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舊例?”謝鳳卿打斷他,目光終於從賬冊上抬起,冷冷地落在王郎中那抖得如同篩糠般的身體上,“補貼灶戶,自有‘灶戶恤銀’專項列支,為何要走‘鹽務調劑’?且二十萬兩白銀,足以養活數萬灶戶一年!憑證呢?調劑的詳細記錄呢?難道戶部撥款,僅憑‘舊例’二字,便可空口無憑,隨意支取?”
“這......這......”王郎中汗如雨下,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後語,在那雙彷彿能洞悉靈魂深處的眼眸注視下,隻覺得天旋地轉,幾乎要癱軟在地,暈死過去。
這僅僅是開始。在接下來的時間裡,謝鳳卿又數次突然發聲,每一次都精準地命中要害:
“等等,去歲修築黃河河堤,豫州段年初預算明確定為八十萬兩。為何年終覈銷時,賬麵顯示支出一百二十萬兩?超支整整四十萬兩!工部與戶部聯合派員進行的現場勘驗文書、工程量追加的覈準批文,立刻拿來本王過目!超支部分,每一兩銀子的去向,都要有明確的記錄!”
“還有這筆,標註為‘宮廷特殊用度’,數額五十萬兩。為何批紅印章如此模糊不清?經手人的簽押為何殘缺不全?是哪一宮、哪一殿的用度?具體用於何事?內務府與戶部的對接文書在哪裡?”
她的每一個問題,都如同外科手術刀般精準,直指賬目中最脆弱、最容易被動手腳、最無法自圓其說的關竅。被點名的官員,無一不是麵無人色,渾身癱軟,跪在地上磕頭求饒,卻拿不出任何像樣的憑證來解釋,隻能語無倫次地重複著“慣例”、“批文”、“上司吩咐”等蒼白的藉口,在那冰冷的目光下,醜態百出,精神幾近崩潰。
而坐在側位的監國親王蕭禦,雖然沉默寡言,但同樣冇有閒著。他麵前鋪開的,是各地官府上報的稅賦預算資料、國庫實際入庫的記錄,以及幾個重大工程專案地方官員呈遞的奏報副本。他的目光在幾份檔案間來回比對,修長的手指在某些數字差異巨大的地方劃過,眉頭越鎖越緊,原本溫潤的臉色也變得越來越陰沉,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顯然,無需等到詳細的覈算結果出來,僅僅從這些宏觀資料的巨大矛盾和漏洞中,他已經窺見了冰山之下那龐大得令人心驚的財政窟窿。帝國的錢袋子,恐怕早已千瘡百孔,虧空的程度,遠超他們最初的預想。
兩個時辰的煎熬,如同兩年般漫長。當窗外的日頭幾乎升到正空,午時將近時,那密集如雨的算盤聲和唱賬聲,終於開始逐漸稀疏、放緩下來。初步的覈算結果,開始如同溪流匯入江河般,逐漸匯聚到那名為首的算學幕僚麵前。
這位幕僚姓陳,年約四十,麵容清臒,是蕭禦麾下極受重用的錢穀師爺,素以精明乾練著稱。此刻,他緩緩放下了手中那架已經被撥得溫熱的紫檀木算盤,算盤珠子似乎都因承載了那個驚人的結果而變得沉重無比。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那微微顫抖的雙手,但指尖的震顫卻依舊無法完全抑製。他的麵色凝重得如同生鐵,走到堂前中央,對著端坐於上的謝鳳卿和蕭禦,深深地、一絲不苟地躬身行禮,幾乎將身體折成了九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