂陣!這是要將他這數萬凱旋之師,全殲於此!對方出動的人馬,絕不止數百!看這箭矢密度和喊殺聲,至少也有數千,甚至上萬!而且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絕非尋常山賊流寇,更不可能是赤狼部殘兵!是太子?還是林貴妃和三皇子?他們竟敢動用如此規模的私兵死士,在距離京城如此近的地方,設伏襲擊凱旋王師?!簡直膽大包天,形同謀逆!
“阿蠻!保護王妃車駕,向後突圍,與後軍彙合!冇有本王命令,絕不可讓王妃涉險!”南宮燼對守護在馬車旁的阿蠻厲聲喝道。
“王爺!您呢?!”阿蠻急道。
“本王斷後!區區宵小,也想留下本王?”南宮燼冷笑一聲,拔出腰間天子劍,劍鋒指向左側山林中喊殺聲最響處,“玄甲衛!隨本王,殺!”
“殺——!!”數百名最精銳的玄甲鐵騎,齊聲怒吼,跟在南宮燼身後,如同黑色的鋼鐵洪流,迎著箭雨,悍然衝向左翼的伏兵!他們要撕開一道口子,為大軍突圍爭取時間,也要找出並斬殺敵酋!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箭矢如雨,刀光劍影,血肉橫飛。凱旋大軍雖遭突襲,但畢竟是百戰精銳,最初的慌亂過後,在各部將領的指揮下,迅速穩住陣腳,結陣抵抗,並試圖向後方(輜重隊遇襲方向)靠攏,打通退路。
南宮燼一馬當先,天子劍在他手中化作奪命的寒光,所過之處,伏兵如同割草般倒下。玄甲衛更是勇不可當,以強悍的戰力和默契的配合,硬生生在伏兵陣營中殺出了一條血路。然而,伏兵人數眾多,且占據了地利,箭矢、滾木礌石不斷從山上落下,給玄甲衛造成了不小的傷亡。
就在南宮燼率軍即將衝上山坡,逼近伏兵核心時,異變又生!
隻見山坡上,一群身著奇特長袍、臉上塗抹著詭異油彩、手持骨杖和皮鼓的人,出現在伏兵後方。他們敲打著皮鼓,跳著怪異的舞蹈,口中唸唸有詞。隨著他們的動作,一股淡淡的、帶著腥甜和腐朽氣息的灰色煙霧,從他們手中的陶罐中飄散出來,迅速隨風瀰漫向戰場。
“是南疆巫蠱師!”有見識廣博的老兵駭然驚呼。
那灰色煙霧所過之處,無論是玄甲衛還是伏兵,隻要吸入,便覺頭暈目眩,噁心欲嘔,手腳發軟,戰力大減。更詭異的是,煙霧似乎能引動人的負麵情緒,恐懼、暴躁、絕望……種種情緒在士兵心中滋生,讓陣形變得更加混亂。
“毒煙!掩住口鼻!”南宮燼厲喝,自己也以袖掩鼻,但依舊吸入了少許,頓覺一陣煩悶。他心中警鈴大作,南疆巫蠱師!果然與南疆有關!太子或林貴妃,竟真的勾結了南疆勢力!
必須儘快解決這些巫蠱師,否則大軍危矣!南宮燼眼中殺機沸騰,不顧毒煙,再次策馬前衝,目標直指那群巫蠱師!
然而,就在他即將衝上山坡,距離巫蠱師僅數十步之遙時,腳下地麵猛地一陷!竟是一個精心偽裝過的巨大陷坑!坑底佈滿削尖的木樁!
“王爺小心!”身後親衛目眥欲裂,飛撲上前,卻已來不及!
南宮燼反應極快,在落馬的瞬間,猛地一踩馬鐙,身形如同大鵬般向上拔起,同時手中天子劍揮出,斬斷幾根射來的冷箭。然而,人在半空,無處借力,下方又是陷坑和木樁,左右和身後更有無數淬毒的弩箭攢射而來!
避無可避!
眼看南宮燼就要落入陷阱,或被亂箭射殺——
“燼——!!!”
一聲淒厲的、帶著無儘恐慌與絕望的女子尖嘯,驟然從後方馬車方向傳來!是蘇清顏的聲音!
緊接著,一道纖細的、挺著碩大孕肚的身影,竟不顧一切地從馬車上躍下,在阿蠻和女衛的驚呼與阻攔中,向著南宮燼的方向,拚儘全力衝來!她手中,似乎揚起了什麼。
然而,距離太遠,她根本來不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異變再生!
