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額圖驕縱跋扈, 但也頗具才乾。
從當年跟著康熙擒鼇拜到後麵這幾十年平三藩征討噶爾丹,不管是他自己還是他手底下的將領,都都立下過赫赫戰功。
後來康熙很多差事也願意交給他去辦以他為首, 一來是他的身份地位足夠壓陣,彆人辦起來棘手的事他站在那兒底下的人就怕了。
二來他腦子不是不好使, 康熙下的旨意他能遵守也能靈活進退。
當然最最重要的一點還是因為他忠心耿耿。這麼多年康熙說什麼他做什麼, 便是做錯了什麼那也是能力問題不是態度問題。
這麼一個陪著皇上從少年天子走到今天的老臣,總歸是要多優待一些。況且赫舍裡家是天然站在太子這邊的滿洲世家,冇有什麼觸及根本的大事, 康熙其實不願意輕易動他。
但此時此刻胤礽看著跪在下頭的索額圖, 心裡突然閃過一絲念頭,你索額圖真的還忠心嗎。
或者說你的忠心到底是給皇阿瑪的還是給我的, 亦或是兩者都不是。你的忠心如今隻是你的工具, 用來維護這張名為太子黨實為索額圖黨的大旗。
“索大人,毓朗身為侍衛處皇阿瑪親自任命的一等侍衛, 他去乾清宮跟皇阿瑪回話有什麼不對, 哪裡不對。”
“這……”
索額圖被問得一愣,他當然也知道這是明麵冇哪兒不對。可結黨站隊這事本來就不能拿到檯麵上來說啊。太子要這麼問, 這天就冇法聊了。
“孤這個毓慶宮不止他毓朗一個侍衛, 這麼多侍衛都是侍衛處的,一大半都被皇阿瑪召見過, 索大人是打算在孤跟前把他們都告上一狀, 還是想要孤把他們都換了。”
胤礽這兩年看著索額圖時常會出神, 他總覺得這人越看越陌生,和當年那個處處維護自己的叔公好似不是同一個人,但是隱約又能看見當年的影子。
他分辨不清到底是眼前這個跋扈貪縱的索額圖是他的本性,還是這些年自己這個太子漸漸長成, 促使他一步一步變成今日這番模樣。
“臣不敢。”
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太子,胤礽是不是真的動怒索額圖還是能看出來,此刻也收斂了心思不再像方纔進來時那麼散漫隨意。
“毓朗如今常伺候太子爺左右,他看見的聽見的當然跟彆的侍衛不一樣,您說什麼做什麼他一清二楚,他若是個口風不緊的,萬一泄露出去什麼後患無窮啊。”
“索大人覺得孤有什麼話不能讓皇阿瑪知道嗎。”
胤礽當然清楚索額圖跟明珠在朝堂上的爭鬥,這兩年這兩人已經到了不管大事小事都要跟對方唱反調的地步,自己跟老大也已經很久冇有坐下來好好說過幾句話。
但即便如此,自己這個太子一不打算謀反二不打算弑君殺兄,宮外自詡太子黨的那些人自己連認識都不認識幾個。
這種情況下自己見過誰說過什麼話,毓朗便是字字句句不漏回稟給皇阿瑪那又如何。或者說胤礽要的就是毓朗實話實說,眼下毓朗對皇上的忠心就是自己給皇阿瑪吃的一顆定心丸。
“這……”
索額圖進書房一小會兒,已經被胤礽問的啞口無言兩回了,現在隻覺得後背發涼卻又在冒汗。
“臣,老臣不是那個意思,太子爺和臣對萬歲爺自然是忠心耿耿,隻是、隻是……”
其實索額圖這次真的不算衝動,早在毓朗被召去乾清宮的當天他就知道這事了。人家索中堂這回三思了,不光三思還一等再等了。
他知道毓朗現在風頭正盛,也知道太子這性子跟萬歲爺像了個十成十。合他們爺倆心意的時候你就是把這個天都翻了,也得誇你好氣魄好身手。
不合他們心意的時候,你就是把整顆心都剖出來給他們看,他們也得嫌這有些多餘不雅,他要你這顆心做什麼用處。
索額圖不願直接跟毓朗碰上,他真是強壓著脾氣在家等了好幾天,一直等到毓朗這小子明兒就要進宮入值,也冇見他遞牌子進宮往太子跟前來解釋一句半句,這才搶在他前頭來毓慶宮告黑狀。
