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蕭禦冇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他向前走了幾步,在距離紫檀木書案約五步遠處停下。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不至於失禮唐突,又比尋常議事奏對時慣常保持的距離,明顯更近了幾分,近到能讓她更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那股存在感極強的氣息。他冇有看她手中的書卷,也冇有看案上陳設,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完全出乎謝鳳卿意料、也太過私人、甚至帶著明顯逾越關切的問題:
“今日......累嗎?”
這簡單的三個字,被他以低沉而緩和的嗓音問出,在寂靜的夜裡,在兩人獨處的空間,顯得格外不同。它剝開了“攝政王”與“監國親王”的身份外衣,直指那個立於高臺之上、受萬民朝拜身影背後的、作為“人”的本身。
謝鳳卿微微一怔,心底那絲漣漪似乎擴大了些許。旋即,她迅速恢復了慣常的淡然,彷彿那瞬間的怔忪從未發生:“尚可。”她的回答簡短而剋製,將所有的情緒牢牢封鎖在內。
蕭禦點了點頭,目光深沉,彷彿早已預料到她會如此回答。他的視線掃過她麵前合攏的書卷,又落回她清冷絕倫的容顏上,似乎在仔細地、一寸寸地描摹,又彷彿在斟酌著極其重要、卻難以啟齒的言辭。素來在朝堂上辯才無礙、在軍務中殺伐果決、在萬軍之前能慷慨陳詞激勵士氣的他,此刻竟顯出一絲罕見的遲疑與......緊張。這份緊張被他強大的自製力壓抑著,卻依舊從他那比平日更沉凝的呼吸、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條中泄露出來。
“今日,你站在承運殿前那漢白玉高臺上,冕旒玄衣,受萬國使節跪拜,被尊為‘財神大帝’。”蕭禦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重量,砸在人心上,“我站在你身側稍後,看著你的背影。”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極為複雜的神色——有欽佩,有震撼,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還有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情感。“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你離得很遠。不是權力階序的距離,也不是身份尊卑的距離,而是......你彷彿正在獨自走向一個我們所有人都無法完全理解、也無法完全觸及的高度與境界。那個高度,光芒萬丈,足以照耀千古,或許輝煌至極,也或許......”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意味,“孤寒至極。”
謝鳳卿眸光微動,纖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如同蝶翼掠過心湖。她冇有說話,冇有打斷,隻是靜靜地聽著,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微微收攏,指尖陷入柔軟的衣料。
“我知道,你所圖甚大,所思甚遠。世界火藥庫,天下通衢網,四海女學基金......你要改變的,不僅僅是朝堂格局,不僅僅是經濟命脈,甚至可能是這天下運行了千百年、根深蒂固的法則。你要開闢的,是一條真正前所未有的路。”蕭禦的聲音愈發低沉,也愈發真摯,那真摯如同淬鏈過的精鐵,純粹而滾燙,“這條路,註定荊棘密佈,強敵環伺,明槍暗箭層出不窮;也註定......知音難覓,同行者寡,越往上走,能理解你、跟上你的人,便越少。終有一日,或許連可與之言說之人,都將寥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