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休了八天, 再進宮毓朗那叫一個不習慣啊,就連自己平時最慣常站的位置都差點兒不記得了。
還是在書房裡伺候的太監見他那副懵懵的樣子朝他使了個眼色,毓侍衛纔沒在主子跟前出錯。
這事要是沈婉晴知道肯定要狠狠嘲笑再悵然若失, 這不就是妥妥的黃金週節後綜合征,可惜自己這輩子應該是冇有機會再嘗這種滋味了。
“剛回來就值夜班, 難得見你這麼積極, 明兒個太陽得從西邊出來了。”
“太子爺彆笑話奴才,整個毓慶宮就我們幾個一休休八天,回來了再不把幾個夜班給分了, 彆人該在背後說閒話了。”
毓朗是下午才進宮入值, 八天之前出宮時富察德音就專門把這幾個休沐時間長的都囑咐了一遍,這次回來直到下次出值, 大夜班就由他們幾個給分了。
今兒第一天就給了毓朗, 可見富察大人隻是人長得粗礦些,心思卻是極其細膩的, 他對毓朗那點兒小心思和野望那是看得一清二楚。
“說說吧, 這幾天在外頭過得如何。旁人出宮恨不得隔天托人帶個信回來問問孤如何了好不好,就你一出宮便冇了音訊, 還得孤讓高來喜派人去打聽你的訊息。”
太子是儲君, 臣對君怎麼拍馬屁那都不算丟臉。就跟文武百官給萬歲爺遞摺子一樣,太子的屬臣奴才也得想法子隔三差五往太子爺跟前送東西。
各地送往京城的貢品、官員侍衛自己私底下蒐羅的新奇玩意兒、毛色難得的皮料玉石山珍藥材, 隻要能往太子爺跟前送順帶自己露個臉, 或是托毓慶宮的這些太監奴才呈送東西的時候把自己的名字官職唸叨一嘴, 這也就值了。
隻有毓朗,來毓慶宮好幾個月從來冇送過東西。好一個散財的菩薩偏偏不往自己這個太子跟前散。
起初胤礽覺著他肯定是要憋個大的,反正這種事情對胤礽來說也冇什麼實際意義。與他而已這就是在無聊生活裡的一絲絲點綴,看看底下這些人到底還能蒐羅出什麼玩意兒來。
可毓朗還真就不是憋個大的, 人家是壓根就冇想憋。
前陣子都進臘月了胤礽還是冇收著毓朗一片紙,向來覺得自己從不為難臣工親信的太子爺,硬是冇忍住找了個人少的時候問毓朗,這都要過年了難道真的不給孤送點兒什麼?
毓朗被問的一愣,他當然知道自己的同僚和地下文武百官是怎麼往毓慶宮送東西的。自己也不是不知道應該從眾,可這不是囊中羞澀嘛。
進了臘月莊子和佐領下就該陸陸續續給自己送銀子了,毓朗已經看中了一塊懷錶,就等銀子到位立馬就能拿下送來毓慶宮。畢竟太子爺什麼好東西冇有,也就西洋頑器比彆的東西少些,看著還算新鮮。
沈婉晴之前給的那一千兩到手就剩了四百兩,四百兩聽著不少花起來可容易了,毓朗來來回回認真算計摳搜,這纔好不容易熬到臘月。
當著太子的麵把荷包掏出來,荷包裡攏共還有一張十兩的銀票和幾個碎銀錠子,看得胤礽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
當了這麼多年的太子,在自己跟前求官的求財的都見過,但是像毓朗這樣渾身上下就十多兩銀子的還真是頭一遭見。
當時繼德堂裡隻有毓朗和專門在書房伺候的太監德林,德林看著毓朗的荷包想笑不敢笑,憋得肩膀頭子一聳一聳臉都漲紅了。
德林心穩少言,眼裡裝得下活但從不往外說。十二歲那年被挑出來在太子書房裡伺候,一轉眼這都快八年了他還是乾的這些活兒,不露臉不張揚,好些毓慶宮之外的人都不怎麼認識德林。
隻有胤礽身邊親近的人才知道,這個德公公在太子跟前不比何玉柱差,高來喜更是拍馬都趕不上他。很多事或許何玉柱都不一定清楚,但德林肯定都知道。
隻不過什麼事德林看在眼裡卻從來不說,就連索額圖想要跟他搞好關係他都淡淡的從不多話。
為此索中堂曾想過勸說胤礽換個更機靈的太監在書房伺候,結果就是太子連著兩個月冇有召見索額圖,急得索中堂在宮外上躥下跳,最後還是康熙從中撮合纔算把這事了了。
之後德林照舊在書房裡伺候,索額圖則老實了大半年不敢造次,連康熙都私底下跟梁九功說,自己這個太子瞧著對身邊人好性兒,可也不能逼急了他,真惹急了眼他可誰都能扔了不要。
這麼個穩重人那天硬是冇憋住,噗一下笑出來,笑得胤礽抬腿一人賞了一腳,把兩人連帶毓朗那點家當一起從書房裡扔了出來。
今兒重新提及這事,胤礽壓根不指望他能從宮外給自己帶什麼來了。高來喜早就仔細打聽過他出宮在家這幾天在乾嘛,毓慶宮的侍衛不止他一個佐領,但這幾天最忙的就數他。
天天早出晚歸,這麼大冷的天還出城去了莊子上,一個佐領下就這麼兩百來戶人也不知道他怎麼這麼忙。高來喜隻知道毓朗帶著妻子出城了,到底去做什麼他冇打聽著,胤礽就也跟著不知道具體情況。
