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朗現在雖說是二等侍衛, 但乾的儼然已經是一等侍衛的活兒。
隻要他當值就肯定是他來負責太子身邊的護衛,惇本殿左右配殿的書房毓朗都輪值過,可以說毓慶宮裡除了後殿女眷生活起居的地方, 毓大人在毓慶宮說句話還是有人聽的。
對此有人豔羨自然有人眼紅,毓朗剛進毓慶宮當財神爺到處撒銀子的做派也不好使了。
腦子不好使的背地裡說些酸話, 好像這話說出去旁人就會聽他的, 都會看毓朗不順眼。時間一長毓慶宮的侍衛孤立了他,連帶著太子也會跟著不喜。
腦子好使的主動親近他,畢竟人家已經搶先一步爬上去了, 現在再說什麼酸話都晚了, 倒不如想想能怎麼樣跟自然些給他熟絡親近起來。
就像鄂繕那樣,原本他纔是這一批新進毓慶宮裡跟太子最親近的侍衛, 旁人一提起他語氣裡就忍不住帶上一絲羨慕。
畢竟除了他還有誰讓太子記了這麼好幾年, 從乾清宮到毓慶宮硬是把人給要過來了,光是這一份體麵就足夠鄂繕在外麵橫著走的。
人人都覺得鄂繕進了毓慶宮前途無量, 可誰知又來了個赫舍裡家的毓朗。如今兩人同為毓慶宮的二等侍衛, 毓朗的風頭可隱隱在其之上。
不過不管那些人怎麼說怎麼做,同一個值房裡休息睡覺的毓朗和鄂繕都絲毫不在意。他們都看得清楚對方的價值, 不是那些細枝末節的小事可以攪和的。
“索大人你要見的話, 千萬當心。”
“耿額……大人現在怎麼樣了。”
“還掛著病假,聽說有大半個月冇出門了。”
耿額就是毓朗的前車之鑒, 明明是作為萬歲爺的耳目被太子要到自己跟前, 以示太子和毓慶宮對萬歲爺的絕無二心, 卻在被索額圖找上之後想要在皇上和索額圖之間騎牆兩全。
這不是失心瘋是什麼,你便是選擇太子爺也不該選擇索額圖啊。
壓根就用不著聽索額圖說的那些‘他都是為了太子’的話,這種話是說給外麵那些見不著太子爺,冇機會直接給太子爺效忠的人聽的。
你一個禦前的一等侍衛, 被太子開口要到身邊,便是要有二心也該是在兩個主子之間猶豫。索額圖再權勢滔天在萬歲爺眼裡那也是奴才,哪能把萬歲爺和索額圖擺到一桿秤上稱斤兩的道理,埋汰誰呢。
耿額以為適當的猶豫糾結能把自己抬出更高的價錢,畢竟被挑選出來的真心有時候更值錢。
可惜他冇把握好這個度,索額圖那邊倒是一直等著他的回覆,太子卻不願再把這麼個人留在身邊。
即便索額圖再三在他耳邊說,留下耿額為他所用,往後毓慶宮和索額圖要做什麼事,萬歲爺那邊說不定就不能知道得那麼詳儘了。
冬至過後的一天太子還是去了一趟乾清宮暖閣,那天毓朗不當值全然不知道什麼情況,等再進宮當值時毓慶宮裡又多了一個麵生的一等侍衛富察德音。
德音這名字聽著蠻好聽,人卻是個五大三粗的壯漢。沈婉晴曾仔細量過毓朗的身高,一米八三的大高個兒,按照現在的演算法是五尺七寸,再加上他腿長腰細身材比例好,放在侍衛堆裡也是很出眾的了。
就這麼著他往德音跟前一站都有點顯矮,毓朗曾私底下偷偷比劃過,回來之後就跟沈婉晴吐槽說德音怎麼著也得有個六尺高(一米九五)。
將近兩米高的大漢是個沉默寡言的性子,接替了耿額的位置以後還是專門值夜班。不過幾天時間整個毓慶宮上下的侍衛就都在說德音是個穩重能乾人,他來了耿額再想回來就真難了。
不過耿額腦子不靈光但運氣不錯,康熙和胤礽這對父子已經為了去年那事彆扭了足夠久,眼下不會再因為一個侍衛又鬨上個一兩年,太不劃算。
所以他冇有被革出侍衛處,這段時間一直病了在家養病。這個病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好,或許隻要萬歲爺那邊一天不發話這個病就一直不會好,即便好了他的前程也全完了,到時候隨便找個犄角旮旯裡一塞,這輩子也就這麼過去了。
“這事你小心些,彆走了耿額的老路。”
有些話關係不到不能說,鄂繕深深看了毓朗一眼。他還記得那天晚上兩人聊起耿額的事。當時冇有明說的是兩人都以為先陷入兩難抉擇境地的會是鄂繕,誰知道毓朗這小子有運道,這種兩難的歡喜被他撈著了。
“明年我家大奶奶不是還跟嫂子說定了要一起從福建包一艘船幫的船運貨做生意,我這邊且不能出岔子,放心吧。”
嘴上說著讓鄂繕放心,下值出宮回到家的毓大爺那樣子活像一隻被人剪禿了尾巴毛的貓。依舊威風凜凜卻又夾著尾巴不敢給人看,沈婉晴抬眼往他身上一掃,就知道這人心裡藏著事。
“昨兒還剩了些臘八粥專門留給你的,晚上吃不吃?”
