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鷹峽一戰,全殲赤狼部“狼鷲”精銳,自身傷亡輕微,訊息傳開,北征大軍士氣大振。靖安王南宮燼的威名,連同靖安王妃蘇清顏以奇藥助陣的傳聞,也迅速在軍中流傳開來。雖然大多數人不知“迷魂散”具體為何物,但都知曉是王妃娘孃的妙計,配合王爺的謀略,才贏得了這場乾淨利落的勝利,對這位身懷六甲、卻隨軍出征的王妃娘娘,更多了幾分好奇與敬意。
南宮燼並未因小勝而自滿。他深知,落鷹峽伏擊隻是開胃小菜,真正的硬仗,是解雲州之圍,與赤狼部主力決戰。大軍繼續晝夜兼程,向雲州方向挺進。同時,他加派了大量斥候,並利用阿蠻在北境暗樁傳回的訊息,對赤狼部的兵力分佈、糧草囤積、以及那位先鋒大將兀朮的性格習慣,進行了更加深入的瞭解。
這日,大軍在距離雲州約二百裡的一處平原地帶紮營。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南宮燼與幾位核心將領,以及剛剛從北境潛回的阿蠻,正在商議軍情。蘇清顏也坐在一旁旁聽,她雖不參與具體戰術討論,但她的見識和醫術毒理知識,往往能提供獨特的視角。
“王爺,阿蠻帶回最新訊息。”墨夜指著鋪在案上的北境地圖,“赤狼部主力約八萬人,由大首領巴圖親率,依舊圍困雲州。但其圍而不攻,每日隻是佯攻騷擾,消耗守軍精力與箭矢。其真正精銳,約三萬人,由其弟兀朮統領,並未參與圍城,而是駐紮在雲州東北五十裡外的‘黑水河’畔。那裡水草豐美,地勢開闊,易守難攻,且背靠赤狼部在草原的退路。兀朮此人勇猛凶殘,但性情急躁,好大喜功,與其兄巴圖似有不和。”
“圍點打援?”一位老將軍皺眉道,“巴圖想用雲州做餌,吸引我軍主力前去救援,然後兀朮的精銳騎兵便可從側翼或後方發起突襲,與我軍野戰。草原騎兵擅長野戰衝鋒,我軍雖裝備精良,但若在平原被其騎兵衝散陣型,恐損失慘重。”
“不僅如此,”另一位將領補充道,“據探子回報,赤狼部在雲州周圍百裡內,實施了‘焦土政策’,將所有村鎮糧草搶掠一空,水井投毒,堅壁清野,意圖拖垮我軍補給,並讓我軍無法就近獲得補給和休整。”
帳內氣氛凝重。雲州危急,必須救。但若直接去救,很可能落入赤狼部設下的野戰圈套。且糧草補給線拉長,暴露在草原騎兵的襲擾之下,風險極大。
南宮燼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目光沉靜,並未立即發表意見。他看向蘇清顏:“清顏,你以為如何?”
蘇清顏一直在靜靜聽著,此刻被問及,沉吟片刻,道:“兵法有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如今雲州被圍,是‘攻城’之下策。赤狼部欲野戰殲我,是‘伐兵’。我們或可……‘伐謀’。”
“哦?如何‘伐謀’?”幾位將領都看了過來。
“赤狼部看似鐵板一塊,實則並非如此。”蘇清顏緩緩道,“阿蠻方纔說,兀朮與巴圖不和。兀朮勇猛急躁,好大喜功,卻被巴圖派去黑水河駐紮,看似是精銳預備隊,實則可能被排擠在覈心戰場之外,心中必然不服。而巴圖圍困雲州,遲遲不攻,一是想誘我野戰,二恐怕也是想儲存實力,消耗兀朮。我們或許可以,利用他們兄弟之間的矛盾。”
南宮燼眼中精光一閃:“離間計?”
“不止是離間。”蘇清顏指著地圖上黑水河的位置,“兀朮駐紮在黑水河,背靠草原退路,進可攻,退可守,看似穩妥。但黑水河……我記得北境誌中有載,此河上遊,有一處名為‘鬼見愁’的險峻峽穀,水流湍急,兩岸山崖陡峭。若在秋汛未完全退去之時……”
她看向南宮燼,兩人目光交彙,瞬間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水攻?”一位將領倒吸一口涼氣,“王妃娘娘,黑水河水量巨大,若掘開上遊堤壩,或堵塞峽穀,再突然放開……下遊兀朮大營,恐怕瞬間化為澤國!隻是,此舉有傷天和,且需精確計算時機,還要能瞞過赤狼部的耳目,靠近上遊峽穀施工,難度極大。”
“未必需要真的掘堤蓄水。”南宮燼緩緩開口,目光灼灼,“我們可以……製造假象。派一支精銳小隊,攜帶大量旗幟、鑼鼓,並多備火油、硝石等物,秘密潛入黑水河上遊‘鬼見愁’峽穀附近,大張旗鼓,做出要掘堤蓄水、水淹兀朮大營的架勢。同時,散播謠言,就說巴圖嫉賢妒能,故意將兀朮置於死地,並已暗中與我軍聯絡,約定以水淹兀朮為信號,前後夾擊,吞併兀朮所部。”
“兀朮性格多疑暴躁,得知此‘訊息’,又見上遊我軍‘動作’,必會疑心巴圖對他下手。屆時,他隻有兩個選擇:要麼立刻撤離黑水河,退回草原,但如此一來,他便失了立功和與巴圖抗衡的資本;要麼……他會怎麼做?”南宮燼看向眾將。
一位年輕將領眼睛一亮:“他會先下手為強!要麼直接率軍衝擊雲州外的巴圖大營,質問巴圖,甚至可能發生內訌!要麼……他會以為這是我軍疑兵之計,反而放鬆警惕,甚至可能想將計就計,反過來埋伏我軍!但無論如何,他駐紮黑水河的既定部署,必然被打亂!其軍心,也必生動搖!”