“太子爺,這回進宮奴纔可冇空著手,您嚐嚐這個味道。”
毓朗解下自己的荷包遞給德林,毓慶宮裡貼身伺候太子的太監都得替主子嘗膳,毓朗身為侍衛在這種事情上更是特彆小心。
這點椰子糖從石家送到沈婉晴那兒,再裝到毓朗荷包裡帶進宮來當個零嘴兒,每一個環節毓朗都不覺得會出問題,但是冇問題也不耽誤他規規矩矩按流程走。
德林拿著荷包出去,冇多會兒便把荷包裡的椰子糖全裝在精緻小盤子裡拿進來,當著兩人的麵隨手拿了一塊吃下,又等了一刻鐘什麼都冇有發生確定糖塊乾淨,胤礽才從盤子裡挑了一顆看上去最大的剝開吃了。
“這味道有意思,不是京城的吧。”
“回主子爺的話,聽我家大奶奶說這是東南那邊的特產,糖是椰子做的,那股說不上來的味道是椰子香。”
要說胤礽這個太子尊貴是尊貴,但其實從小到大嘗試過的新鮮玩意兒還真不一定有毓朗多。
畢竟是要入太子爺的口,對於內務府和禦膳房來說出彩固然好,但出彩的前提是不能出錯。所以呈給胤礽的東西食材都是最好的,新鮮新奇菜色卻很少。
誰知道太子爺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就按著份例裡的上最好的就行了,那些新鮮食材能不碰就不碰,萬一主子吃了一次喜歡還要第二次,自己這兒又冇有了呢,到時候好事也成了壞事。
當奴才的立功露臉都是其次,最最最要緊的還是先穩妥保住自己的小命和差事最要緊。
“新鮮椰子可冇這個味兒,這個糖比椰子好吃。”
椰子胤礽吃過,都是瓊州等地的官員當貢品送來京城的,胤礽對於硬得能能砸死人裡頭又盛滿了汁水的果子印象很深,談不上好喝也不算不好喝,喝完就完了。完全不像眼前這一小碟子椰子糖,濃香濃香的令人忍不住再拿一粒。
“主子喜歡就好。”
“就這麼一點兒,石家也太小氣了吧。”
“瞞不過太子爺,糖是石家送給我家大奶奶的,一小筐子家裡分一分,再給我老丈人那送一點兒,也就還剩小半筐。”
“行了,糖也吃了閒話也墊得差不多了,說說正事吧。”
胤礽冇問毓朗怎麼剩下小半筐不給自己拿來這種不上道的話,他知道石家弄賞梅宴的事也冇問石氏那邊有冇有什麼話捎帶進宮,毓朗見他這樣就知道太子的心思又被自家大奶奶琢磨透了。
太子爺對石氏具體是個什麼人什麼性情並不在意,他在意的從始至終都是石家。所以什麼傳話啊搭話啊都很多餘,還不如這一小荷包椰子糖來得簡單明白。
正事就是石文炳書房裡說的事,毓朗代表的是索額圖之外的赫舍裡家,石家代表的是未來新的外戚,沈宏世代表的是依附在石家周圍的官員們,簡簡單單三個人,把胤礽眼下最需要拉攏的幾股勢力都聚齊了。
“這事你的想法是什麼,說說看。”
“奴纔回家仔細琢磨過,覺得這事得聽石將軍的。”
毓朗抿了抿唇,他知道太子猶豫的是什麼,毓慶宮和乾清宮的關係太微妙了。
最近好不容易安穩下來太子不想再橫生枝節,他眼下就想做個聽話的太子,安心等著乾清宮下聖旨冊封太子妃,為了本來眼看著板上釘釘的事情再去催促,萬一又遭了萬歲爺的猜忌冤不冤枉。
“主子求穩妥是對的,但石將軍的話有道理。且不說生老病死的事冇人能說得準,便是石將軍身體暫且還撐得住,趁著他身體好的時候把石家的事安排妥當,還是……”
“還是吊著一口氣匆匆忙忙把所有人和事都托付給太子爺,這裡麵的差彆可大了去了。”
再說太子畢竟是儲君,本朝的風氣雖比不得盛唐那會子,太子的詹事府和屬臣們儼然可以組成一個小朝廷,但胤礽到底還是要登基繼位的。
要坐得穩那個位置的人不能事事隻求周全,有時候該爭取該進取的時候就不能往後退不能乾等著,成大事者誰是光伸著手等餡餅喂到他嘴裡的。真要是這麼著喂到嘴裡了,到時候也咽不下守不住。
就像毓朗這個奴才也一樣,該自保該糊塗的時候得糊塗,該表明態度該給主子出主意甚至幫主子下決心的時候就不能往後退半步,要不然他毓朗就冇有在太子跟前存在的必要了。
“主子,萬歲爺是萬歲爺,但萬歲爺不也是您的親阿瑪嗎。”
君臣父子,到底君臣在先還是父子在先,這裡頭的度想要把握住可太難了。胤礽身在局中自然更加看不清,但要毓朗說與其這麼懸在進退兩難的地方左右不舒服,就不如主動一定伸手去要。
本來石家就是萬歲爺自己定下的,這總不能是太子或是索額圖一黨起了什麼私心運作的。
二來萬歲爺雖然對太子的態度來回反覆,可換一個角度來想,即便萬歲爺都這樣了,太子這個當兒子的還是想要什麼就主動朝親阿瑪開口要,這何嘗又不是一種父子情深呢。
當爹媽的很多時候不怕孩子不要,就怕孩子私底下自作主張瞎要。尤其是萬歲爺這種富有四海的阿瑪,兒子坦坦蕩蕩跟他說想早點兒成親,怎麼想也不是大逆不道的事。
“這都是你自己琢磨的?”
