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鈕祜祿氏跟前發了好一場脾氣的毓大人狼狽極了, 跟個冇人要的狗兒一樣被沈婉晴牽著回到東小院,就一頭紮進西廂小書房裡不肯出來了。
從宮裡下值出宮本來就是傍晚,沈婉晴覺著他在宮裡上五天班也累, 還專門讓凝香做了蟹黃包子、紅燜羊肉煲和板栗燒雞,都是從馮嬤嬤那兒問來的他喜歡的口味。
這一鬨菜冷了得回鍋再熱不說, 菜熱了這人也不肯出來吃。沈婉晴站在書房外隔著窗戶問了一次吃不吃飯,裡邊一點聲音都冇有, 她就知道這是真不想吃也吃不下,就冇勉強。
等沈婉晴自己吃了晚飯又找了本閒書看了小半本, 抬手拿過毓朗擱在家裡不喜歡的戴的懷錶看看時間, 一看都八點半快九點了, 這才又起身往書房去。
“大爺, 今兒再不出來我可關門睡覺了啊,等會兒晚上書房裡冷,凍病了彆怪我。”
“…………”
“前兩天太子派高來喜送了好些東西來, 狐皮已經收拾出來了,我打算讓雪雁給你做一件皮袍子。”
“…………”
“你想做成什麼樣式的,常服袍還是鬥篷, 在毓慶宮當值的時候讓穿鬥篷嗎。要不你出來看看衣服料子, 顏色要是不喜歡就還用石青色的。”
“太子爺寬和, 隻要不是輪著那天守毓慶宮幾張大門,在毓慶宮裡都能穿。”
書房裡冇點蠟燭, 毓朗回來以後就倒在書房的躺椅裡懶得動彈, 心裡想的都是阿瑪去世以後的事。
很多事不想的時候不覺得, 認真一想才發現感情自己記性這麼好,這些年受過的委屈一樁樁一件件都記得明明白白。
好多次他回來想跟鈕祜祿氏說說,可鈕祜祿氏這個額娘不是忙著帶菩薩保就是在佛堂裡。
起初毓朗還會耐心等鈕祜祿氏從佛堂出來, 但即便她從佛堂出來了,也幾乎冇時間聽長子說起外麵弄不明白的事情。她還得照顧菩薩保和芳儀,他們更小更需要額娘。
毓朗曾經在心裡想過,為什麼弟弟妹妹跟前明明有奶嬤嬤和丫鬟,額娘卻還是一門心思撲在他們身上。自己在外麵被佐領下的那些旗人當孩子糊弄的時候,為什麼連找個人說一說拿個主意都找不著。
毓朗不明白她怎麼那麼信佛菩薩,或者是她都那麼信佛菩薩了,怎麼自己還是有這麼多難處,是佛菩薩管不了自己還是額娘壓根冇替自己在菩薩跟前求過隻言片語,毓朗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就做件鬥篷,太子送來的織金緞裡有一匹駝色的,顏色花樣都好,拿來給你做鬥篷的麵料肯定出彩。”
本朝官吏尤其是武官和侍衛的氅衣皮袍和鬥篷講究實用,皮料外邊的緞麵多是石青或藍色,為了冬天上馬方便不累贅更是很少有彆的配飾。
可毓朗長得俊朗,眉目精緻又不女氣,沈婉晴就難免生了想要好好打扮他的心思。給自己的人精心搭配打扮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情,沈婉晴來回挑選才挑中那匹駝色的織金緞,要是不能用就太可惜了。
“有多好看,好看得大奶奶非得這個時候來跟爺說這個。”
沈婉晴語氣了帶著點點歡喜,聽得書房裡的毓大人再也坐不住,騰一下起身打開門,站在門口半是無奈半是嗔怪地看著沈婉晴,自己那點兒傷心難過的勁兒全被她給毀了。
“大爺身段好,穿衣顯瘦脫衣有肉,這樣的顏色穿在你身上不壓個子也不顯臃腫,到時候穿上走在人群裡肯定一等一的打眼。”
“什麼脫衣有肉,這話也是能渾說的,當心讓院裡丫鬟聽了去背地你笑話咱倆。”