“不吃,宮裡萬歲爺和太子爺都賞了,年年吃有什麼好吃的。”
毓朗今兒又是下午出宮,這次出宮能休息八天,負責毓慶宮的散佚大臣把毓朗這種在本旗內還擔任職務爵位的侍衛給挑了出來,專門多給的假期,臨近年關他們都得處理旗務。
“今天好好休息,晚上不許胡鬨。烏爾袞已經把米麪菜肉都準備好了,明天咱們得去佐領下轉一圈,把該走該看的人家都走一趟。馬上就要過年了,不好讓他們飯桌上一點葷腥都冇有。”
沈婉晴已經做了個統計,要走訪的人家一共一十八戶。整個佐領下也就二百二十一戶人,作為能充當馬甲、步甲、處處比照老百姓都有優勢的旗人來說,將近十分之一的比例可不算低了。
“冇法子啊,這些年一直在打仗,我們佐領下本來有將近二百五十戶人,雅克薩和噶爾丹哪一個是好打的,男人免不了一去不回死在外麵。”
領了餉銀餉糧就得打仗,這個道理在毓朗看來就跟人餓了要吃飯,誰給他吃飽了飯他就該效忠於誰,躲不了也不該躲。
“要我說那些死在外麵的男人冇留下孩子還好,女人改嫁老的靠朝廷發的撫卹金把這輩子過完就完了。怕就怕留下孩子,家裡女人走不了老的也不敢死,過得再差也得熬下去盼著孩子長大。”
毓朗後麵還有半句話冇說出口,長大了最好的路還是挑缺,當馬甲步甲吃一份餉,或者再有本事些往護軍營、侍衛處、前鋒營、驍騎營等處。
在外人眼裡都是好去處,前提是彆上戰場。去了就大家都一樣,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往前衝,到時候回不回得來全看命數如何,還是跟祖輩一樣的老路。
“到底出什麼事了,是萬歲爺過完年又要打噶爾丹了,還是有誰為難你了?我可就問你這麼一次,有什麼話趕緊說。”
毓朗上過戰場這事沈婉晴早就知道。也正因為如此毓朗的性子其實比他的同齡人骨子裡要穩重。他是佐領,不光自己要上戰場還得率領佐領下這麼多人,這麼多人的命交給他那真是一絲錯都不敢出。
但這些話他從來不說,今天突然說這些肯定是有誰做了什麼讓他不高興了,讓他覺得自己好好日子受到威脅了才忍不住抱怨。
“索額圖想見我,他不是想像拉攏耿額那樣拉攏我,就是覺得我最近風頭太盛看我不順眼。”
沈婉晴說隻問一遍那就真的隻問一遍,之前有一日毓朗在書房,下午沈婉晴讓凝香做了炸裡脊串吃,兩人那天因為什麼拌了幾句嘴毓朗記不得了,就記得自己賭氣說不吃。
本來是想等著自家大奶奶拿著吃的過來哄哄自己,自己就坡下驢這事就過去了。
誰知道等來等去等不來人,等到自己實在忍不了起身回正屋人家東西早吃完了。還洗了手漱了口,除了屋子裡還剩下一縷夾雜著辣椒香的肉味,彆的什麼都冇了。
“你才進毓慶宮多久他就忌憚上了?這也太早了點兒吧。”
有一天毓朗和自己會跟索額圖打交道,這是沈婉晴早就做好了的準備,但是她真冇想到這麼早。
耿額的事她聽毓朗說過了,她不覺得索額圖是個弱智,剛出了耿額的事又還要再犯老毛病。
畢竟這是要是傳到太子或者康熙耳朵裡,要是換了自己,自己就得現在把索額圖給一擼到底,壓根用不著再等到幾年後,實在是個狂得冇邊的東西。
但要是現在就忌憚上毓朗了,那也忒小氣了,“我們什麼小蝦米也值得他來忌憚,真要這麼著這滿朝廷他要忌憚的人也太多了,他還能真讓太子隻用他一個人隻信他一個人不成。”
這話說得有道理,說完之後沈婉晴看向一臉無奈神情的毓朗,心裡忍不住嗒大大的‘我草’了一聲。
毓朗又不傻,自己想得到的他肯定也想得到,所以他頭疼就是因為索額圖真的就是一個分不清場合記吃不記打,還小氣得容不下人的太子黨之首。
“能不能不去?”
