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的姑娘不好?為什麼不願意讓我去給你求這門親事。”
“大阿哥的表姐哪能不好, 再說人家好不好我也不知道啊,您問我這個讓我怎麼答啊。”
沈婉晴進宮往永壽宮去的時候,毓慶宮這邊正在準備明日出城打獵所需, 弘晳和毅安對坐在繼德堂的書房裡,由著上午的陽光慢慢攀上窗沿, 透過玻璃窗戶撒在兩人身上。
毅安把話跟沈婉晴說明白, 得了他娘點頭之後就猶如得了聖旨一般。等到進宮之後再一次被弘晳暗示想要給自己和他石家的表姐牽線時,當即就搖搖頭把自己心中所想全給坦白了。
“你彆老一副混不吝的樣子,吃準了我不跟你較真兒是不是。”
“真冇有, 奴纔可是信得過大阿哥纔跟您說這個事, 您要是想跟奴才急眼,那這話我以後不說了。”
兩人自幼相識, 弘晳的童年比胤礽當年還要孤單。毓慶宮裡的二阿哥和三阿哥生母出生低微, 幾個兄弟關係不錯但總隔著點兒什麼。
年紀越大這個隔閡就越明顯,胤礽對弘晉和弘晥的態度一直都很分明:乖乖的彆起不該有的心思, 聽話了就有好日子過, 毓慶宮不會再出一個當年的大千歲。
兩年前皇上登基封賞後宮,生了三阿哥和二格格的李氏被封為妃, 生了二阿哥的林氏被封為嬪, 其餘侍妾皆為貴人和常在。
李氏和林氏兩人侍奉胤礽這麼多年還生了孩子,連封號都冇撈著。給她們封妃更大的意義是為了給弘晉和弘晥麵子, 總不能讓兩個阿哥的生母還住在配殿裡。
畢竟胤礽的後宮跟他皇阿瑪的可不一樣, 就這麼小貓三兩隻, 再選三次秀也住得綽綽有餘,不用操心後宮不夠住的問題。、
所以當胤礽登基,弘晉和弘晥搬去乾東五所,隻有弘晳繼續獨自住在毓慶宮之後, 這倆弟弟對自己的位置就更加錨定在‘臣弟’這個身份上。臣在先,弟在後。
比起他們,弘晳甚至跟弘昱弘昇這些當年一起進上書房讀書的堂弟們更親近。可既然是堂弟自然也遠了一步,有些話也不能說,那算來算去還是毅安和石信最親近,一起讀書一起騎射打獵,什麼話都能說。
“你也就比我大兩歲,少跟我這兒裝懂事啊。你也不用跟我說什麼出京不出京的狠話,石家那邊我又冇透露什麼,你要是真不願意這事我不提了行不行。”
弘晳仔細打量毅安的神情,發現他好像不是在跟自己玩以退為進那一套,立馬就鬆口了。表姐是樣樣都好,但要是為了表姐把毅安逼走那還是算了吧。
“弘晳,你說這個道理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你身邊除了赫舍裡家就是石家,這倆你是都得拉攏著,可也不能一點兒不防著吧。”
“我阿瑪可就我一個兒子,我娶了石家的姑娘,你就不怕到時候石家背地裡拉攏我,把你架空讓你當個傀儡啊。”
前兩句話還奴才奴才裝得挺像那麼回事,見弘晳還在糾結自己和石家姑孃的事,就立馬顧不上什麼規矩不規矩的了。
毅安也真是服了,弘晳這小子明明挺機靈挺懂朝堂上那點兒事,可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老想著要跟自己和石信搞什麼三結義。
你!皇上嫡出的大阿哥,史書可以讀三國誌和三國演義也可以看,但是看這些東西不是讓您來學劉皇叔的啊。
再說了這是那麼回事嗎?赫舍裡家和石家算是前後兩代外戚,而且還都是當家人在朝中掌實權的外戚,這裡麵互相之間的關係可太微妙了。
這些年皇後是怎麼平衡沈婉晴和石家女眷,或者說石家和赫舍裡家怎麼相互合作又相互製衡,毅安都是看在眼裡的。
他小時候有很長一段時間,一直覺得家裡是娘比阿瑪強。阿瑪有時候碰上什麼難事,還難免把戶部和朝堂上的不高興帶回到家裡來,他得找娘哼唧,哼唧夠了心情才能好點兒。
但娘不一樣,她不管什麼事都隻笑一笑或者當下板著臉把人訓一頓罰一頓,等把事情說清楚講明白,找到解決的辦法這事也就過去了。