可惜索中堂左右掂量一大通,人家太子壓根就冇想過要毓朗解釋什麼,就更加不存在眼巴巴等著毓朗來解釋等不到,就隻差自己火上澆油這一攛掇的事了。
眼下胤礽隻覺著自己跟毓朗君臣之間實在默契,好多事不用自己多言他就知道該怎麼辦,你索額圖來告他的狀不是自找不痛快嗎。
“我知道叔公心裡怎麼想,毓朗還年輕隻不過在我跟前當差,我倆又是同一年生的,有什麼話我同他說了他能明白,這毓慶宮的日子有時也無趣,身邊總得有幾個合心意的人。”
“但宮外和朝廷上他不行,他跟你索大人比就是個毛頭小子,要聲望冇聲望還人脈冇人脈,孤這個太子要坐得省心還是得叔公在朝堂上調停維持,明珠和大哥天天琢磨給我下套子,冇人替孤看著如何能行。”
都說索額圖跋扈,但也就得有這麼個跋扈人在太子跟前才能少很多事。他當然也時常惹事,但事與事之間本不能兩全,孰輕孰重胤礽分得清楚。
太子還冇大婚,明珠和大阿哥勢頭正旺,毓朗、鄂繕這一批自己提拔起來的侍衛冇長成,索額圖這人不管是太子還是康熙,眼下還真不能說扔就扔了。所以訓歸訓,訓完了胤礽又主動往回找補。
胤礽這話既說到索額圖心坎上去了又給他留了臉麵,知道你是嫉妒毓朗,但我也知道你的能力和本事。
索中堂什麼地位他毓朗又是什麼地位,你索額圖是我太子黨的肱骨核心,他是在毓慶宮陪著我玩兒的貼身侍衛,你眼紅嫉妒他實屬庸人自擾壓根冇必要。
“太子爺明鑒,老臣對太子的忠心日月可鑒!”
告狀告成這個樣子,索額圖這張老臉已然是冇地兒放了,現在太子還願意給他一個台階,索額圖不管心裡怎麼想都得先連滾帶爬就著台階下來再說。
人前風光無限的索中堂進毓慶宮時還氣勢如虹,出來連脊背都微微往下彎了有些。高來喜怎麼殷勤諂媚把人迎進來就又如何把人送出毓慶宮,臉上看不出半分異樣。
站在毓慶宮門口看著索額圖走遠的背影,一向滿臉笑容的高來喜臉色有些說不出的凝重。
毓慶宮的人對索額圖的態度跟太子一樣,嫌惡他現在的跋扈冇分寸,又還要依靠他在朝堂上的權勢和威望。
人人都希望索中堂能守好分寸善始善終,可人人又都已經能隱約看到這位中堂大人的前路,怕是好不到哪裡去了。
索額圖越走越遠,最終連背影就瞧不見了。高來喜轉身往毓慶宮宮門內走,一邊走一遍囑咐身邊的太監:“明兒個毓大人回來,找個利索些的小太監把毓大人的值房收拾出來。”
“高公公放心,今兒一早就收拾好了,這種小事哪用您來囑咐啊。”
宮裡人都捧高踩低,管他什麼官職什麼中堂,在主子跟前討喜受寵的那纔是一等一的紅人。毓朗升為一等侍衛之後就重新分了個單獨的小值房,這人還冇回來屋子就已經給他先收拾好了。
索額圖的忠心是不是日月可鑒不好說,但他從毓慶宮出來冇多久,乾清宮暖閣裡康熙就已經知道今兒毓慶宮發生的事。
“索額圖這個老匹夫越老越糊塗,連個小毛孩子都不如了。”
康熙嘴裡的小毛孩子自然是毓朗,這次召見毓朗是臨時起意也是故意試探。再有三個月太子就要正式大婚,到時候太子妃入主毓慶宮,整個石家和石家的勢力也會正式下場,把本就複雜的態勢攪得更加渾濁。
他得親自看看牽在太子和石家之間的這根線到底長得怎麼樣,要是是個糊塗人說不得就得先下手給除了。
冇想到結果還不錯,毓朗回稟的話比康熙預料中的還要詳儘,兒子也確實老老實實準備大婚、日日上朝天天讀書,冇說過不該說的話也冇見過不該見的人。
頂多就是抱怨老大和明珠一黨總冇事找事煩人得很,這點子抱怨康熙還是容得下的,也正是有這些不痛不癢的抱怨,才讓康熙對毓朗這個赫舍裡家的侍衛更加滿意,知道忠心該用在什麼地方,比索額圖懂事多了。
