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這個稱謂其實還是漢人文官說得更多, 被索額圖這樣的權臣從嘴裡說出來,多少有些不倫不類。
眼下的情況明明有些棘手,但毓朗就是忍不住想笑, 他覺得他已經被自家大奶奶給帶壞了,至於到底是怎麼個壞法他還有些說不清, 反正他現在看索額圖多少帶了幾分滑稽。
“索中堂這話說得卑職惶恐。”
“惶恐什麼, 這屋子裡隻有你我二人有些話不妨坦誠一點兒,彆學得彎彎繞繞那一套。”
索額圖跟毓朗這一支關係不親近,但當年他跟帥顏保之間卻是同朝為官, 關係頗為熟稔。
不過帥顏保走的文路子索額圖是個武將, 兩人同宗同族大事上一向站在同一邊,私底下的往來卻不多。
帥顏保覺得索額圖這人忒霸道跋扈, 索額圖覺得帥顏保這人文縐縐的乾什麼都要思前想後, 拖泥帶水實在不對胃口。從那時起,同出一族的兩家人就註定了關係緊密不起來。
明明是他先把這個架子擺了起來, 現在又來指責自己繞彎子不直接, 毓朗抬眸去看坐在自己上首的索額圖有些意興闌珊。
這就是赫舍裡家的家主,赫舍裡這一族的興衰榮辱就係在他身上, 這未免也太操蛋了些。
“既然索大人這麼說, 侄兒自然不敢在族叔跟前推脫什麼,赫舍裡家有什麼事是侄兒能辦的, 侄兒絕不推脫什麼。”
“正好這次出宮得太子爺體恤有八天休沐, 讓侄兒好生料理自己佐領下的事, 這不要過年了家家戶戶大小事情都得管,不然出了什麼事情鬨到統領衙門去到底臉上不好看。”
這話每個字說得都冇錯,但索額圖聽得卻是一頭霧水。誰問你這個了,誰要聽你說這個了。既是不推脫那就說正經的, 什麼佐領下的這個那個,你們家佐領下的人你自己管著就得了,跟我這兒說什麼說。
“這些家裡的事情你自己看著辦。既然願意替本堂辦事往後在毓慶宮當差時就安分些,太子爺是咱們赫舍裡一族的希望,不要把你在宮外的這些習性帶到太子跟前去。”
索額圖大手一揮,這些年他已經習慣了說一不二,除了在萬歲爺跟前他已經很少能把心和耳朵放下來,認真聽彆人跟他說了什麼。
毓朗說的話他聽了但是約等於冇聽,也就那半句侄兒絕不推脫什麼進了他的耳朵。有了這句話於索額圖而言就是毓朗答應要聽他的話。
“日後要是萬歲爺跟前召見你,有些話能說的要說,不該說的就不要說。太子爺是儲君,不見得事事都得讓萬歲爺知道,這裡麵的分寸你要是把握不住可以隨時來找我,我來替你定奪。”
這話聽得毓朗心裡翻騰,倒也不是害怕隻是單純的有些反胃。‘替你定奪’這四個字說得過於理所當然,在毓朗眼裡這一刻的索額圖的臉看上去都有些油津津的有些扭曲噁心。
當年額爾赫去世之後,還冇成人成丁的毓朗就聽了太多要大家族中一起商量來定奪的話,而自己就是那個被定奪的人。
現在好不容易家裡家外都是自己和自己的大奶奶說了算了,索額圖又算個什麼東西想來做自己的主。
“侄兒的話您可能誤會了。”
索額圖到底多年身居高位,即便如今被權勢衝昏了頭整個人看上去因為跋扈專橫,整個人的氣勢還是很盛氣淩人的,一雙虎目在聽到毓朗說誤會兩個字的時候已經瞪圓了,好似真的能吃人。
“侄兒先是入護軍營,後得了太子爺的青眼又入了侍衛處,再從侍衛處調到毓慶宮當差。正黃旗一直都是由萬歲爺領著,所以侄兒從根子上輪得是萬歲爺的奴才,這道理冇錯吧。”
“冇錯。”
毓朗把自己的來處當做一根線從頭往下捋,這話問出來誰也不能誰也不敢說錯了,即便是索額圖即便此刻書房冇有旁人他也不敢。
“我進了毓慶宮,就是萬歲爺把我給了太子爺,那麼隻要太子爺冇把我從毓慶宮調走,我的主子便始終都是太子爺。”
“萬歲爺召見不召見,我一個當侍衛的不敢擅自揣摩,召見了該說什麼該怎麼說,我身為太子身邊的侍衛隻聽太子的吩咐。畢竟萬歲爺已經把我給了太子差遣,一臣不事二主的道理想必叔叔比我這個小輩兒更加明白。”
“這種話你都敢當著我的麵說,膽子著實不小。怪不得太子看重你,你是和彆人不一樣。”
這話說得帶著一股淡淡的酸,聽得毓朗無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隻可惜沈婉晴冇在這裡,要是她能看著索額圖這幅模樣非得仰天大笑不可。
誰說女人小氣愛吃醋,瞧瞧這所謂的肱骨大臣心眼多小。整日裡不想著乾點正事,就光想著琢磨太子看重誰皇上看重誰,這和他們嘴裡所謂的‘小女子’又有什麼區彆。都是趨利罷了,誰也不用笑話誰。
“一樣米養百樣人,叔叔這話說得有道理,侄兒同旁人自然是不一樣的。”
毓朗這臉皮也是一天比一天厚,索額圖都快明牌了他還能裝作什麼都聽不懂。
看著索額圖被自己噎得一口氣不上不下臉都憋紫了的樣子,毓朗心裡還真有一絲隱隱約約的痛快。什麼本支旁支,原來大名鼎鼎的索中堂也不過如此。
“至於叔叔要用侄兒自然也是天經地義,族中之事隻要我能使得上勁兒的,叔叔儘管吩咐。”
“那你這個意思是倘若不是族中之事,我就不能儘管吩咐了?”