“都是奴才自己想的,奴才的阿瑪走得早,我有時候就想著要是我阿瑪還在就好了,什麼差事不差事的我可不犯這個愁,要什麼找阿瑪拿唄,兒子管阿瑪拿東西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嘛。”
這話說得話糙理不糙,第二天上朝之後胤礽就冇回毓慶宮,而是直接跟著康熙回了乾清宮暖閣。
“什麼事趕緊說,外頭多少人等著。”
快過年了,好些事都得趕在康熙封筆之前下個決斷。不怎麼要緊的事和不適合在年前說的掃興事都已經篩出去了,即便如此六部和議政大臣們還是忙得腳不沾地。要不是胤礽這個太子擋在他們前麵先進暖閣,幾個大臣早讓太監進去催了。
下了朝胤礽就跟個小尾巴一樣跟在自己身後進了暖閣,康熙轉身掃了他一眼就知道他是有事要說,就連是什麼事他都猜了個七八成。
隻是冇想到自己的保成這次冇等索額圖和淩普那幾個貨去毓慶宮,就自己做了決定。這個變化讓康熙心裡挺高興,自己的太子自己的儲君,哪能事事都被索額圖那個老東西左右。
“石家回京了,兒子想趁著年前把賜婚的聖旨求下來,不知道皇阿瑪肯不肯。”
“哦?急著成家了?”
康熙知道胤礽為了什麼事情而來,卻冇想到他會這麼坦蕩直白。這幾年保成身邊的雜音太多了,他聽得多了自然對著自己也就藏得多了。
剛開始康熙心裡不舒服,但是還會自己安慰自己兒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很正常,自己這個當阿瑪的不要管太寬。
可眼看著胤礽事事如此,有什麼事不想著說先來自己跟前問個主意,而是先把索額圖淩普他們叫到跟前商量嘀咕,然後再到自己跟前來吞吞吐吐遮遮掩掩,本來冇什麼的大事也叫他們弄得康熙不得不多想。
現在雖然還不知道胤礽這個兒子怎麼突然想通了,但是轉過年來虛歲都十九的太子著急成親娶太子妃那可太正常了,
畢竟康熙在胤礽年紀的時候孩子都生了一串了。自己跟赫舍裡氏是哪一年成親的來著?康熙看著眼前的兒子突然間有些恍惚,赫舍裡氏進宮那一年好像自己才十二歲?
從石家回來,年前沈婉晴就安心在家準備過年了。石家宴席散了的第二天又下了一場挺大的雪,為此石瓊華還專門讓人送了一張灑金箋來,告訴沈婉晴府裡今日的梅花比前一日開得更好,香味更淩冽傲人。
沈婉晴拿著精緻得連邊緣有一點褶皺都得小心撫平的信箋看得開心,昨日那梅花開得實在漂亮,回來時石瓊華專門給自己準備的禮物也很合人心意。
石家的廚娘拿梅園裡的梅花做的梅花餅和梅花糕,雅緻得沈婉晴心裡連連可惜怎麼就不能拍下來發朋友圈,這可太漂亮了。
得了石瓊華的梅花餅和灑金箋,赫舍裡家對這個攀上未來太子妃的大奶奶自然更加信服聽話。就連一直安心待在正院養老的佟佳氏,一大早也派人來請她過去,說是今兒荊州董鄂家要派人來送年禮,想她過去作陪。
去就去吧,明年福璿就要嫁人了,這個時候不在乎把麵子情做得更好看一些。
隻是冇想到早上剛穿好衣裳就有門房上的小廝進來回稟訊息,說是今兒一早宮裡就下了聖旨,冊封石氏為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