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酉時將至,日頭已然偏西,那輪白日裡曾耀武揚威的金烏,此刻如同一個力竭的巨人,正緩緩向著西邊的山巒沉墜下去。它拚儘最後的氣力,將周身積攢了一整日的熾熱與光輝,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卻終究敵不過漸濃的暮色。這夕陽,不像尋常傍晚那般溫存靜謐,反倒像是天宮哪位醉酒的畫師,失手打翻了盛滿濃烈顏料的丹青缸,殷紅如血,赭石似焦,金黃流彩,還有種種難以名狀的、介於冷暖之間的混沌色調,全都潑灑般地混合在一起,肆意地浸染著西邊那一片廣闊無垠的天幕。那色彩,濃鬱得化不開,悽豔得驚心動魄,又帶著一種慘烈決絕的意味,彷彿一場盛大葬禮的序曲,又似一場惡戰之後血流成河的戰場蒼穹。
這血色般的、帶著不祥預感的霞光,漫無邊際地籠罩下來,將整座巍峨肅穆的皇城都包裹其中。那高聳的宮牆,林立的殿宇,飛翹的簷角,都被鍍上了一層流動的、恍若烈焰燃燒般的詭異光澤。尤其是宗廟前那片以巨大漢白玉石板鋪就的、平日光可鑑人、象徵著皇家無上威嚴的廣闊廣場,此刻更是被這夕陽的餘暉完全覆蓋,每一塊石板都反射著幽暗的紅光,彷彿不是石頭,而是剛剛凝固的、尚有餘溫的熔岩,又像是無數冤魂泣血匯聚成的巨大湖泊,平靜的表麵下蘊藏著無儘的悲愴與殺機。
光線變得愈發低垂,角度銳利得如同無數把無形的刻刀,從西邊斜劈下來,將廣場上矗立的華表、石獅、香爐鼎,以及遠處宗廟主體建築那龐大而森然的輪廓,都拉扯出奇長無比、扭曲變形的高大黑影。這些黑影匍匐在地,不斷延伸,交織在一起,如同無數從地底甦醒的巨獸蟄伏的爪牙,又像是某種古老陣法投射下的不祥圖騰,更給這莊嚴肅穆之地平添了難以言喻的幾分肅殺、詭譎與令人心悸的壓迫感。空氣彷彿都凝滯了,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混合著香灰、塵土以及......一絲新鮮血液特有的鐵鏽氣息。
卻說那京城之中,訊息傳播的速度,遠比那八百裡加急的驛馬還要快上三分! 這訊息,就如同初春荒原上的一點星火,遇上了乾燥的草甸,頃刻間便成燎原之勢;又像是投入滾油鍋裡的冷水,瞬間炸開了花,劈裡啪啦地響遍了四九城的每一個角落!太陽纔剛剛偏西,橘紅色的光影纔剛剛斜斜地爬上東市那些店鋪的幌子,整個京城,但凡是通了人氣、長了耳朵的地方,上至王公貴族的深宅大院,下至販夫走卒聚集的街衢巷陌,就冇有一處不像是開了鍋的沸水,人聲鼎沸,議論紛紛!這樁發生在皇家禁地、牽扯攝政王與嫡姐、充滿血腥與反轉的驚天大案,其震撼程度,遠遠超過了任何一齣精心編排的戲劇,足以讓所有聽聞者血脈賁張,咋舌不已!
而要說訊息最靈通、議論最熱烈、氣氛最火爆之處,自然首推那些三教九流匯聚、歷來是京城輿論風向標的茶樓酒肆、勾欄瓦舍。這其中,又尤以東市最為繁華地段的“悅來茶樓”為甚!
這茶樓地處東市核心,三層木質結構,飛簷鬥拱,門麵開闊,平日裡就是南來北往的客商、閒散的八旗子弟、附庸風雅的文人墨客以及訊息靈通的市井百姓最愛紮堆兒的地方。可今兒個這光景,簡直是盛況空前,前所未有!
還不到平日裡說書的正經時辰,茶樓裡外就已經被聞訊而來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一樓散座早已滿坑滿穀,連過道裡都擠滿了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的人。二樓雅座的欄杆旁,也趴滿了人,一個個探出半個身子,唯恐錯過了下麵的精彩。後來的人根本擠不進去,隻好圍在茶樓門口、窗戶底下,裡三層外三層,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攢動。吆喝聲、議論聲、擠撞引起的抱怨聲混雜在一起,直衝雲霄。跑堂的夥計們一個個累得滿頭大汗,嗓子都快喊啞了,提著巨大的銅壺在人群縫隙裡艱難穿梭,添茶送水,額頭上、脖頸上的熱汗如同小溪般流淌,浸透了粗布短褂,也顧不得擦拭。
再看那三尺高的說書檯上,往日這個時辰,說書先生老周頭多半是搖著那把邊角都磨破了的芭蕉扇,眯縫著一雙看儘世情的老眼,拖著長長的、帶著幾分慵懶的腔調,慢悠悠地講著什麼前朝的風流韻事,或是才子佳人私定終身後花園的老套故事。底下的茶客們也多是心不在焉,有一搭冇一搭地聽著,嗑嗑瓜子,呷幾口價格實惠的茉莉香片,互相閒聊著家長裡短,權當是打發這漫長而無所事事的午後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