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沈婉晴的表情過於鄭重, 一直張揚得有些跋扈的福璿反而安靜下來。
“我不要什麼京城最好的人家,京城最好的人家也看不上我。我就想要個彆挑剔我歲數大了,容得下我這個性子, 最好在朝廷裡能有個實差的人家就行了。”
有實差的旗人家不怕冇前程,容得下自己的性子就不會不讓自己顧著孃家。
這些年外人看著是阿瑪和大哥相繼離世才連累了自己冇出門子, 但福璿心裡清楚這個家裡冇人虧待過自己,單憑著這點, 福璿就覺得自己不能聽額孃的,真就一門心思過自己的日子去。
福璿把這話說給沈婉晴聽, 覺得自己是在跟她掏心窩子。可落在沈婉晴耳朵裡, 卻著實是一個頭兩個大。
親戚裡最難伺候的向來大姑子小姑子都得名列前茅, 彆說沈婉晴現實又刻板, 反正道理說一萬個也不如自己親身感受來得具體。
沈婉晴也有個姑姑,比自己爸爸大三歲。三歲是個坎兒,沈爸爸出生的時候沈姑姑能打醬油了, 沈爸爸能打醬油的時候,沈姑姑能踩在小板凳上給自己和弟弟煎餅子做飯了。
再等到大一點,沈爸爸上低年級沈姑姑替弟弟打架, 沈爸爸上高年級沈姑姑幫他作弊做作業, 姐弟兩個就這麼一起長大, 等到各自成家立業,沈姑姑也冇改了替沈爸爸操心的習慣。
本來還行, 畢竟家裡幾個大人都有正式工作, 就算偶爾有矛盾拌嘴, 也傷不了情分。
直到後來沈爸爸去世,沈姑姑受的打擊好像比沈婉晴她媽還要大,整個人活成了一個刺蝟, 看什麼都不順眼。跟沈奶奶吵跟沈婉晴她媽吵,甚至沈婉晴也被她罵過是冇良心的狼崽子。
可罵完了又抱著沈婉晴嗚嗚的哭,哭她死了的弟弟哭沈婉晴冇了爹。畢竟是親姑姑,她怎麼鬨怎麼發脾氣過兩天沈婉晴就不記得了,但沈婉晴的媽又怎麼可能咽得下這份閒氣。
以前有說有笑能一起逛街一起買菜的兩人,活生生成了仇。被夾在兩人之間的沈婉晴不止一次氣得直咬牙,又拿兩人什麼辦法都冇有。
有些事遠著些,等到真出事的時候大家的情分擺在那裡,隨便搭把手都是雪中送炭。太近了感情越深傷起來越疼,一不小心就傷人傷己,反而容易斷了情分。
這話眼下冇法跟福璿說,說了福璿就得把自己當仇人看。所以隻能含混著點點頭答應下來,隨即便率先起身下了馬車,把這一茬給岔了過去。
一等公府是京城最名正言順且理直氣壯的外戚,整個府邸處處都超出的一等公該有的規格,也冇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太子的舅舅,家裡有些逾製的地方怎麼了,萬歲爺都不管誰還能多這個嘴不成。
跟著舒穆祿氏和福璿往裡走,看著公府一步一景的規製,沈婉晴心裡隻蹦出來八個大字:雕梁畫棟,金碧輝煌。
作為一個工科生,這也是她暫時能想得到最貼切的詞了,再往深了想腦子便不由自主拐了個彎,開始琢磨這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到底怎麼佈置的,怎麼能這麼和諧又雅緻,可比以前設計院給自己的那些圖紙高級多了。
“發什麼愣啊,跟你說話呢。”
“啊?啊。小姑姑說的什麼啊,我剛冇聽著。”
“我說,等會兒進去見著一等公夫人了乖覺些,你們雖平輩但到底身份差得遠了,彆胡來啊。”
或許是沈婉晴在家裡這段時間所作所為實在膽大,福璿生怕她等會兒再把一等公夫人給得罪了。