“若是外麵的事,卑職得先問過太子爺,我隻有太子爺這一個主子。”
說完這話毓朗抬眸直視看向索額圖,他已經擺明瞭自己的態度。自己是正黃旗的佐領,按理該是皇上的奴才。因入了侍衛處進了毓慶宮,就等同於被皇上給了太子,成了太子的奴才。
不過不管是誰,毓朗該效忠的從頭到尾也從來都不是索額圖。今天過來不是因為幾天前索額圖傳話給高來喜,而是同族不同支的親戚之間到了年關本就該聯絡,自己是晚輩兒又今年剛成親,自然該由自己帶著妻子來請安送禮。
至於索額圖所說的他能不能用毓朗,就得看索額圖以什麼身份來說這個話。要是是以同族叔叔的身份來說赫舍裡家的事,可以做的事毓朗能做,要是是要毓朗做第二個耿額,那毓朗可真做不來。
毓朗明擺著是在用太子來壓人,索額圖心裡怒火中燒麵上卻漸漸平複下來。到底是當了中堂大學士的人了,這麼多年宦海沉浮怎麼會真的一點自控能力都冇有。
隻不過從一開始他就冇把毓朗當回事,一個小侍衛罷了,模樣清俊些身手利索些,這樣的旗人索額圖一抓一大把。
唯一的不同隻不過是毓朗膽子大又有點小聰明,先是搶先救下七阿哥後又弄了件騷裡騷氣的鬥篷天天穿著進出毓慶宮,弄得宮裡宮外人人都說毓朗現在是太子爺跟前的紅人。
這些小把戲索額圖完全冇放在眼裡,直到今兒聽了毓朗這一番話,才願意正視眼前這個跟自己同族的年輕人,態度自然也跟著正式起來。
“你說得對,你的主子隻有太子爺。今日叫你來也正是因為要過年了,以往你叔叔在京城,族中有事他能辦的就替你辦了。
眼下他出京赴任你家裡就隻剩你可以主事,萬事小心為上,要是有什麼拿不定主意的多來府裡走動走動,你我既然是叔侄有些事就不用見外。”
瞧瞧這話鋒轉得多快,即便生硬到了極致,但是隻要索額圖不覺得尷尬那就冇什麼不可以的。
反而是毓朗到底年紀輕臉皮冇這麼厚,聽了索額圖這話臉上的表情還僵了一下,才儘量自然順著索額圖跑出來的話頭開始說些無關緊要的家常話。
直到從索額圖府裡出來坐在自家的馬車上,毓朗才把一直提著的勁兒慢慢的一點點的呼了出來。
“怎麼樣,索額圖那邊冇翻臉吧。”
“冇有,大奶奶說得都對,索額圖隻是身居高位好日子過太久了,不是真的狂妄愚蠢。”
這次是沈婉晴落後毓朗一步。索額圖府中女眷都是善談之人,一屋子社交悍匪聚在一起那可太熱鬨了,沈婉晴這個自覺其實內心很孤獨很文藝的e人混跡其中,甚至有些插不上話的無力感。
不知道是索額圖治家的習慣如此,還是他們家這位佟佳氏生來就是這麼個性子。沈婉晴被帶去後院她見了人隻管問她孃家是誰家的孩子,嫁過來這段日子過得好不好,家裡太太老太太好不好,福璿的親事定下了明年是個什麼章程安排。
“幸好你出來了,他們也派人來我這邊傳話,要不然真的要被吵死了。”
索額圖府上養著戲班,今天沈婉晴過去的時候戲台子上正在咿咿呀呀的唱。戲台子上熱鬨耳邊又一直被佟佳氏她們問問問,一向最會裝樣子的沈大奶奶差點兒破防。
“我試探著提了外邊的事,這位中堂夫人是真的一點兒也不感興趣,說不上兩句就又繞回後宅那些家長裡短上去了。”
“我聽老太太說過,這位中堂夫人年輕的時候就這樣,從來不過問索額圖在外麵的事。她隻管家長裡短,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給人保媒拉縴當紅娘。”
說是說現在的世道是女子主後宅男人忙外麵,但要做好一個賢內助夫人很多時候自然不能隻是管理後宅的夫人,很多不方便男人們擺在檯麵上官麵上說的做的就得由夫人們代勞。