直到一次娘從宮裡出來,臉色鐵青一陣風似的從自己身邊捲過去,進屋以後哐當把門給甩上,冇多會兒屋裡就傳來砸東西的聲音。
嚇得院子裡的丫鬟和自己連話都不敢說,兩個在娘身邊陪好多年的秋紋和凝香站在廊下,你扯我我推你愣是誰也不敢敲門就更彆提進去了。
好在門房上的王順機靈,見沈婉晴下馬車的時候臉色特彆不對勁,當時就去戶部衙門找毓朗去了。
毓朗得著訊息連忙趕回家,推門進門之後就再也冇出來。直到第二天中午,早已經搬到後邊院子獨住的毅安去東院找他娘和阿瑪一起吃午飯,這纔看見他娘又跟個冇事人一樣說說笑笑,完全看不出前一天發了那麼大的火。
當時毅安都不敢問,直到這事過去得有小半年了,他才藉著他娘有一天得閒在小院子裡邊刻石頭的時候,把一直憋在心裡的問題給問了,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能讓她氣成那樣。
那天也是毅安第一次見自己親孃在自己跟前露出那麼迷茫的表情,她張嘴欲說話,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或者說她已經不覺得那件事還有什麼說的必要,畢竟說出來已經不叫事了。
事情其實小得不能再小,就是石家的女眷在沈婉晴跟皇後說話的時候幾次三番打斷,把沈婉晴惹毛了又故作驚訝說她壓根冇想這麼多。
當時沈婉晴氣得恨不能拿起手裡的茶盞就砸出去,可她冇有。她不止是赫舍裡家的大奶奶,不管乾什麼怎麼鬨也隻是家裡的事。
她如今是皇後孃娘跟前最紅最得皇後信任的誥命夫人,很多事不是自己說什麼就是什麼,她所有的表態都代表了赫舍裡家,所以她不能輕易動怒。
但即便事後沈婉晴能有一百種方法從石家把這個場子找回來,可當下她的憤怒無處發泄,卻又那麼真實。
從那以後,本來對朝堂、對弘晳身邊不同派係不同姓氏的鬥爭,還彷彿隔著一層紗的毅安,一下子就能把問題看的更加清晰了。
皇上、赫舍裡家和石家,是血脈維繫天然最堅固的聯盟,但又各自有不同的核心利益需要。
“石家不光你離不開,皇後孃娘也離不了。再說石信不在京城還能去哪兒,你是大阿哥,你不在京城又能去哪兒。”
“隻有我,我出京了我阿瑪和娘都還在,我走遠一點兒還能幫你、幫咱們看看這天下這江山,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就像胤礽要用胤禔,就得把惠太妃和直親王府這一大家子都留在京城是一個道理,因為毓朗和沈婉晴都在所以毅安可以出京。
“幾年?”
“什麼?”
“我說,你非要出京的話要去幾年。什麼時候走,總得成親之後再出京吧。”
“那是自然,我就這麼走了我阿瑪活剮了我。”
所以自己不可能娶石家的媳婦兒,一來石家和赫舍裡家聯姻,這本來聽著就很像異想天開。二來石家如今是最正兒八經的皇後母族,怎麼可能會願意讓女兒嫁給自己,然後跟著自己出京去任上吃苦受罪。
能問出這個話就代表弘晳讓步了,毅安看著弘晳認真想了挺久,情分這個東西很紮實也很縹緲,出去三年就回來太短,不管到時候家裡安排自己出去哪裡任職,剛摸清楚情況就回來,那就等於白去了。
七八年又太長,到時候弘晳成親又會有一個新的家族作為外戚的姿態插足進來。自己長久不在弘晳身邊,到時候再回來該冇有自己立足的位置了。
“五年?”毅安說出個數,隨即又點點頭像是自己把自己肯定了一樣,“就五年。三年回京述職一趟,中間我起碼還能回來一次,不至於大阿哥忘了奴才。”
“好,那就五年。你成也好不成也好,總之五年之後要回京。”弘晳認真考慮了好一會兒才鬆口,隨即就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了當年自己非要點毅安進宮給自己做伴讀,當時毅安進宮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子不情願。如今兩人都長大了,這心野得不像話的小子終於還是要天高任鳥飛出去,看來每個人的命數都是定好了的,勉強不得。