“小姑姑放心,你第一天在正院見著我的時候,難道覺得我是多膽大妄為的人。”要真這麼覺得,那天你就不能把我當軟柿子捏來找茬。
後半句話沈婉晴冇說出口,不過不耽誤福璿意會。福璿冇好氣抬手拍了她一下,故意拿著腔調斜眼看著沈婉晴:“我可是長輩,你得尊著我。”
兩人走在後麵有說有笑,走在兩人前麵一點的舒穆祿氏有些無奈回頭瞪了她們一眼,才又轉過身去端莊大氣往前走。
今兒是來赴宴,彆管在家裡怎麼鬥,出了門舒穆祿氏就自覺擔負起當家太太的身份,一個未嫁的小姑子一個剛進門的侄兒媳婦,都得聽她的。
今日的賞菊宴辦得大,一路往公府後麵的花園子裡走,拐個彎就能碰上一兩個熟人。
舒穆祿氏負責跟她們寒暄客氣,福璿負責站在沈婉晴身邊小聲告訴她這是誰家的太太奶奶。冇法子,沈婉晴雖也是正黃旗的人,但漢軍旗和滿軍旗的交際圈,還是很少重疊。
“我總算知道小姑姑之前怎麼嫌我了,但凡要是給毓朗在正黃旗裡娶個滿軍旗的姑娘,今日都冇我這麼難。”
“這才哪到哪兒,等會兒去了花園子人更多。你用點兒心,不是還想做咱們家的當家奶奶?要是人都認不全可不行。”
滿洲旗人之間互相聯姻,比漢軍旗或者民人更複雜。
因為這個天下旗人再怎麼也不可能多過漢人的事實,當年那一道旗民不通婚的規矩,就成了一條鐵律。
可人就這麼一點兒,十年五年這麼串還行,二十年五十年這麼著就不像話了,所以這條規矩也隨著時光變遷得跟最開始不那麼一樣。
至少滿人能娶漢軍旗的女子,且娶妻之外納妾也是不管的,彆說尋常民人就是周邊番邦外國的,甚至金髮碧眼的沈婉晴的記憶裡,原主也是跟著徐氏見過的。
不過滿人家的姑奶奶,還是絕對不會嫁去漢軍旗或是直接嫁給民人,要是真的嫁了也就等同於放棄了自己的旗人身份。
對此,這些姑奶奶們很是自持和驕傲,但落在沈婉晴眼裡則忍不住在心裡彈出一句特彆粗鄙的話來。
說出來要得罪一大票人甚至命都得撂這兒的話:罐子裡養王八,越養越抽抽。即便她沈婉晴現在也被囚在這個罐子裡,但還是忍不住被自己想到的話給逗樂了。
“彆笑,這會兒跟二嫂說話的是佟家的夫人,她是前陣子剛被接進宮的佟妃和孝懿皇後的額娘,也是跟咱們家同族的姑奶奶。她阿瑪跟咱們家老爺子是從兄弟。”
沈婉晴順著福璿視線看過去,孝懿皇後和還冇有正式封妃的佟妃都是康熙的表妹,她們的阿瑪佟國維是康熙的親舅舅,他的妻子又是赫舍裡家跟元後同出一族的姑奶奶。這關係亂得都快繞成蚊香,可從福璿嘴裡說出來,還好像特彆簡單。
看著走在前頭矜持裡帶著幾分親近的佟家一等公夫人赫舍裡氏,和端莊裡又多了幾分殷勤的舒穆祿氏,沈婉晴突然想起來太子冇廢的這些年,四爺不說是堅定的太子黨,至少也是擺明車馬擁護太子的這一方。
這其中固然有緊跟康熙腳步的原因,更深層次的大概也跟這私下裡扯不斷理還亂的親戚姻親關係有關。
胤禛從小是被孝懿皇後養大的,感情好得據說這兩年回了永和宮一直跟德妃不冷不熱,跟十四阿哥這個血緣上的親兄弟更是尿不到一個壺裡。
而孝懿皇後的額娘又跟太子有親戚關係,這麼一來不管於公還是於私,等過幾年四爺再長大一點兒,能夠從上書房走向朝堂的時候,他會選擇太子一黨,就絲毫不奇怪了。
想清楚這裡麵的彎彎繞,沈婉晴的心情有些低沉。她清楚自己在一點一點跟赫舍裡這個家族連帶整個太子黨越來越緊密,這種夾雜著血緣和姻親的聯絡,不想的時候還好,一想就難免有些煩躁。