“咻——!”
一道烏光,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從戰場側後方一處極其隱蔽的山石後激射而出,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射中了那為首巫蠱師手中的陶罐!
“啪!”
陶罐碎裂,裡麵尚未完全散出的灰色毒煙藥液四濺,反而將幾名巫蠱師籠罩,讓他們發出淒厲的慘嚎。那詭異的皮鼓聲和舞蹈,也為之一滯。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道更加淩厲的破空聲響起!一支通體烏黑、造型古樸的勁弩,攜著雷霆萬鈞之勢,射向了南宮燼身側不遠處一名正張弓搭箭、瞄準他後心的伏兵頭目!弩箭貫穿其頭顱,帶起一蓬血雨!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伏兵和巫蠱師的攻勢出現了極其短暫的混亂。
而就這電光火石的刹那,給了南宮燼一線生機!他於半空中強行扭轉身形,腳尖在陷坑邊緣一點,借力向後倒翻,同時天子劍舞成一片光幕,格開大部分箭矢,但仍有一支淬毒的弩箭,擦著他的肩胛射過,帶起一溜血花!
“王爺!”
“保護王爺!”
玄甲衛拚死衝上,將落入敵陣、暫時脫力的南宮燼護在中間,且戰且退。
“清顏!回去!”南宮燼肩胛處傳來麻痹感,心知箭上有毒,但他顧不得許多,嘶聲對著蘇清顏的方向怒吼。他看到她了,看到她蒼白如紙的臉,看到她眼中幾乎要溢位來的驚恐與淚水,看到她不顧一切向他衝來,卻被阿蠻和女衛死死攔住。
他的心,痛得無法呼吸。是他大意了,中了敵人的奸計,不僅讓自己身陷險境,更讓她和孩子,暴露在如此危險之下!那支救了他的烏光弩箭……是“鬼見愁”?他果然一直在暗中?
然而,此刻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伏兵雖因巫蠱師受挫和那支神秘弩箭而稍亂,但人數依舊占優,且毒煙並未完全散去。大軍被分割,前後失去聯絡,墨夜生死不明,他自己又中了毒箭……形勢,已危急到了極點!
“撤!向王妃車駕方向靠攏!突圍!”南宮燼強忍著肩頭的麻痹和體內的氣血翻騰,厲聲下令。必須先保護清顏和孩子殺出去!
“想走?晚了!”
一個陰冷嘶啞、如同夜梟般的聲音,突然從山坡上傳來。隻見那群巫蠱師後方,走出一個身著赤狼部貴族服飾、麵容陰鷙、眼神怨毒的中年男子。赫然是——本該被囚禁在後方囚車中的赤狼部大首領,巴圖!他身邊,還站著幾名明顯是中原人打扮、但氣質陰冷的侍衛。
巴圖竟然逃出來了?!而且與這些伏兵、南疆巫蠱師混在一起?!
南宮燼心中一沉。原來如此!這根本不是什麼太子或林貴妃單獨的陰謀,而是太子(或三皇子)與赤狼部殘部、乃至南疆勢力的一場聯合絞殺!他們放出了巴圖,或者說,巴圖根本就是故意被俘,作為內應和誘餌!好深的心機,好大的手筆!
“南宮燼!冇想到吧?”巴圖眼中閃爍著瘋狂與快意,“今日這伏牛嶺,便是你鎮北王的葬身之地!還有你那會妖術的王妃……本首領要你們夫妻,還有你未出世的孩子,一起為我赤狼部死難的勇士陪葬!放箭!殺光他們!”
更多、更密集的箭雨,向著被圍在覈心的南宮燼和玄甲衛,以及不遠處的王妃車駕方向,傾瀉而下!其中,更夾雜著那些南疆巫蠱師重新配置的、更加詭異的毒煙毒粉!
王爺中計,身陷重圍。凱旋在即,卻遭此絕殺之局。夫妻二人,連同未出世的孩子,皆已命懸一線!
然而,就在這似乎已成死局的絕境之中,誰也冇有注意到,被阿蠻和女衛拚死護在中間、臉色蒼白如雪、眼中卻燃燒著決絕火焰的蘇清顏,一隻手緊緊護著小腹,另一隻手,悄然捏碎了一直藏在袖中的、那枚溫潤的羊脂玉鳳簪。簪內,一縷極其微弱的、帶著空間波動的翠綠色光芒,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