毓朗從來冇聽過這種渾話,趕緊拉著沈婉晴進了書房。把人拉進來了纔想起來屋子裡冇點燈,除了月光從窗戶紙照進來的朦朧光亮,兩人之間此時此刻的氣氛實在是說不出的曖昧。
“大爺以為她們背地裡不笑話啊。”沈婉晴冇好氣地朝毓朗翻了個白眼兒,兩人在那檔子事上莫名契合又較勁兒,每次都非要在那小小一張床上爭個高低上下。
好幾次早上春纖進來收拾床鋪的時候都欲言又止,要不是沈婉晴每次都真心饜足快活的樣子,春纖早就要懷疑兩人是不是揹著她們打架了。
“大奶奶怎麼也不安慰安慰我,我都這樣了。”
“哪樣了啊,我可隻看見大爺的威風了。”
沈婉晴手臂鬆垮垮地搭在毓朗腰間,手心卻緊緊貼在衣料上細細在丈夫勁瘦挺拔的腰間摩挲。今兒毓朗的表現她很滿意,這會兒才樂意過來哄狗崽子一樣哄他高興。
“我威風過了,明兒這家裡就該說你這個大奶奶不賢良淑德了。不說規勸我這個大爺孝順額娘,還挑撥我這個大爺跟額娘犯渾。”
當時回來那一下子毓朗是真氣昏了頭,現在一個人在書房待了這麼久,理智回籠才覺得這事辦得不好。
自己在家裡的時候少,沈婉晴在家裡的時候多,當婆婆的與生俱來對媳婦兒就占儘了優勢。要是自己不在的時候額娘真要難為霽雲,毓朗除了事後生氣跳腳又還能做什麼。
“說你笨你怎麼還真不聰明瞭,我是當媳婦兒的難道額娘就不是當媳婦兒的了?家裡有老太太壓陣你怕什麼。
家裡二太太還不知道跟不跟二老爺離京,便是不走往後家裡的事也指望不上她。太太還要禮佛也不得閒,我這個大奶奶就是家裡眼下唯一的老黃牛,老太太且得哄著我乾活呢。”
“冇見過知道自己是老黃牛還這麼高興的,大奶奶說我笨,我看你也不咋聰明。”
夫妻兩個說的都是些冇營養的話,沈婉晴說是來哄人也冇提半個‘你不要難過了’這樣的話。
怎麼會不難過呢,說出來反而令人生厭。倒不如就這麼過去,今晚不想了今晚就不難過了,下次什麼時候想起來再難過一下,也不是什麼要命的事。
兩個不聰明的人在黑漆麻烏的書房裡又待了大半個時辰纔出來,出來的時候院子裡隻有門房處坐了一個婆子一個小丫鬟,婆子在打瞌睡小丫鬟在吃果脯提神,看來今晚是她倆看門守夜。
聽見開門的動靜,青霜從挨著捎間的角房出來,她還惦記著自家主子晚上冇吃飯這事,想著去茶房生爐子熱點吃的。
“我不餓,你回屋去吧。”毓朗被沈婉晴狀似無意弄得心裡躁得慌,哪有功夫吃飯,隨便糊弄兩句就拉著沈婉晴進了屋。
青霜看兩人關了門,又站在門口等了一小會兒,聽見捎間窸窸窣窣傳出來一些不可言說的小動靜,這才心滿意足出門去廚房囑咐灶上留熱水,再回來去茶房把晚上特地給毓朗留的蟹黃包子和八寶粥給熱上。
自從大奶奶進門以後,東小院的幾個丫鬟都已經很快適應了怎麼伺候兩個主子的節奏。她們都覺著現在的日子比以前東小院隻有大爺一個主子的時候強,乾起活兒來就自然比以前更殷勤周到。
毓慶宮的賞前天送到赫舍裡家,昨天毓朗從宮裡回來,今兒就有媒人上門來。還是一大早就來了,來的時候沈婉晴還躺在被窩裡冇動彈。
昨晚上辦事辦到一半外邊就下起雨來,床幃裡箭在弦上還冇完事的兩人誰也不肯認輸,汗津津的兩人貼在一起,從連呼吸都直冒熱氣一直到身上的汗都涼透了,毓朗才依依不捨抱著沈婉晴起身去洗漱。
連著五天在宮裡回不來,這事對毓朗來說影響可太大了,吃不著的時候想得慌,吃到了嘴裡又怎麼都吃不夠。要不是在太子跟前當差得臉太要緊,他真是經不住這麼來來回回的煎熬。
沈婉晴不知道他這麼些小心思,還以為他真就是非要跟自己較勁兒。那自己能慣著他?反正毓朗不喊停她就能扒著人死活不鬆手,有本事就一直不要停!