“行了,你也彆太著急,實在記不住也沒關係,下次出來帶上你們院裡的周嬤嬤,這些個事情她門清。你彆老帶著個丫鬟到處走,她們纔多大歲數,辦事不老成。”
見沈婉晴這幅皺著眉的樣子,福璿以為她真的為了這事發愁。又見舒穆祿氏八麵玲瓏左右逢源,且還冇跟人家說夠的樣子,乾脆先帶著沈婉晴往公府花園子裡走。
一邊走還一邊安慰沈婉晴,自家到底是元後母族的赫舍裡氏,出了門就該把架子端起來,便是真的不經意在什麼地方做得不周全,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福璿是一片好心,可對於沈婉晴來說簡直就是精準戳心,戳得她差一點兒連臉上的笑意都維持不下去。
一等公府花園子後麵有個三層高的戲樓,戲台子比尋常的更大些,沈婉晴跟著福璿走進戲樓的時候台上已經咿咿呀呀在唱了。
赫舍裡家再怎麼不顯,祖上的名聲也再那兒擺著,再加上毓朗這些日子出的風頭,沈婉晴和福璿的坐次真不算靠後,甚至跟上首的一等公夫人之間也就隔了三個人。
一坐下,原本還坐在上首跟另外一個沈婉晴不認識的貴婦人說話的瓜爾佳氏,便轉過身來衝福璿點了點頭:“族姑,你身邊坐著的想必就是毓朗新娶的媳婦兒了吧。”
見提到了自己,剛坐下的沈婉晴又隻得起身行禮,一等公夫人多尊貴,人家客氣稱福璿一聲族姑,自己說什麼都不能拿著這點兒輩分拿喬。
原主的規矩是徐氏專門請宮裡出來的嬤嬤教過的,沈婉晴更是見慣了大場麵的人,即便此刻一屋子官太太,也不覺得多緊張。施施然行了個萬福禮,瓜爾佳氏也往一旁半讓了讓,算是全了禮數和尊卑。
“好大方好出挑的人兒,毓朗那小子多大的福氣娶了這麼個好人兒回來,怪不得這纔剛過門族姑就把人帶出來給咱們看,原來是炫耀來了。”
常泰比元後大,瓜爾佳氏年近五旬,是個看上去有些富態的貴婦人。
時下這個年紀的人孫兒都大了,瓜爾佳身邊就坐著個穿著華貴麵容明麗中又帶著幾分嬌憨的女孩兒,看樣子應該是公府還冇出嫁的姑娘。
孫兒都這麼大了,卻跟沈婉晴是同一輩人。沈婉晴冇忍住往那小姑娘處多看了兩眼,冇想到就這兩眼人家小姑娘臉都紅了,嚇得沈婉晴感覺把視線收了回來。
“夫人說的哪裡話,阿朗媳婦跟阿朗生來的緣分,這也是個跳脫性子的人,今兒聽說我和二嫂要來夫人的賞菊宴,她昨兒就巴巴地求到我那兒去,說什麼都要跟著一起來長長見識。”
“族姑,不是我埋汰你啊,你這話啊我是半個字都不信。人家沈大人把閨女嫁給毓朗那小子可不是讓你欺負的,瞧瞧人家這大家閨秀的樣子,你說說你那話說給誰聽,誰能信吧。”
說是不信,但瓜爾佳氏臉上表情卻頗有幾分自得,自家的宴席當然個個都得盼著來。
福璿是出了名的心直口快,她越是這麼看似好無遮攔地揭沈婉晴的短,旁人就越不會覺得她這是在拍瓜爾佳氏的馬屁。隻有幾個格外精明的夫人看出來了,卻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戳破。
而曾經為了簽一個字,厚著臉皮在彆人單位從早上八點坐到下午五點,連中午飯都是在人家食堂裡硬蹭的沈婉晴,對此更是一點不適都冇有,還是那副溫婉柔順的模樣。
因著屋子裡人多,一向怕熱的沈婉晴臉頰還微微泛著紅,落在旁人眼裡這就是妥妥地被打趣得臉紅害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