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蕭禦,”她轉過身,正麵迎向他,月光為她鍍上一層清冷的銀邊,“你看見了嗎?這不是一兩個敵人,不是一兩場戰役就能解決的。這是從北到南、從朝堂到鄉野、從邊境到海疆的千瘡百孔。新政如利刃,割開的是腐爛的皮肉,流出的是積年的膿血。這其中的痛楚、反抗、反撲,比刀劍更傷人,比烽火更難滅。”
她向前一步,靴底踏在粗糙的花崗岩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女學——你以為隻是教幾個女子讀書識字那麼簡單嗎?”她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近乎悲愴的銳利,“那是要撬動千年禮教的基石,是要挑戰‘女子無才便是德’的祖訓,是要讓那些被鎖在深閨後院、終身不得見天日的女子,看到除了相夫教子之外的另一種可能。這動的是天下士紳的根基,是他們賴以維繫家族的倫理秩序。他們會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我,會用最卑劣的手段阻撓我,甚至會用女子的血淚和性命來證明——這條路走不通。”
寒風呼嘯而過,捲起她鬢邊的碎髮。她抬手將髮絲攏到耳後,動作乾脆利落,眼神卻比這北地的風雪更冷。
“國庫的銀子,”她繼續說,“追繳虧空得來的,萬國投資匯聚的,看似堆金積玉,實則杯水車薪。修一條從京城到洛陽的鐵路要多少銀子?建一座能容納五千女童的女學要多少銀子?造一支能震懾紅毛夷人的艦隊要多少銀子?更不用說黃河要修堤,江淮要疏浚,西北要賑災,西南要防疫......每一處都是無底洞,每一筆都是真金白銀。今日他們尊我為‘財神’,是因為我能變出銀子;明日若我拿不出銀子,他們就會罵我是‘瘟神’。”
她的目光轉向蕭禦,那目光裡有審視,有考驗,更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這就是我要麵對的‘山河未寧’。這不是一句輕飄飄的託詞,不是女兒家欲拒還迎的矯情。這是血淋淋的現實,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她的聲音沉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蕭禦,你現在還覺得,我們有餘力、有資格談論兒女情長、操辦盛大婚禮嗎?”
蕭禦一直靜靜聽著。從她分析北境軍情,到西戎商路,到海疆危機,再到朝堂暗湧、民生疾苦,他的表情從最初的凝重,逐漸變成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理解。當謝鳳卿問出最後那句話時,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前走了兩步,站到高臺邊緣,與她並肩而立,望向遠方那一片蒼茫。
“謝鳳卿,”他開口,聲音在風聲中顯得格外沉穩,“你以為,你看到的這些,我不知道嗎?”
他側過頭看她,月色下他的側臉線條剛毅如刀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