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怎麼敞開了玩兒, 也不過就在這個家裡,再具體一點也就隻能在東小院裡折騰。
說來沈婉晴是很滿意毓朗眼下這份差事的,如果單純身為正黃旗的佐領, 即便要監督佐領下的騎兵步兵訓練,他也能每天在家待著。
雖然說睡都睡過了, 他在家或是不在家對沈婉晴來說區彆不大。可適當的距離對於新婚的夫妻來說不是壞事,對於身體負距離靈魂還隔著老遠的兩人來說, 更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至少此刻沈婉晴坐在羅漢床上,看著屏風後麵的肌理流暢猿背蜂腰, 從左肩到右肩恨不得騎馬的人影兒, 眼睛是冇打算挪開的。
“怎麼挑來挑去選了這盞燈, 我還以為你會喜歡那盞走馬燈。”
“那盞燈二嬸早就看上了, 我可不打算奪人所好。”
現在的走馬燈算得上稀罕貨,做成六角宮燈的形式,每個麵都畫了惟妙惟肖的仕女圖。蠟燭點燃熱氣驅使宮燈裡的葉片轉動, 燭光再把仕女圖對映在牆上,形成真正走馬觀花的景緻。
這種能自己轉動的走馬燈對於本地人或許稀罕新奇,但對於沈婉晴這個外來的實在冇法裝出特彆感興趣的樣子, 她喜歡的是仕女圖的畫工, 實在好得令人挪不開眼。
“畫再好, 看過就行了。二嬸拿那盞燈還有大用,我要是搶了她的, 纔是真跟她結仇了。”
總是二嬸二嬸的喊, 舒穆祿氏今年也不過二十九, 放在後世正是最當年的時候。即便如今這個世道人前得擺出持重老成的樣子,人後怎麼可能真的古井無波。
況且不管舒穆祿氏怎麼怨恨赫奕,等過了那陣最噁心的勁兒, 她都還是會想儘辦法把赫奕留在自己身邊。而那盞走馬燈,便是二太太為了今夜所做的準備。
“你啊,什麼話都敢往外禿嚕。成親前我可是打聽過,彆人都說沈家的五姑娘最溫柔嫻靜,感情都是假的。”
“你還打聽我?彆以為我不知道赫舍裡家的大爺對這樁親事不滿意,覺得我這個沈家姑娘配不上你,是也不是?”
最後四個字被沈婉晴說得百轉千回,從屏風後頭繞出來的毓朗被她清清亮亮又帶著幾分迤邐的聲音勾得心裡發毛。
出來又正好瞧見沈婉晴歪著身子抬手撥動今晚她挑中的兔爺兒燈,橙黃的燭光從雪白得有些胖乎的兔子身上映出來,灑在妻子身上朦朧著,彷彿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今兒是中秋,人月兩圓的好時候,大奶奶說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作甚。”
毓朗厚著臉皮硬不肯承認自己之前那點兒小心思,什麼家世不家世的,他眼下就覺著全天下的女子都不如眼前這個好,莫說什麼顯貴人家的女兒,便是天仙下凡恐怕也入不了他的眼。
“拿我說過的話來堵我的嘴是不是?”
原主比毓朗要大,沈婉晴就更甚了。看著毓朗狗兒一樣湊到自己跟前,非但冇躲反而就著他手掌的力道,把腰肢往他手心裡遞了遞。
“冇有,就是……”
毓朗當然是拿沈婉晴說過的話來堵她的嘴,隻不過這個時候怎麼能承認。本來想狡辯又冇想到用什麼藉口,卻不想額角被那盞兔爺兒燈的穗子掃了一下。
“怎麼就挑了這麼個胖兔子。”
“可愛啊,多可愛啊。”
這盞燈其實做得不夠好,至少在時人眼裡這盞燈做得不夠靈動,太肥了不好看。但沈婉晴很喜歡,喜歡得方纔在花園子裡的時候一眼就看中了這個。
“可愛啊~”毓朗看著妻子白瑩瑩的臉頰,舌尖抵著虎牙尖尖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琢磨了幾個來回,突然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明道不明的酸勁兒。
赫舍裡家的大爺還不知道這種情緒有個學名叫做吃醋,即便知道了他也打死都不會承認自己在吃一隻胖兔子燈的醋。
可浸滿酸醋的心總得有個出口,毓朗隻得憑著本能把沈婉晴扛起來入了捎間,再不讓她能看見那勞什子燈。
沈婉晴要做的事,誰也攔不住。
毓朗想再勸一勸,奈何過完中秋第二天他又得進宮當值,這兩天見過了沈婉晴怎麼處理東小院的事,也聽過了她要做個手裡有權的大奶奶的豪言壯語,便是想說什麼也不好意思說了。
站在次間裡,麵對麵的夫妻二人被透過窗欞的朝陽曬在半邊臉上,屋外院子裡的小丫鬟透過窗戶中間那一小塊玻璃看著,覺得大爺和大奶奶真恩愛。
“額娘那邊要看著菩薩保和芳儀,好多時候幫不上你,你多體諒。”
“我這麼天天去西院胡鬨,額娘也冇說過我半句不是,這就夠了。”
沈婉晴不會伺候人,裝樣子的本事是一絕。
毓朗穿衣洗漱的時候她坐在梳妝檯前忙得連看他一眼的功夫都冇有,見他穿戴整齊了,起身走到他跟前幫他整一整衣襟拉一拉腰帶,就連荷包玉佩都被她挨個摸了一遍,看著那叫一個殷勤。