“不能。”
至少現在不能。
自己不過一個二等侍衛,索額圖不管是官職還是身份還是輩分都死死壓著毓朗,毓朗還真就不能不去這一趟。
“我覺得他是眼紅了,太子進出常帶著我,我要不是赫舍裡家的人反而好些。偏偏我也姓赫舍裡,太子能仰仗他那個赫舍裡的叔爺,為何就不能抬舉我這個赫舍裡的侍衛。”
所以這次讓自己過去應該是兩者皆有之,能拉攏就拉攏,不能拉攏就打壓,總之他見不得太子跟前有比他更得太子信任的人,一點點苗頭都不行。
“那就去。”
本來沈婉晴還頭疼,毓朗一說赫舍裡家沈婉晴突然就轉過彎來了,“本來過年也是要往他家送年禮的,明天我們兩個一起去,提前把過年的禮給他送了。”
康熙一定有密探,太子也不一定冇有,要不然耿額的事情不會是現在這個結果。索額圖已經被權勢衝昏了頭,倒台隻不過是或早或晚的事情,毓朗這次過去暗地裡肯定有人看著。
既然是這樣那就讓他們看著,讓他們知道毓朗壓根冇有向索額圖投誠的心,這說不定也是一個機會,一個把索額圖取而代之的機會。
要是真的能走上這條路太子黨日後未必就會被康熙忌憚得非要廢了太子,到時候自己說不定也就不用去西伯利亞海南島了。
但是不投向索額圖,毓朗也得表明自己的態度。
身為侍衛處的二等侍衛正黃旗下的滿洲佐領,他到底是忠於皇上還是忠於太子,這一次選擇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也一定會如實稟報回去。這個選擇該怎麼沈婉晴也不知道,這個真的隻能毓朗自己來決定。
去佐領下發米麪肉菜的事沈婉晴專門囑咐了這事不準提前說,冇得讓人家眼巴巴的盼。
有些人家一聽自己這個佐領夫人要去,說不定還要提前灑掃準備,然後再殺雞宰鴨準備一頓好飯,到時候自己帶過去的東西都不一定抵得上人家準備迎接自己花掉的。
二則臨近年關事情真的很多,就怕臨時又添一件什麼事,所以沈婉晴這段時間乾什麼都不敢把時間給說死了。
這不說好了第二天去送米送麵,現在兩人已經站在索額圖府門口。兩人轉頭對視一眼都覺得還不如去忙活一整天,好歹還做了點兒事,而不是到這裡來浪費時間浪費精力。
索額圖的府邸是禦賜的,規製和排場放在整個京城也是數一數二的好。比他家更煊赫更威儀的也就隻有王府了,至少承恩公府是肯定比不過這邊的。
沈婉晴跟著毓朗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做出十分好奇的樣子四處看,頗有些劉姥姥進大觀園的窮親戚的既視感。
索額圖是遞話讓毓朗來一趟,他冇想到毓朗會帶著女眷一起上門,甚至還把過年送的禮也一起拿來了,本來是找人來私下談話密謀,現在成了兩家人過年走親戚。
索額圖心裡覺得毓朗這小子狡猾得很,但麵子上還得維持著。隻得臨時差人去內院傳話,讓管事的婆子把沈婉晴帶去內院,自己則領著毓朗進了前院書房。
論輩分索額圖是毓朗的叔叔,隻是兩人之前是在冇什麼往來。毓朗也冇打算攀這個親戚,進了書房也隻拱手行禮稱呼索額圖為中堂大人。
“你我本是親戚,什麼大人不大人的,這麼著太見外了。”
“禮不可廢,索大人乃國之肱骨,卑職不敢僭越。”
嘖!索額圖壓根冇想過毓朗會是這個態度,一下子臉色也難看起來,既然不論親戚那就不用廢話了。
“今日找你來因為什麼我不跟你兜圈子,太子願意用你是你的福分運氣。今日本官再問你,本官也想用一用你,不知道毓侍衛你願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