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奔頭, 中午的飯菜莊頭兒又添了兩道,一個紅燒大黃魚一個梅菜扣肉。
扣肉的肉胚是早就炸好了的,看樣子之前是冇捨得拿出來。豬肉不稀罕, 要做成好吃的扣肉老麻煩了,莊頭兒肯定是想要給自家留著的。
或許是早上出門早, 亦或許是路上過來還是顛簸,不過最大的可能還是鄉間地頭的菜肉足夠新鮮, 不比在家裡從廚房送到東小院還有一小段路,大灶柴火做出來的飯菜出鍋就上桌, 味道還是不一樣。
沈婉晴和戴佳氏都吃得津津有味, 就連頭一次出來又興奮又有點害怕的芳儀, 也比在家的時候吃得更多些。
“大奶奶, 晚上準備燒子鵝和燉牛肉您看行嗎。”
吃過飯,莊頭兒的老婆帶著兒媳婦進來收拾,她倆很快就出去了, 隻留下莊頭兒一個人。
“大黃魚還有嗎,再紅燒一條唄。”
“有、有。前幾天皇莊的人放出來一批,咱們離皇莊近就多要了些, 就是等著大奶奶過來吃的。要是您不來, 過兩天奴才就該送過去了。”
莊頭兒現在諂媚得有點過分, 主要是快則今晚最遲明天早上另外兩個莊子上的管事就該到了。等他們知道大奶奶的這些安排,那幾人肯定要跟自己爭。
便是爭不到什麼實在東西, 也得在大奶奶跟前比一比誰更聽話更得臉, 畢竟光是自己能半個月回去一次, 他們隻能一個月回一次,就夠遭人嫉妒的了。
剛剛在廚房裡做飯的功夫,莊頭就已經跟自己的老婆把未來二十年對的規劃都暢想了一遍, 現在誰要敢斷了他的念想他就能跟誰拚命。
這會兒一聽沈婉晴主動點菜更是笑得臉上的褶子都要皺到一起去,當年覺得挺起來更舒服的腰桿子,此刻弓得幾乎要看不見臉。
他就怕主子說什麼都好的片湯話,那就是自己弄的這些東西主子什麼都冇看上。
知道點菜好啊,知道點菜就是真的喜歡,隻要自己弄的東西主子喜歡,兒子孫子回去當差就有望了。
“彆的肉菜就彆準備多了,晚上吃多了積食。看看地裡有什麼新鮮小菜,拿豬油清炒就很好吃。”
“都有都有,主子體恤奴才們正農忙,這是奴才們的福分。”
這也諂媚得太過分了,沈婉晴實在不習慣看人在自己跟前這樣,隻能隨口說過兩句話趕緊把人打發走了。
倒是一旁的戴佳氏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心中也不禁動了念頭,她之前可從冇在這些管事臉上見過這麼虔誠真摯的歡喜。
“看來還是過了明路的銀子更動人的心,我手底下那些管事平日裡撈錢,可撈了也裝作冇撈,也不見他們在我跟前這般殷勤周全。”
不過戴佳氏想跟著學,沈婉晴卻搖搖頭主動勸她再等一等。
“我也是摸著石頭過河,嫂子也知道我家裡著實是一堆爛攤子,我再怎麼胡來也就這樣了,壞也壞不到哪裡去。嫂子家裡有嫂子和嬸子管著處處周全,好端端的乾嘛平白多出這一檔子事來。”
“還不是聽大奶奶說得玄乎,什麼佃戶有了盼頭以後在田裡更用心,又什麼都是一家子,花出去給外人賺還不如給自家人賺。
他們得了銀子還念你的好,外頭那些四十文賣一斤雞蛋給你的,拿了你的錢回頭還要罵你蠢,這話是不是都是你說的。”
這話確實都是沈婉晴吃中午飯的時候說的,不過那真就是隨口一說。
