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源行放印子錢逼死旗人, 萬歲爺下令徹查各大票號錢莊放印子錢逼死人的案子,連同嚴查旗人放、借印子錢,爛賭狎女支也一併查處的事很快就傳開來。
毓朗在毓慶宮也聽說了一些, 聽說的時候正好是在值房跟人聊天,為此人毓大人還頗為感慨的說, 幸好自己手頭冇錢,有錢也都花在買刀買馬上了。
“你這還引以為傲了是不是, 咱們晚上無事消遣開個檔口,一問你就說冇銀子, 昨天木格說他叔叔要賣一把腰刀, 這小子也不說先看看東西再說, 就非拉著人家說什麼都要人家把刀給你留著。”
毓朗的銀子想來隻有幾個去處, 要麼散出去走關係拉人脈,要麼買各種各樣的刀,再不然就是花在吃上頭, 妥妥一個小毛病一籮筐大毛病不沾的八旗少爺。
“木格他祖上就是開鐵器鋪子的,他們家入關前打鐵鍛造的手藝一絕。他叔叔要出的刀能次得了嗎,再說了就算這次的刀我不喜歡又何妨, 那下次再有刀要出他是不是得先想著我。”
木格出身正紅旗, 家世並不好。按常理該入正紅旗包衣, 好在祖上有這獨門的手藝,被正紅旗旗主和碩禮親王看中, 從正紅旗包衣抬入正紅旗, 世代都是禮親王家的屬臣。
禮親王一脈傳到現在, 是由代善第八子祜塞的第三子傑書承襲。十七年前被任命為大將軍平定耿精忠,改爵位為康親王,這些年在朝堂上一直都算是有實權的宗室王爺。
木格的阿瑪當年也跟著出征, 一直負責武器後勤的補給。這樣的位置上或許不起眼,但在主子眼裡卻是少了誰也少不了的角色。
木格就是這次萬歲爺革出一批毓慶宮的侍衛之後,從下五旗補上來的。要說這後麵冇有康親王府的舉薦,說給誰聽誰都不信。有本事又有後台,木格就比毓朗先來毓慶宮幾天,人緣卻著實不錯。
“你小子,鬼精鬼精的,賊上什麼好東西就不放手了。”
“那是,我也就這點兒愛好,再不上點心日子過著有什麼意思。”
萬歲爺要查放印子錢的事,一屋子人你一句我一句說著說著就冇了正行。這一班的一等侍衛就耿額一個人,他下了值就待在毓朗鄂繕和他的那間屋子裡不出來,這會兒一屋子侍衛除了毓朗還有一個二等侍衛。
那人是鑲黃旗富察家的人,年紀比眾人大些,平時就是個沉默寡言的性子。從進門起就坐在一旁一邊給花生沫搓皮還不忘抿一口小酒並不多言,毓朗自然也不會開口去攔。
攔不住,也不願禍從口出。這事要麼不查要麼就牽連甚廣,自己乾嘛就為了過個嘴癮得罪人。
所以鄂繕一提銀子的事,他就藉機岔開了。等眾人順著毓朗的話題聊起銀子不夠花這事自然越聊越遠,等到最後散場的時候,誰也不記得起初聊的是什麼了。
毓朗打心底裡覺得這事跟自己沒關係,卻不知不遠處有個大驚喜在等著他。
又是五天,這一次下值出宮是傍晚,踩著夕陽從紫禁城裡出來又是彆樣滋味。少了上次那麼些感慨,毓朗出宮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找來接自己的馬車。
可惜馬車冇找見,就瞧見遠處牆根底下站著常順牽著馬。中秋一過天氣轉涼,這次進宮當值時沈婉晴非要給帶上的寧綢鬆綠色常服跑,毓朗出宮的時候已經能穿得住了。
傍晚的宮門口小涼風颼颼的,常順縮著肩膀脖子靠在馬邊上,讓馬給自己擋了一大半的風。遠遠看著自家主子往自己這邊走,這才站直了身子抖落抖落手,笑著迎上去。
“爺,累著了吧。瞧瞧奴纔給您帶了什麼。”
常順從袖子裡掏出兩個油紙包來,一個裡頭包著驢打滾,一個包著椒鹽味的大薄脆。
“今兒怎麼這麼機靈,還知道給爺帶東西了。”
“大奶奶吩咐的,大奶奶說這個時辰從宮裡出來肯定冇吃東西,讓您先墊一口。”
“有這功夫咱都到家了,你大奶奶也是,我一大老爺們的還能餓出毛病來?”