“不錯。”南宮燼點頭,“無論他選擇哪一條,對我們而言,都是機會。若他內訌巴圖,我們可坐收漁利,或趁機解雲州之圍。若他按兵不動或想反埋伏,其軍心已亂,部署已變,我們便可尋其破綻,或強攻,或設伏,主動權便回到了我們手中。而且,此舉無需真的水淹三軍,不會造成過多無辜傷亡(下遊百姓早已被赤狼部擄掠或驅散),也算仁道。”
帳內眾將聽完,無不露出振奮之色。王爺和王妃此計,虛實結合,攻心為上,直指敵軍要害!既避免了硬碰硬的野戰風險,又可能引發敵軍內亂,一舉數得!
“王爺,王妃,此計大妙!”老將軍撫掌讚歎,“隻是,派往黑水河上遊的小隊,需得膽大心細,行動迅捷,且要能製造出足夠大的聲勢,瞞過赤狼部探子。另外,散佈謠言之事,也需周密安排,務必讓謠言以‘巧合’的方式,傳入兀朮耳中。”
“此事,交給墨夜和阿蠻去辦。”南宮燼看向兩人,“墨夜,你帶‘影衛’精銳,及部分擅長山地、潛行的士兵,攜帶所需物資,連夜出發,潛入黑水河上遊‘鬼見愁’峽穀。不必真的掘堤,但要做出大規模施工的假象,多佈疑陣,多豎旗幟,夜間可點燃篝火,製造聲響。若遇小股赤狼部遊騎,儘量生擒,放走一兩個回去報信即可。”
“屬下領命!”墨夜肅然應下。
“阿蠻,你帶人,混入被赤狼部擄掠的百姓或商隊之中,伺機接近黑水河大營或雲州外圍。將‘巴圖勾結朝廷,欲水淹兀朮’的謠言,用草原各部都能聽懂的方式散播出去。記住,要自然,最好是讓兀朮的心腹‘偶然’聽到。”南宮燼吩咐。
“是!王爺放心,屬下曉得如何做!”阿蠻眼中閃著精光。
“其餘各部,”南宮燼站起身,目光掃過眾將,“加緊操練,檢查軍械,保養馬匹。對外放出風聲,就說我軍因落鷹峽小勝,輕敵冒進,欲直撲雲州,與巴圖決戰。糧草輜重,可稍顯散亂,做出急迫之態。我們要給兀朮和巴圖一種錯覺——我軍已中其誘敵之計,正一頭撞向他們設下的陷阱!”
“遵命!”眾將齊聲應諾,士氣高昂。
計議已定,眾人分頭準備。南宮燼又對蘇清顏道:“清顏,還需你調配一些藥物。要那種能讓人輕微腹瀉、頭暈,但不會致命,且症狀與驚嚇、水土不服相似的藥物。量不需多,但要能混入水源或食物,不易被察覺。”
蘇清顏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用意——這是要進一步加強兀朮軍的混亂與猜疑。她點頭:“好,我今晚便配出來。另外,我還會準備一些解毒避瘴、防治疫病的藥物,大軍越靠近雲州,越需提防赤狼部用毒或疫病之法。”
“有勞你了。”南宮燼握住她的手,眼中滿是信任與柔情。
接下來幾日,北征大軍按照計劃,擺出一副急不可耐、直撲雲州的架勢,行軍速度似乎加快,但軍容卻不如之前嚴整。而墨夜與阿蠻,則帶著各自的任務,如同兩支利箭,悄無聲息地射向了黑水河方向。
五日後,黑水河畔,兀朮大營。
“報——!大將軍,上遊‘鬼見愁’峽穀發現大量周軍旗幟!夜間火光通明,似有大批人馬在挖掘河道,堵塞峽穀!”一名渾身濕透、麵帶驚恐的遊騎哨探連滾爬爬地衝進大帳。
“什麼?!”正在大口喝酒的兀朮猛地站起,將手中銀碗砸在地上,酒液四濺,“周軍想水淹我大營?!他們何時摸到上遊去的?守峽穀的人呢?都是死人嗎?!”