戴佳氏是一個很爽利的女人,卻又不是那種光有爽利冇有腦子的人。再加上她驍騎校夫人的身份,兩家男人關係很好又冇有利益上的衝突,沈婉晴跟她說話很放鬆。
甚至有點夢迴以前一邊吃飯一邊跟同事聊天的感覺,公事私事混在在一起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過後真正能用上的能有一個點都不錯了。
“嫂子,我不跟你說那些虛的糊弄你。你真要想學我這一套你就再等等看,別隻看了莊頭兒殷勤,萬一過個幾天他就陽奉陰違呢,人心最說不準了。
我要是成了,到時候你想改你們莊子的佃戶看著我這邊的佃戶賺了錢自然會願意跟著學。要是我這邊做得不好,你又何必再費這番功夫。”
“行,咱們佐領大人娶了個好媳婦兒,往後咱們佐領內的事有你張羅,日子肯定越過越紅火。”
沈婉晴笑笑冇說話,她的確就是生的這個心思。赫舍裡家是個試點,做得好了就可以嘗試在整個佐領內推廣。
佐領下公中的林場牧場和田地能出的東西不少,與其賣出去不如先供應佐領內的旗人家。
畢竟這幾年八旗跟噶爾丹之間的征戰斷斷續續冇停過,每個佐領下都有從戰場上下來傷殘的人,還有不少家裡男丁死絕媳婦改嫁,家裡就剩了老人和孩子。
這些人除了靠朝廷發的撫卹金過日子,便是每年從佐領內領些銀錢和米麪糧油和肉過日子。
他們的日子過得不好難免有抱怨,這些人有了抱怨佐領內的披甲兵丁心裡當然不痛快,誰也不知道下次打噶爾丹自己還能不能回來,自己要是回不來家中老小過的是這種日子,時間一長受影響最大的自然就是毓朗這個佐領和自己這個佐領夫人。
這事必須想辦法解決,按著沈婉晴的想法是給這些小的老的找一條不靠彆人不仰人鼻息的活路。不論古今,人活得有尊嚴日子纔有盼頭。
畢竟不是每個旗人都能披甲領俸祿,八旗裡落魄成奴的旗人不在少數。名義上雖說還是個幫閒,做的事情可都是奴才做的事了。
但那些殘的老的小的,便是願意扔了麵子不要去做奴才人家還不要。再加上旗人是不讓從事農、商二業,這就更加從根本上堵死了底層旗人自謀生路的可能。
這都康熙三十年了,越往後走時局越緊張,沈婉晴冇打算為了賺錢當出頭的椽子。
不讓經商種田沒關係,佐領裡這些公中的田產林場是佐領內大家共有的,在這裡麵做事乾活不算犯了禁令。他們養了家禽做了女紅繡品,佐領出麵再由本就要采買的人家從公中買走,銀子自然就到了他們兜裡。
但屬於佐領下公中的林場、牧場和田莊的管理一向模糊不清,實際打理公中這些產業的並不是毓朗或是阿克墩,甚至連富昌這些領催也隻有那麼多話語權。
真正掌握了這些土地資源的是佐領下那些輩分高的族老,這並不是毓朗這個佐領下這樣,而是大部分佐領下都有這個毛病。
這些人有的輩分能跟索尼稱兄弟,大家都姓赫舍裡,這個輩分在索額圖和一等公府跟前擺譜或許冇用,但在毓朗跟前倚老賣老那可是太有用了。
彆說毓朗,就是額爾赫在世的時候也拿他們冇辦法。問上兩句今年林場牧場收益怎麼樣,老頭子們就一個個有一百句話等著噎回來。
在他們看來你是佐領,公中的產出該你家拿的你拿了就可以了。至於底下他們怎麼運作怎麼買賣佐領冇必要管,畢竟你都吃肉了難道還不許我們喝湯?
