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他偷偷地、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向站在他左右的兩位侍郎,以及身後幾位掌管關鍵司局的郎中。無一例外,每個人的臉色都和他一樣,是那種失去血色的慘白,眼神倉皇失措,如同被獵鷹盯上的兔子,在空中漫無目的地遊移、閃爍,就是不敢聚焦在任何一點上。他們的額頭上、鬢角邊、脖頸裡,都佈滿了細密的汗珠,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下閃著油膩的光。有人不時地用寬大的袖口偷偷擦拭,但那汗水卻像是泉眼般,怎麼也擦不乾淨。整個大堂內,除了那催命符般高亢清晰的唱賬聲、密集如雨的算盤珠劈啪聲,就隻剩下眾人極力壓抑、卻依舊顯得粗重無比的呼吸聲。空氣凝重得如同化不開的膠質,又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極度低壓的悶熱,幾乎要讓那些心理素質稍差的官員兩眼發黑,暈厥過去。
時間,在這令人極度窒息的覈算過程中,一點點地艱難爬行。窗外的日頭,似乎也感受到了堂內的壓抑,緩慢而固執地向上升高。辰時已過,漸漸接近午時。幾束更加明亮的陽光,奮力穿透高窗上積年的灰塵,在空氣中形成幾道渾濁而耀眼的光柱,光柱裡有無數微塵在瘋狂舞動。但這光亮非但冇能驅散堂內的陰冷,反而與角落裡、人心中的陰暗形成了更加鮮明的對比,更添幾分詭異與不安。
謝鳳卿端坐於主位之上,身形穩如磐石。她雖未親手去撥弄那些烏木算盤,但她的精神卻高度集中,冇有絲毫鬆懈。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如同最精準的掃描器,又似經驗老到的獵鷹,銳利地鎖定在每一筆被高聲唱出的賬目數字上,同時也不放過覈算書記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皺眉、遲疑、困惑,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她的思維運轉快如閃電,對數字有著一種近乎天生的驚人敏銳和記憶力。
突然,就在唱賬的書記唸到某一筆江南鹽稅款項時,謝鳳卿毫無徵兆地開口,聲音並不大,卻如同一聲驚雷,驟然劈開了嘈雜的算盤聲,清晰地炸響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停。”
整個大堂的聲響戛然而止。唱賬的書記官聲音卡住,撥算盤的手指僵在半空。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術,齊刷刷地看向主位。
謝鳳卿的目光落在剛纔唱報的那一頁賬冊上,語氣冰冷無波:“天佑二年十一月,江南東道鹽稅入庫銀,賬麵記為四十五萬兩。為何緊接著十二月,又有一筆名目為‘鹽務調劑’的支出,數額高達二十萬兩?調劑至何處?調劑緣由為何?相關的調劑文書、批覆發文,以及接收衙門的回執憑證,何在?”
她的問題精準無比,直接戳中了這筆賬目中最含糊不清、最經不起推敲的關鍵點。負責江南清吏司的那位郎中,姓王,是個胖胖的官員,此刻聞言渾身猛地一顫,像是被電擊一般,臉上的肥肉都在抖動。他連滾爬爬地出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聲音帶著哭腔:
“回、回王爺......這、這‘鹽務調劑’......乃是、乃是歷年舊例......是因、因鹽場灶戶生活困苦,需要......需要額外補貼......所、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