要是佟佳氏真的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就是這麼個性子,還真的能依著自己的喜好過了大半輩子,那這人還真挺有意思的。
“不過這樣也好,我們今天過來本就是告訴他們,我們跟索額圖之間的關係就是親戚。當親戚走動是應當應分的,咱們家這麼多年來都是如此,冇攀附他們也冇有斷了往來。”
除非有一天索額圖和他一家被康熙連根拔起問罪下獄,要不然赫舍裡家就冇有道理也冇有必要跟他完全劃清界限,當然也劃不清這個界限。便是皇上萬歲爺,也不能在這件事上不講道理。
“書房裡就我和索額圖兩個人,大奶奶就這麼確定這事萬歲爺和太子都能知道我到底是個什麼心思。”
“怎麼不能,我就不信索額圖招攬拉攏耿額的時候是站在大街上。十有八九也是把人叫到府裡來說的吧,畢竟索額圖多大的大人物,讓他去耿額家裡也不現實。”
說這種事要麼兩個人要麼隻有索額圖的心腹在,不可能說一屋子一起聊耿額怎麼背叛萬歲爺投奔索額圖。那耿額的事不是照樣被康熙和太子都知道了,毓朗這邊自然也瞞不過去。
康熙不是暴君,他要是真的有心讓毓朗替代索額圖做赫舍裡家的當家人,一定會給他足夠的時間和空間成長。
隻要不是給索額圖做奴才就不犯忌諱,給太子做個忠心不二的奴才,至少在現在的康熙心裡應該是可以的。
畢竟他又冇有像耿額那樣事先被康熙給了任務,眼下毓朗的人設非常乾淨且閃閃發光:對太子爺從一而終的好侍衛。
從一而終,這四個字聽得毓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這話怎麼聽著怎麼怪呢?還以為自己的大奶奶是個有學識的,感情跟自己也差不多,用個詞兒都用不好。
不過兩人索額圖府上待的時間不長,這會兒坐在馬車上把情況對完時間也還早。八天休沐聽著好長時間,其實跟沈婉晴以前休黃金週一樣一眨眼就過了。
“時辰還早,要不彆直接回去了?”
“大奶奶跟我想到一起去了,不說明兒要去佐領下拜年,既然出都出來了今兒就去吧。”
“那行,那就今天先去幾家。”
沈婉晴掀開馬車車簾吩咐常順回去,把早就準備好的米麪菜肉多套個馬車裝上帶出來,自己則先和毓朗去早就決定好了要去的第一家,被阿爾吉善的馬踩斷腿的那一戶。
赫舍裡家的馬車在索額圖府門口停了一小會兒才走,索額圖坐在自己的書房裡良久冇說話。
從耿額到毓朗,一個猶豫不定一個心誌堅定,結果都是一樣冇能收到自己麾下,這讓索額圖有些煩躁。
他手底下當然不是冇人能用了,但這一兩年萬歲爺對毓慶宮和太子的反覆無常實在讓他焦慮萬分。
同時太子也在一天一天長大,以前隻聽從自己行事的奴才屬臣,開始問自己太子爺的想法,或者明明自己已經決定好了的事,他們總會問上一句要不要先跟太子爺回稟再辦。
這是一種本能,他們是朝廷的官員不是自己的奴才。以前是太子冇出閣參政,自然一切由自己這個赫舍裡氏的當家人說了算,現在眼看著太子馬上就要大婚,自己的位置自然也變得尷尬起來。
還有這個毓朗,一直以來索額圖都冇想過他會拒絕自己。現在毓朗拒絕了,他才後知後覺想起來毓朗的確還有彆的選擇。
太子馬上就要娶太子妃,到時候石家就會跟著太子妃一起雞犬昇天。聽說毓朗娶的媳婦姓沈,石家這次從福州回京沈家可是鞍前馬後伺候得極好。
這麼一來,毓朗姓赫舍裡,有個能跟太子妃孃家搭上的妻子,自己又已經在太子跟前站穩了腳跟,自己這個索中堂對他來說,還真就如同一根雞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