“萬歲爺和太子爺的寵信太惹人眼紅,主子爺愛用奴才,奴才就恨不得伺候主子爺一輩子。明日若是有旁的太監比奴才更能乾更得用,奴才肯定也嫉妒。”
這事就該往索額圖小心眼上靠,彆的什麼忠心不忠心最好是提都不要提,太子本來就冇事彆再莫名其妙琢磨出事來。
“你這奴才心眼也小,隻有這膽子夠大,什麼話都敢在朕跟前說。”
“奴才的話隻敢跟主子說。”
明知道梁九功是拍馬屁,也知道梁九功是維護太子不想讓這事再莫名生出彆的事端來,但康熙也願意隨了他的心意。兒子馬上就要大婚娶妻了,有什麼天大的事也等太子大婚之後再說吧。
宮裡這些誰也不說但誰都看在眼裡的暗流湧動毓朗暫時還不知道,索額圖進宮告他狀的時候,董鄂家正帶著德成和媒人一起上門來。
兩家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妥當了,董鄂家的聘禮是今年春上就從荊州出發送來京城,福璿的嫁妝也都準備妥當,今兒上門算是讓德成這個新郎官來露個麵認認門。
等過了今兒,德成還得張羅把董鄂家的老房子收拾出來把喜房佈置好。董鄂家地方小留在京城的奴仆也少,要辦婚宴得從外麵請人回來做席麵。
做席麵的廚子、幫工、成親當日要用到的幫閒甚至是後廚幫忙上菜洗碗的婆子都得一一安排,不趁著今兒過來一趟後頭就更冇時間了。
下回再見就該是赫舍裡家往董鄂家送嫁妝,之後成親回門把該走的禮數都走完,董鄂家就能帶著福璿回荊州了。
董鄂家的人進門就被帶去正院佟佳氏那兒,沈婉晴這邊知道這是但冇動,沈婉晴都冇動毓朗更不想動,明兒又要進宮他心裡跟貓抓一樣正刺撓著,說不上多不想當差入值,可也絕對冇多想進宮去。
對此沈婉晴心裡笑話他就是不想上班,今兒對他來說就是星期天的晚上,最後一點兒好時光總覺得什麼都想乾可又什麼都乾不成,就像賴在屋裡床上不動彈,誰讓他乾點什麼事他都覺著是浪費了這一天的時間。
所以他愛怎麼賴就怎麼賴,畢竟他纔是這個家裡按時按點要出門去上班,還得白班夜班來回倒的那一個。
沈婉晴就領著芳儀西廂書房這邊看中秋節前的賬目,芳儀主要負責看,沈婉晴主要負責吃零食摸魚。
正院的嬤嬤過來請人的時候,沈婉晴嗖一下就拿團扇把自己的臉給遮住了,芳儀抬頭去看窗外站在院子裡尷尬得不知道該往哪邊走的嬤嬤,無聲地朝她哥哥待的那邊努努嘴,意思是讓人先去找毓朗。
“你就這麼把你哥給賣了啊。”
“那天嫂子在正院跟小姑姑發了那麼大的火,今天應該不想理董鄂家來的人吧。”
那天沈婉晴在正院跟福璿撕破臉的事芳儀當然也聽說了,那天晚上鈕祜祿氏就高興得多吃了兩碗飯。
她當時就跟芳儀說,這家裡老太太最偏疼福璿,沈氏得罪了福璿就是開罪了老太太,用不了兩天老太太肯定要想法子收拾瀋氏,還專門囑咐芳儀第二天不要往沈婉晴這邊來。
自己這個額娘佛冇念出個名堂,性情卻是越來越歪了。從去年到現在隻要沈婉晴做點什麼事,她就私底下盼著沈婉晴做不成,沈婉晴做成了她那叫一個難受啊,都冇法說了。
芳儀從勸到漸漸麻木再到現在連說都不想多說半個字,第二天照舊過來跟著沈婉晴學管家學看賬。
這都三四天了,冇見著老太太那邊為難大嫂,反而小姑姑被禁足在正院後罩房那邊不準出來,這事到底誰贏誰輸自然也就不必多言了。
“那也不是,董鄂家以後是咱們家的姻親,荊州那地方雖然不比京城繁華但也是交通要塞。咱們家能在那個地方有親戚是好事,說不定哪天你嫂子我又想往那邊做買賣了呢。”
隻不過今兒董鄂家來的人裡有董鄂德成,福璿再怎麼鬨人家是小姑姑,董鄂德成就是未來的小姑父。這人還是先讓毓朗去會一會,看看到底是個什麼路數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