說是這麼說,毓朗打開油紙包的時候眉眼間都帶著笑。進宮當差好幾年也冇見誰操心自己在宮裡會不會吃不飽,怪不得額娘以前常說得娶個媳婦,娶個媳婦心就定了就不覺得日子難過了。
以前毓朗隻覺著這話荒唐,日子難過不難過跟多個人少個人有什麼關係,現在看來還真是不一樣。
“今兒怎麼冇準備馬車啊。”
毓朗連著吃了幾塊驢打滾,又拿了兩片薄脆在手上,才又重新把油紙包包好,打算帶回去給沈婉晴也甜甜嘴。
“大奶奶催您趕緊回去,還是騎馬更快點兒。”
“怎麼了這是,家裡出事了?是不是你們大奶奶把西院給惹急了。我出門的時候怎麼跟你說的,真要有什麼事你看著些攔著些,再不然托人進宮給我遞個話,都忘了是不是。”
毓朗真著急生氣的時候有點兒碎嘴子,這事毓朗身邊伺候的人都知道,就毓朗自己不覺得。
常順見自家主子站在馬旁邊嘀嘀咕咕就是不動,乾脆直接上手扶著毓朗上了馬,“爺,回去您就知道了,大奶奶在家等著呢。”
見常順支支吾吾不肯說,毓朗猜到指定不是什麼好事。揚起馬鞭不輕不重抽在馬屁股上便往後趕,留下常順一溜小跑跟在後頭,等到馬在家門口停下的時候,常順竟也一路快走跟了上來,連大氣兒都不喘。
下了馬,毓朗隨手把馬鞭扔給門房上的奴才,一邊快步往裡走一邊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柱子你這什麼怪樣子,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
“奴才笑呢,大爺回來奴才心裡高興,高興得都不知道該怎麼好了。”
柱子比毓朗還小兩歲,從小就是個老實孩子。老實孩子還有另外一個意思,就是腦子不怎麼好使。
本來他家裡想要讓他在毓朗跟前當差,可這孩子連假話和好聽的話都不會說,帶出門去實在是不放心,這才把人放在門房上了。
一個兩個都奇奇怪怪,毓朗抬手衝跟在身後的常順點了點,那意思就是等老子弄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回頭再來收拾你。
誰知回了東小院聽沈婉晴把事情一說,就覺著自己腦袋上捱了一悶棍,哪裡還顧得上收拾柱子那小子。
“萬歲爺下令徹查印子錢的事,不光查了放印子錢的票號,還把京城往那幾個票號裡放銀子,專門拿去放印子錢的人家也一併查了。
咱們家二太太前後在廣源行放了一萬兩有餘,廣源行給二太太的利錢都是按著頂格算的,存條上寫得清清楚楚要是錢莊放出去的銀子收不回來,二太太的本錢也就回不來了。”
這種話平時寫上了也就寫上了,像廣源行這樣的大錢莊在冇危機的時候,是肯定不會讓這些存戶的銀子回不來的。
放印子錢的高利和追債時的不擇手段,都保證了廣源行來維持自己的信譽,而二太太們這些人隻要該自己的利錢本錢不少一分,彆的自然不會過問。
“廣源行被查了,二太太的銀子眼下一時半會兒的怕是回不來了。不過這不是大事,她的銀子回得來也用不到咱們身上,要緊的是這事牽扯到二叔身上去了。”
康熙要徹查印子錢的同時,他其實也明白這事壓根徹查不了。或者說徹查了這一輪,等回頭這股風聲小了,又會有新的錢莊接手這些要存銀子的要借銀子的人,隻要這些人冇死絕,這門生意就會永遠延續下去。
“二太太是哪個排麵上的人物誰在意?聽說步軍統領衙門和都統衙門把名單查清楚交到宮裡的時候,人家白字黑字寫的是二等侍衛赫奕之妻,這不是正好觸到萬歲爺的黴頭上去了。”
像舒穆祿氏這樣明擺著把錢讓廣源行拿去放印子錢的人不少,上三旗的人家更多,家裡男人在侍衛處護軍營當差的也有。
但誰讓赫奕這兩年在禦前露了臉,是屬於康熙認識記得,平時時不常還老讓他辦事跑腿的那一個。
人家萬歲爺前腳打定了主意要殺雞儆猴,後腳就發現雞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沈婉晴想想都覺得替他尷尬。
“聽說萬歲爺在乾清宮把禦前牽扯進去的幾個侍衛都罵了,罵完了照樣要當差,也冇什麼訊息傳出來,至少咱們家冇聽著什麼。還是等二叔回了家,直接衝回西院跟二嬸大吵了一架,我們才知道這裡頭的原委。”
“怪不得我在毓慶宮也隻知道廣源行的事,彆的事反而冇聽說。看來萬歲爺這次是下定決心要下狠手,連宮裡都瞞了,就防著有人去乾清宮求情。”
“這話怎麼說,動手逼死人的畢竟是廣源行,禦前侍衛都是你們滿蒙上三旗的子弟裡選拔出來的,萬歲爺真下得了這個狠心?是不是朝廷還有什麼彆的動靜,不會是又要打仗了吧。”
三征噶爾丹,這才征了第一次,第二次具體是什麼時候沈婉晴不知道。
但三軍未動糧草先行的道理千百年來都一樣,打仗的難處從來不是仗怎麼打該派哪個將領,而是這之前的準備工作。
該準備多少糧草,征用多少民夫,被褥衣服鎧甲武器軍械後勤補給戰馬軍醫,一針一線都得算計好安排好。要不然大軍推到前線要什麼冇什麼,不輸纔有鬼了。
康熙現在突然對八旗這麼較勁較真,弄出一副非要血染菜市口以震懾八旗的架勢,沈婉晴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這位爺現在就已經開始為下一次出征做準備了,包括現在殺雞儆猴也隻是捎帶手的威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