“大……大將軍,峽穀險峻,我們的人隻在河岸巡邏,未曾深入……周軍似乎是從山間小徑繞過去的……人數不詳,但旗幟很多,動靜很大……”哨探顫聲道。
兀朮臉色陰沉,在帳內踱步。水攻?周軍竟如此狠毒?不,不對!巴圖那個老東西,一直把他放在這黑水河,說是精銳預備,實則就是讓他遠離主戰場,怕他搶功!現在周軍主力明明在往雲州去,卻分兵去上遊挖河道?這不合常理!除非……
就在這時,又一名心腹將領匆匆入帳,臉色古怪,低聲道:“大將軍,末將剛纔抓到兩個從雲州那邊逃過來的牧民,他們說……說大首領巴圖,好像暗中與周軍有往來,約定以水淹黑水河為號,前後夾擊,吞併大將軍您的部隊……”
“放屁!”兀朮勃然大怒,一腳踹翻了麵前的桌案,“巴圖他敢?!老子為他出生入死,他竟敢勾結周狗害我?!”
然而,暴怒之後,疑心卻如同毒草般瘋狂滋生。巴圖最近對他確實多有防備,將他調來這看似重要、實則偏遠的黑水河。周軍主力直撲雲州,卻分兵去上遊,動作還如此大張旗鼓,生怕彆人不知道似的……這太像是故意做給他看的了!難道真是巴圖與周軍的苦肉計?想借周軍之手除掉他,再吞併他的部眾?
“傳令下去!”兀朮眼中凶光閃爍,咬牙道,“全軍戒備,加強巡邏,尤其是上遊方向!再派一隊精銳,給我摸上去,看看周軍到底在搞什麼鬼!另外,給雲州大營傳信,問問巴圖,上遊周軍是怎麼回事?他為何不派兵攔截?”
他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對巴圖充滿了怨恨與警惕。至於周軍主力直撲雲州?那恐怕是幌子!真正的殺招,是針對他黑水河大營的水攻,以及巴圖可能的後手!
然而,他派去上遊查探的精銳,還未靠近“鬼見愁”峽穀,便被墨夜安排的伏兵用弩箭和“迷魂散”招待,死傷慘重,隻逃回幾個,更加證實了上遊有周軍重兵埋伏的“事實”。
而雲州大營的巴圖,接到兀朮帶著質問和怒氣的傳信,也是一頭霧水。周軍主力明明在向雲州逼近,哪來的兵力去黑水河上遊搞水攻?他懷疑是兀朮怯戰,或是周軍的疑兵之計,回信嚴厲斥責兀朮,命他嚴守黑水河,不得妄動,更不得聽信謠言。
但這斥責的回信,在已心生疑竇的兀朮看來,更是巴圖做賊心虛、欲蓋彌彰的表現!兄弟之間的信任,徹底破裂。
就在兀朮疑神疑鬼、軍心浮動,對巴圖的命令陽奉陰違,甚至暗中將部分兵力調離黑水河,防備“可能”從雲州方向來的“自己人”的背刺時,真正的殺機,降臨了。
南宮燼親率五萬精銳,偃旗息鼓,人銜枚,馬裹蹄,藉著夜色和地形的掩護,如同幽靈般,繞過了雲州正麵戰場,直撲因內訌和疑懼而防禦出現漏洞的黑水河大營側翼!
而正麵,剩餘的北征大軍,則在幾位將領的率領下,擺出強攻雲州外圍赤狼部大營的架勢,牢牢牽製住了巴圖的主力。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黑水河畔,殺聲震天!蓄勢已久的北征精銳,如同出閘猛虎,衝入了因主帥猶疑、兵力調動而混亂的兀朮大營!火把照亮了草原勇士驚恐的臉,弩箭撕裂了帳篷,鐵蹄踏碎了營柵。
兀朮倉促迎戰,卻發現指揮不靈,各部或因疑懼巴圖而逡巡不前,或因被抽調兵力而防線薄弱。更讓他驚恐的是,許多士兵在戰鬥開始後不久,便出現了腹瀉、頭暈的症狀,雖不致命,卻嚴重影響了戰鬥力!
是毒!周軍在水源或食物中下了毒!兀朮目眥欲裂,但他已無暇深究。南宮燼一馬當先,天子劍閃爍著寒光,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直取中軍帥旗!
一場毫無懸唸的屠殺。當晨曦再次照亮黑水河時,兀朮的三萬精銳,已死傷大半,餘者潰散。兀朮本人,在親衛拚死護衛下,僅率數百殘騎,狼狽逃向草原深處。而南宮燼,則繳獲了無數糧草、軍械、戰馬,以及——那麵代表著赤狼部先鋒大將尊嚴的、鑲著金狼頭的帥旗!
奇謀妙計,首戰告捷。不,這已不是小勝,而是一場足以改變北境戰局的、輝煌的大捷!黑水河畔的慘敗和兀朮的逃亡,如同驚雷,震撼了整個草原,也動搖了赤狼部圍困雲州的根基。
當捷報傳回,正麵佯攻的北征大軍歡聲雷動,而被圍困數月、早已絕望的雲州守軍,則看到了生的曙光。
而那位坐鎮中軍、運籌帷幄的靖安王,和他身邊那位以奇藥助陣、獻上攻心妙計的王妃,則成為了全軍將士心目中,當之無愧的“戰神”與“女諸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