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她的手指收回,輕輕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目光卻依舊投向腳下這片彷彿在夜色中沉睡、實則暗流洶湧的廣袤土地與萬千生民:“而境內,新政初行,觸動利益根基,舊黨餘孽、地方豪強隻是暫時蟄伏,暗中串聯,伺機反撲。女學之推行,更是挑戰千年禮教根基,阻力重重,非一朝一夕可成。國庫雖因追繳虧空和‘財神’之名引來投資而暫時豐盈,然稅收之製弊病叢生,土地兼併愈演愈烈,水利失修,民生多艱,疫病時有......積弊如山,非雷霆手腕、持之以恆不能改。”
她每說一句,窗外的夜色彷彿就更深沉一分,那清冷的月光也彷彿更添寒意。這不是推諉之詞,而是她日夜思慮、壓在心頭實實在在的千鈞重擔。
“而我,謝鳳卿,”她驀然轉身,麵對著依舊託舉虎符、靜立原地的蕭禦。月光從窗外灑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清冷皎潔的光暈,讓她看起來越發遙不可及,如同月宮仙子,卻又因眼中那灼灼的信念而充滿震撼人心的力量,“既然走到了這個位置,親手揭開了‘財神’的麵紗,向天下立下了‘世界火藥庫’、‘天下通衢’、‘四海女學’的誓言,便已斬斷所有退路,再冇有回頭的餘地。我要做的事太多,要掃清的障礙太多,要麵對的明槍暗箭太多,要走的路......太長,也太險。此身此心,已許社稷,許蒼生,許那個我所期盼的‘新紀元’。”
她的目光清澈而銳利,如出鞘的絕世名劍,直刺問題的核心:
“此時此刻,若我應了你,與你大婚,會如何?”她自問自答,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卻又無比現實,“朝野會如何議論紛紛?是強強聯合,共保江山?還是權臣挾製親王,圖謀不軌?萬國使節會如何揣測?是真心愛慕結合,還是精心策劃的政治聯姻,意圖進一步整合力量,對外擴張?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宗室餘孽、舊黨豪強、乃至境外勢力,會如何利用此事大做文章,離間人心,煽動叛亂?而你我之後,是應該將寶貴的精力、時間、政治資本,耗費在籌備盛大婚禮、平衡各方利益、應對流言蜚語、穩固新婚權位上,還是應該心無旁騖,將全部心力放在掃平內外障礙、堅定不移推行新政、實實在在富國強兵、開啟民智、夯實國本之上?”
她搖了搖頭,答案不言而喻。在那雙清冷明澈的鳳眸中,家國天下的重量,遠重於個人情感的歡愉。
“蕭禦,你給我的,是‘山河為聘’。”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帶著一種悲壯而堅定的使命感,“而我此刻心中所繫,所思所慮,日夜牽掛的,恰恰是這‘山河’本身!是這山河之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條河流,每一個城池,以及生活在其上的萬千黎民!它尚未真正安寧,百姓尚未富足,國家尚未強盛,文明尚未開化至我所期望的模樣。在這山河未寧、天下未定之前,我無心,也無力,去經營一段需要傾注太多個人情感、時間與精力的婚姻。那是對你的不公,也是對這山河、對追隨我之人的辜負!”
謝鳳卿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千層波瀾。她站在窗前,月光從背後穿透月白色的寢衣,勾勒出她清瘦而挺拔的輪廓。那身影在夜色中顯得如此單薄,卻又如此沉重——她肩上扛著的,是這萬裡江山的未來。
蕭禦依舊保持著託舉虎符的姿勢,手臂穩如磐石,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翻湧的情緒已經沉澱為某種更加複雜的東西。他看著這個女子——這個在世人眼中權傾朝野、富可敵國、揮手間便能改天換地的“財神大帝”,此刻卻以最清醒的姿態,將內心最深處的那份重負,如此坦蕩地展現在他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