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二月初六,卯末辰初。
江南的春日,本該是草長鶯飛、杏花煙雨的時節。可這一日的黎明,卻籠罩在一片粘稠的溼冷之中。濃霧如乳白色的巨獸,吞噬了運河兩岸的垂柳畫舫,吞噬了青石板路上的晨起行人,也吞噬了那座盤踞在運河畔已逾百年、宛如水上城池的漕幫總舵。
總舵依水而建,佔地百餘畝,黑瓦青磚,飛簷如鉤。五座高達三丈的瞭望塔樓分踞四方與中央,塔頂的漕幫黑旗在溼重的霧氣中無力垂落,旗麵上那個以金線繡成的巨大“漕”字,也失去了往日的張揚霸氣,隻餘下模糊的輪廓。石砌的碼頭沿著河岸延伸出半裡有餘,可同時泊靠五十艘大型漕船,此刻卻空空蕩蕩——所有船隻昨夜便接到嚴令,今日一律不得靠近總舵三裡之內。
空氣裡瀰漫著河水特有的腥氣、陳年貨物堆積的黴味,以及一種近乎凝滯的壓抑。幫眾們早已接到指令,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總舵圍得鐵桶一般。這些平日裡吆五喝六、在運河上討生活的漢子,今日卻個個麵色緊繃,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隱現,眼神裡除了戒備,更有一種深藏的不安與茫然。
他們知道,天要變了。
議事堂——這座漕幫的權力核心,此刻更是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大堂麵闊九間,進深五間,取“九五”之數,足見其昔日的野心與輝煌。七十二根合抱粗的楠木柱子撐起高闊的穹頂,柱身被歲月和香火薰染成深褐色。正北牆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漕運萬裡圖》,描繪著運河自錢塘至通州的千裡風光,筆力雄渾,氣勢磅礴。圖下,是一張寬逾丈二的紫檀木雕花大案,案後那張象徵著漕幫至高權柄的虎皮交椅,此刻卻顯得無比空曠而刺眼。
因為,那張椅子的主人,漕幫第三十七代幫主,“鎮河龍王”柳擎天,如今隻能癱坐在大案右側特設的一張鋪著厚厚錦墊的紫檀木太師椅上。
柳擎天年近六旬,身高八尺,膀大腰圓,即便如今病骨支離,那骨架依舊能看出當年的雄武。他臉上縱橫交錯的皺紋如同運河沖刷出的溝壑,每一道都刻著風浪與刀光。可此刻,這張曾經令運河兩岸黑白兩道聞風喪膽的麵孔,卻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蠟黃。左半邊身子完全不能動彈,右手雖然還能微微抬起,卻抖得厲害。最令人心酸的是他那雙眼睛——曾經如鷹隼般銳利,能一眼看透人心、洞悉河上風雲的眼睛,如今渾濁不堪,眼神渙散,嘴角不受控製地淌下涎水,隻能用那唯一還能動的右手,死死摳住太師椅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位執掌漕幫三十年,在運河上說一不二、連官府都要讓他三分的梟雄,如今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隻能從喉嚨深處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響。每一次努力想要表達什麼的嘗試,都隻能讓那半邊僵硬的臉頰肌肉更加扭曲。
侍立在他身側的,是他的獨子,漕幫少主柳隨風。他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身量修長,著一身藏青色勁裝,腰佩一柄鑲著藍寶石的秋水長劍。他的麵容繼承了母親的清秀,眉眼間甚至帶著幾分江南文士的雅緻,與父親粗獷的樣貌截然不同。可此刻,這張本該俊逸的臉上卻籠罩著一層驅之不散的陰鬱,嘴唇緊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眼底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焦慮與......恐懼。
他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議事堂那兩扇緊閉的、高逾一丈的朱漆大門。門外,晨霧瀰漫,寂靜得可怕。可他知道,這份寂靜之下,是足以吞噬整個漕幫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