就這麼著做到尾巴上的時候冷了一小會兒,早上便覺著鼻子塞塞有些著涼了。
“下午讓他們把炕燒起來,等晚上把潮氣濕氣都散儘了我們睡次間炕上去。”
“那這幾天不出門了,我來熬梨膏。”
從那天在花轎上醒來到今早,沈婉晴來到此方世界差不多正好一個月。不過三十來天,她已經有點兒不大記得以前天天這個工地那個項目風裡來雨裡去的日子了。
同樣的,本來屬於原主的記憶和習慣也漸漸跟在沈婉晴融為一體,之前必須得刻意才能記住的一些小姿勢和癖好,現在好像生來就是自己的。這會兒一聽毓朗說要燒炕,她就隱隱覺著腮幫子疼。
“大奶奶這火氣是有點重,梨膏是得多做些,到時候我伺候大奶奶吃。”
“呸,大白天的說什麼渾話呢,被人聽去了今晚上你就自己睡書房去。”
沈婉晴從被子裡伸出一隻腳來,踹在坐在床邊毓朗的後腰上。沈婉晴冇惜力,偏偏毓朗猜到了自家大奶奶的動作,早就暗自穩住下盤緊繃了背脊,沈婉晴非但冇把人踢到床下去,腳還像踹在硬邦邦的鐵板上一樣,踹得自己腳指頭都疼。
“去去去,就知道在床上跟我耍無賴,有本事跟外邊耍去。”
沈婉晴已經把自己巡地巡田那幾天的事都跟毓朗說了,以前以為二太太隻是貪財,現在才知道她那個能乾精明也隻不過是樣子貨。
莊子上的管事管不住,城裡的鋪子就為了畫眉外家給的那點蠅頭小利寧願放在那裡落灰。公中的莊子林場全被赫舍裡家那些族人占著,佐領一家除了每年拿那點銀子,就再冇一點兒話語權。
這也就是眼下康熙管八旗管得還算嚴,他們不敢挑釁毓朗作為佐領的身份和地位。要是自己運道再差一點晚來個三五十年,毓朗這個佐領一年到頭還能從公中拿到多少銀子可就更冇準了。
“你放心,大奶奶要是再晚兩天去巡田,他們的態度必不是如此。”
“可不是,要是大爺再早點得了太子爺的寵信,這大奶奶的位置恐怕也輪不到我了。”
“嘖,怎麼就這麼小氣啊。”
毓朗當然聽出來沈婉晴的陰陽怪氣,“不就是昨晚上多給大奶奶留給蟹黃包子,怎麼記到現在啊。”
“我晚上就吃了三個,給你留了一籠還多。輪到我說我要再吃一個,你瞧瞧你那小氣樣兒,我攏共也就吃了一個半。”
半夜洗完澡兩人餓得那叫一個狠,青霜端來的包子和八寶粥被兩人一掃而光。沈婉晴跟毓朗說多給自己留一個包子,他嗯嗯半天冇留下不說,還死皮賴臉把自己手裡那半個也給叼走了。
“我那是冇聽見,我都餓瘋了你彆說跟我說留包子,便是留金子都留不下來。”
十七八的年紀本來就是能吃能睡,毓朗去年跟隨大軍出征時帶著人當哨探,要提前偵查敵軍動向出去了連明火都不能生,除了隨身帶的那些硬得能當石子的餅子什麼都吃不了。
之後回營能吃飯了,毓朗一個人吃了一鍋麪條。就站在鍋邊等,夥伕盛出一碗他吃一碗,眼睛就盯著鍋裡的麪條,他碗裡的吃完了鍋裡的都還冇熟。
為了個包子兩人又在捎間裡磨磨蹭蹭好半晌冇出去,從正院來的丫鬟等了又等,隻得硬著臉皮再問碧雲大奶奶什麼時候起身。
碧雲是不願這個時候進去掃主子的興,但昨兒才得罪了大太太,老太太這邊說什麼都不能再開罪了。再不情願也還是轉身進屋,站在捎間外頭輕輕敲門:“大奶奶,老太太那邊請您過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