倆孩子在毓慶宮裡為了出去還是不出去,是出去五年還是八年討價還價,以為自己多成熟。養心殿的書房裡胤礽和毓朗也對坐著,商量的卻是毅安的婚事。
本來胤礽是真的打算在宗室裡挑一個賜婚給毅安,即便不是郡主也得是個縣主。
唯一為難的地方隻不過是胤礽想要從自己的幾個兄弟府裡裡挑個侄女,但毅安的年紀大了點兒,自己的侄女兒們又小了一點。
想要這麼乾的原因也很簡單,毓朗論輩分都是自己的族叔了,毅安再不往自己家裡扒拉點兒可就隔得更遠了。
但現在毅安說要出京去曆練,那這個人選就還得更加仔細掂量掂量。不是胤礽埋汰自家人,隻是毅安一旦出京去的即便不是眾人眼裡特彆搶手熱乎的位置,也一定會是關鍵地方的關鍵官職。
去那種地方為官,毅安的妻子最好是一個自己有本事但是家世彆太顯赫的。宗室郡主縣主身份地位太高,到了地方上冇法跟當地官眷女眷打成一片,很多事情瞭解起來就更困難。
“佟家和鈕祜祿家,你挑一個。”
“奴纔不敢,萬歲爺給毅安那小子指婚已經是那小子的福分,哪還有奴才挑三揀四的道理。”
“你少跟朕打這種哈哈兒,不想選阿靈阿當親家又不好直說,非要朕給你點破是不是。”
胤礽當然知道毓朗是什麼意思,毓朗這些年低調再低調都幾乎要壓不住了。他還不到四十就已經是戶部尚書,過不了幾年就得入閣升任大學士,到時候說他是宰輔也不為過了。
他這麼顯赫,要是再給他跟鈕祜祿家聯姻,這多少就有點太招搖了。
佟家也顯赫,但先帝後麵幾年不理朝政,佟國維的年紀也漸漸大了,佟家如今就屬於空有地位但冇有實權的情況。
胤礽看中的是佟國維的第六子慶複的女兒,慶複這人穩重沉著,當差有些年頭了但從來不惹禍。聽說他家的兒子女兒都跟他一個性子,毅安這麼野的心,就得有個這樣能替他拽一拽馬籠頭的妻子才行。
“皇上知道的,這種事在奴才家裡一直都是我家大奶奶說了算,到底給毅安說個什麼樣的人家,這事奴才真做不了主。”
一杆子支到沈婉晴頭上,便是胤礽也冇法子了。反正不是這兩家也得是從跟這倆家差不多的檔次裡挑,胤礽把這個範圍給他框出來就行了。
一家三口同一天入宮,隻為了一件事。毅安安撫住弘晳之後就留在毓慶宮冇回來,次日還得陪這小爺出城去打獵呢,實在懶得再出宮回家來回折騰。
毓朗從養心殿出來就順著牆根往永壽宮走,走到永壽宮門口的時候正好碰見沈婉晴從宮裡出來。
“大奶奶把要說的話都說了?”
“不都說了難道還分上下兩半兒?”
沈婉晴年輕的時候連走路都風風火火,恨不得蹭蹭蹭往前躥。現在明明也不覺得自己老,可或許是有了兩個孩子,孩子都大得能說親的緣故,她走路的腳步都放緩了。
宮裡規矩大,手挽著手肯定不行。兩人便並肩慢慢往前走,衣袖蹭著衣袖,連同投在地上的影子也交疊在一起,看著都幾乎分佈清到底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有些事不用多問,兩人都知道對方一定會擺平搞定。就這麼慢慢悠悠走出皇宮,沈婉晴一抬眼居然冇找著自己的馬車。
馬車哪去了?沈婉晴一時不知道也找不著,好在毓大人還有一匹馬等在皇城根底下。
毓朗抬手做出請人上馬的姿勢,沈婉晴忍不住暢然大笑。今日自己若跟毓朗同乘一騎回家,明日這京城又得多出一條流言故事來。說不定禦史還得以兩人冇規矩為由上奏彈劾。
但那又如何?沈婉晴踩住馬鐙先上馬,毓朗緊跟著也飛身上馬緊緊坐在沈婉晴身後,牽動馬繩往回走。
宮門口的侍衛已經全看過來了,但這又有什麼關係。明日的麻煩明日再去解決吧,今日的快活有身邊人共享,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