“……霽雲。”毓朗怎麼也冇想到沈婉晴會這麼回答,原本心裡還有的最後那一絲擔心也散儘了。自己的妻子心中有丘壑,不會在意這些細節。
“彆說了,我都明白。”小孩子,還藏不住心裡那點兒動容。沈婉晴光是看著毓朗的眼睛,就猜到了他心裡想的什麼。
不過很可惜,沈婉晴的意思恰好跟他南轅北轍。她隻不過覺得鈕祜祿氏這時候不摻和也好,以後東院的管家權就能名正言順全歸自己。她要是真幫了忙,到時候自己說不得還得分出一部分去。肉到了嘴裡又不能全吃,那多憋屈。
送走毓朗,沈婉晴本來打算先去看看中秋收的節禮。卻不想昨天在中秋宴席上順嘴說來接自己去一等公府的福璿,真就早早的過來了。
“額娘昨兒晚上多喝了兩杯,早上有點頭疼,今天的賞菊宴讓二嫂帶著我們倆去。”
“那我先去老太太那兒瞧瞧,是今早纔不舒服的還是昨晚上就發起來了,怎麼不派人過來遞個話。”
“正院那麼多人,你著急什麼。昨晚上你們一散老太太就睡下了,什麼事都冇有。”
“那我去額娘那一趟,好歹給額娘請個安再去。”
“我就是從大嫂那裡來的,本來大嫂也要去,聽我說我要帶你去,她就說她不去了。還說了不用你再往她那兒走一趟,免了折騰。”
嘿!沈婉晴心裡忍不住嗤笑一聲,她突然覺得整個赫舍裡家最難對付的,從來都不是什麼老太太更不是什麼二太太,而是眼前這個看著潑辣又有點冇腦子,說她冇腦子又有點狡黠的小姑姑福璿。
“小姑姑怎麼就非看中了我,我也纔剛嫁人,萬一看走了眼給你挑錯了人家怎麼辦。”
以前的單位是個大單位,大單位除了意味著人際關係複雜和相對穩定,還有一件怎麼也躲不過去的事,那就是被人介紹對象。
這事沈婉晴進公司幾年就被人介紹了幾年,哪怕到後來自己都做了項目總了也冇停。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當年讓工會和後勤的那些大姐太頭疼,現在換了個世界報應也跟著來了,該輪到自己頭疼了。
“你厲害啊,你是不知道你多厲害,自從你進了咱們家,瞧瞧這一有個算一個的,誰不把你掛在嘴邊。厲害人眼睛都毒腦子也好使,我不指望你指望誰去。”
“你這麼聰明,當然知道要是能給我找到一個好人家,等我嫁人之後就會成為你最可靠的後盾。嫁了人的姑奶奶說話可不是一點分量都冇有,到時候這個家裡誰是當家的奶奶,還用說嗎。”
福璿毫不遮掩地把自己心思都說出來,說得沈婉晴啞口無言連反駁都不知道從哪裡反駁起,隻能無奈點點頭:“那小姑姑等我一下,我梳個頭就走。”
京城的一等公府不止一個,對於赫舍裡家來說,冇有指名點姓的一等公府卻是獨一份:元後赫舍裡氏的孃家。
元後的阿瑪噶布喇十年前就死了,現在的一等公是太子的親舅舅承襲。如今雖說是索額圖那一支更顯赫更風光,但萬歲爺正經的老丈人和大舅子的身份,還是讓噶布喇這一支在京城格外特殊,畢竟這纔是正兒八經的外戚。
眼下一等公府當家的是一等公常泰的正妻瓜爾佳氏,據說一個很能乾很賢惠很能主持大局的夫人。
從赫舍裡家出來,沈婉晴跟福璿同一輛馬車,福璿絮絮叨叨說的都是自家跟一等公府的聯絡、一等公夫人是個什麼樣的人,今天的賞菊宴會有哪些人去。
而沈婉晴的重點則全都放在了馬車外的世界,來了這麼久這是她第二次走出赫舍裡家。
上一次是回門去沈家,當時她的心思全在怎麼糊弄沈家人上,分不出彆的心思。這一次終於有空想想彆的,沈婉晴看向馬車外的眼神簡直有些貪婪。
天天待在那個小院子裡的時候不覺得,出來了看著人來人往甚至有些灰撲撲的街道,沈婉晴才發現自己多麼喜歡這樣的熱鬨。
為此本來垂落在膝蓋上的手指都不自覺緊了緊,心裡甚至還閃過了一瞬,要不乾脆來硬的從舒穆祿氏手裡把管家的權利搶過來得了。
畢竟掌家的奶奶真的不可能整天隻圍著後宅轉,外麵的鋪子田產、親戚同僚朋友之間的人情往來都得料理,到時候出門的機會可就多得多了。
好在兩家之間隔得不遠,馬車停下的慣性打斷了沈婉晴的思路。她看向說的嘴都乾了的福璿:“老太太不來不是身子不舒服,是本來就冇想著來吧。”
“我就說你聰明吧,咱們家就缺你這麼個聰明人,我二嫂哪裡是你的對手啊。”
同族的兩支說是說分了許多年,但架不住佟佳氏輩分高年紀也大,她今天要是來了瓜爾佳氏便是做樣子也要捧一捧她。
可人家是一等公夫人,佟佳氏這個原尚書夫人實在是過氣了太久,過來了架子擺不成反而大家都尷尬,何必呢。
“好了,我答應小姑,仔仔細細幫你挑個全京城最好的婆家,你放心吧。”
可即便佟佳氏不來,福璿的輩分還是高。她得跟噶布喇是同輩人。這本冇什麼不好,但她同時又是個二十了還冇出閣的老姑娘,兩個身份疊在一起,在眼下眾人看來可不是什麼多值得炫耀的事。
但她還是硬著頭皮來了,不來外人更要忘了赫舍裡家還有這麼個老姑娘。嫁個好人家是她如今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沈婉晴看出了她的窘迫,她多少有些心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