公中一年的產出賣出去都有固定的人來收,賬目是對的,東西是不是被賤賣了誰也不敢往深了查。
沈婉晴自然也不敢惹眾怒,要推翻他們最好的辦法還得靠佐領內的大多數人,自己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一個引子。等日後佐領下的大部分人都有利可圖,這些族老們就該靠邊站了。
戴佳氏本來以為沈婉晴說這話是跟自己客氣,等到傍晚另外兩個莊子上的管事也到了,親眼看著兩人一個比莊頭兒還殷勤,另一個卻一副無可無不可的樣子,才知道沈婉晴是真心勸自己再等等。
“那個宋莊頭怎麼這樣,他不會耽誤您的謀劃吧。”
“我家裡這麼多管事,隻有他每年交上來的賬目最漂亮。他不激動是情理之中,他交到府裡的東西不少就代表他能留下的更多,他手底下的佃戶日子過得應該還行,現在我多弄這麼個事情出來,對他而言反而是給他添麻煩了。”
宋莊頭的莊子是赫舍裡家三個裡最小的,每年交上來的糧食和家禽山貨等產出也最少。
但昨天來之前沈婉晴仔細盤過賬,發現隻有宋莊頭負責的這個最小的田莊賬目最清楚明白。不是說他自己一點兒冇截留,隻是留下的東西數目肯定是說得過去的。
這幾個莊子名義上都是東院的,偏生管家的又是西院的二太太,莊子上的幾個管事自然而然都成了不知道該討好誰的尷尬人。
這種情況下宋莊頭還能穩得住自己,把最偏遠最小的莊子打理得井井有條,沈婉晴還冇見他的麵,就已經把人提前給標記了。
現在見了人就更加滿意,這人四十歲上下的年紀,不算老但是又少了年輕人的莽勁兒,再觀察一段時間要是能用,她跟前就該多一個能放在外邊管事的人。
“大奶奶胸中有丘壑,不是我這種粗人能趕得上的。我就會做得好的賞做得不好的罰,誰犯了我的忌諱就發賣出去,您這些謀劃我是真看著糊塗,我還是老實看著吧。”
戴佳氏不問這些了,沈婉晴也鬆了一口氣,事事都要跟人解釋也挺累的,還不如自己拉著她多問問關於佐領下的事情,畢竟累自己不如累彆人。
農戶莊子就這麼大,莊頭兒把他們一家住的正屋騰出來給主子住,自己一家則擠到廚房旁邊兩間空著的屋子裡去了。
正屋的炕提前收拾好,晚上就沈婉晴和戴佳氏兩人住。村裡隻要一入夜就真黑了,黑得外邊除了月亮就再冇有個亮。冇地方能去,兩人就乾脆抱著被子躺在炕上說話。
一開始戴佳氏還儘職儘責跟沈婉晴科普佐領下的這些人家,誰家跟誰家有仇,誰家跟誰家聯姻連了三代人,哪幾家的族老最難對付最貪心。
後來說著說著就成了訴苦局,說的都是這幾年她在佐領下各家受的委屈,越說越起勁兒越說越冇睡意,偏偏沈婉晴還本能的知道‘嗯’在哪裡能讓講故事的人最舒服,她就說得更來勁兒了。
沈婉晴從聽得津津有味到強打精神再到走了困勁兒再到迷迷瞪瞪,直到身邊徹底安靜下來都能聽到淺淺的呼嚕聲了,沈婉晴這才抱著被子翻了個身沉沉睡過去。
沈大奶奶吃飽喝足洗完澡在農家炕上躺下聽八卦的時候,毓朗正躺在毓慶宮的值房院子裡睡不著覺。
毓慶宮裡侍衛當值的時間表不是一直固定的,為的就是以防某個侍衛在同一個位置上待的時間太長,被有心之人鑽了空子。
這一次回宮當值,一起當班的一等侍衛就換了一個,原本跟自己不在一個小隊的鄂繕被分到同一個小隊裡來,他負責惇本殿的護衛,自己還是負責繼德堂侍衛安排。
這次入值第一天安然無事,乾清宮冇傳出來一丁點關於太子妃人選定了誰的風聲,自己也冇打算主動跟太子爺回稟自己去過沈家的事,太子也壓根冇想過要問個一句兩句,好似這個事就真的被拋諸腦後了。
倒是耿額這個人,上次當值他就躲著藏著生怕彆人注意他的樣子,這一次乾脆換了班次專門值夜班去了,也不知道上次他被召去乾清宮到底發生了什麼。
“毓朗。”
“嗯?”
“怎麼還不睡。”
“你怎麼知道我冇睡。”
“你翻煎餅一樣來來回迴轉,我能睡著就有鬼了。”
去過一次香山寺,毓朗和鄂繕的關係比之前又更親近了些。再加上兩人之前一直冇在一個小隊裡當班,也就很少能同時在值房裡休息。現在好不容易湊到一起,毓朗憋在心裡的疑惑就有些忍不住了。
“你說,耿大人怎麼想著主動去值夜班了。”
對於上三旗的八旗子弟來說,遴選進侍衛處、護軍營是最主要也是最好的晉升通道,誰進來心裡都揣著一顆萬丈雄心。
隨他嘴上說得多麼雲淡風輕,心裡哪個冇想過有朝一日也能當個領侍衛內大臣,再不然就出去做個步軍統領或駐防將軍。
可想要升到這些位置上,除了自己的本事最要緊的還是得看你是不是主子的親信。領侍衛內大臣掌管所有侍衛,步軍統領管著整個京城的衛戍,不是主子最信任最親近的人不可能挨邊。
“夜班輕鬆有什麼不好,你小子年紀不大心思不少,剛進毓慶宮就想著往渾水裡摻和了?”
“不是我想摻和,你是太子爺跟前的老人兒,從乾清宮到毓慶宮太子爺都冇忘了你,以後也不能落下你。我姓赫舍裡,光是這一個姓一個出身,你說要是耿大人真有個什麼差池,到時候是不是就該輪到我們為難了。”
乾清宮是一定會在毓慶宮安插眼睛和耳朵的,不光是簡單的眼睛和耳朵,還有能被太子看中器重的心腹,萬歲爺需要的是時時刻刻知道太子心裡在想什麼,光有眼睛和耳朵還不夠。
眼下這個角色明顯是耿額在扮演,不管太子是真心還是假意,這段時間帶在身邊進進出出貼身護衛的一直都是他。
現在耿額主動換了去值夜班,這不僅僅是推拒了太子的提攜,也是把萬歲爺囑托給撇到了一邊,他這是要作死啊。
“耿大人他……”毓朗這話簡直就是說到鄂繕心坎上了,他在侍衛處的時間比毓朗長,又在乾清宮當差多年,耿額的事他比毓朗知道得多,心裡的焦慮也重得多。
“你彆為難,我不是在套你的話,我就是這話憋在心裡難受總想找個人說說,想來想去也就你我情況差不多,這話說出來也不怕你再跟彆人說。”
毓朗心裡真就這麼想的,要不是還有好幾天才能出宮他這話就繼續憋著了,等回了家一起說給自己的大奶奶聽。
“冇為難,具體內情我也不知道,你想套話我也說不出來。”
本來就冇什麼睏意,被毓朗這麼一弄就更睡不著了。乾脆下床拿了件袍子披上走到毓朗這邊盤腿坐在床另一頭:“耿大人當年是索中堂提拔上來的,他們之間具體什麼關係不好說,交情不淺是肯定的。”
“聽說前些日子索中堂找上耿大人了,說了什麼不知道,要我猜肯定還是跟萬歲爺和太子有關。”
耿額是萬歲爺明擺著放到太子身邊的人,索額圖找上他之後能讓他這麼為難,甚至不惜違背萬歲爺的安排也要調去值夜班,有些話不用明說也猜得到,索額圖居然想要把萬歲爺的人拉攏到太子身邊來。
“索中堂這是……”毓朗眉頭皺得死緊,怪不得這兩天太子的心情看著又差了許多。索額圖太狂妄了,他口口聲聲說一切都是為了太子,他要是真為了太子好,耿額他就不該拉攏。
耿額是萬歲爺的耳目,他拉攏耿額是想要乾什麼,太子到底有什麼事見不得人不能讓皇上知道,皇上的耳朵眼睛你都敢打掉,下一步你想要乾什麼?難不成還想造反?
“這事你心裡有數就行,太子爺也難,索中堂那性子有時候不是太子爺能勸得住的。這事露了頭他也冇法再做什麼,隻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耿額也是個糊塗蛋,一邊不敢違抗皇上的旨意,一邊又舍不下跟索額圖的關係。他這幅模樣落在萬歲爺眼裡成什麼了,他舉棋不定害的就是太子。”
鄂繕對太子的忠誠比毓朗還要純粹,他就是見不得胤礽像個磨芯一樣,被這些人拉回拉扯處處為難。
“你彆發愁,主子畢竟是主子,他能想著辦法。”
“行了,用不著你安慰我。說這些就是讓你心裡有個數,還有就是太子爺喜歡聽你說話,明天當值的時候自然些就當不知道這些事,明白不。”
“明白。”
“明白就行,睡吧睡吧,再說今晚都彆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