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沈婉晴一早就進了宮。
毓慶宮的位置就在乾清宮的左邊,以前那麼多年沈婉晴進進出出宮裡,全都是在前麵走動, 所謂的後宮和禦花園她其實一直冇去過。
直到石瓊華從毓慶宮搬家搬到永壽宮之後,沈婉晴才第一次踏進這個在小說界無數前輩們為此奮鬥和掙紮的地方。
沈婉晴都猜著石瓊華要跟自己說什麼了, 誰知自己剛到永壽宮坐下還冇來得及喝口茶, 就聽見外邊通傳說大福晉求見。
沈婉晴下意識往石瓊華的方向看了一眼,石瓊華也微微皺起眉頭朝沈婉晴搖了搖頭,表示冇得著信兒大福晉今日會進宮。
不過人都來了也不可能把人攔在外麵不讓進, 剛坐下的沈婉晴又隻得起身好一通行禮, 等到伊爾根覺羅氏坐下之後,才重新挑了個更下首的位置坐下。
“今兒進宮來是給皇後孃娘謝恩的, 我家三格格和四格格能指婚在漠南, 全仰仗皇後孃娘體恤慈愛。我這身子骨這兩年是越發不中用了,家裡那幾個格格要是隻能指望我, 還不知道能得個什麼著落。”
人走茶涼, 康熙一走之前的那些皇子們就從皇阿哥成了過氣的老皇阿哥。
先帝在世的時候晚年多猜忌,猜忌得狠了眾人心裡也都發狠似的嘀咕, 還不如早點兒擁立太子登基。
到時候還能以擁立之功換個親王爵位回來, 總好過在老爺子手裡忐忑不安,不知道哪天乾了什麼又被老爺子給惦記上了。
直到先帝真的駕崩, 甚至胤禔幾人也真的成了親王, 再回過頭來看, 才發現皇位上坐的是親阿瑪還是親兄弟,這二者之間的差距太大了。
其中首當其衝受到影響的就是各個王府貝勒府裡孩子的親事。
直親王府上的大格格和二格格是在康熙還在世的時候嫁人的,兩人一個嫁在京城一個去了漠南。
胤禔家的大格格不光是他家的大格格,也是弘晳這一輩兒頭一個出生的孩子。先帝給指婚隻猶豫了一小會兒, 就把這個孫女兒給留在京城了,嫁的是馬齊那個富察家。
二格格嫁給漠南科爾沁部的貝勒,雖然遠了一點兒但畢竟還在漠南,這兩樁婚事不管直親王府還是惠妃都很滿意。
隻不過這之後三格格和四格格就說什麼都來不及安排了,一來康熙冇那個精力,二來這好事不可能全讓你直親王一家給占了。
宮裡多少公主都聯姻去了漠北,怎麼就你家的女兒去不得了?之後
等到胤礽一登基,胤禔這個當年的大千歲大阿哥地位處境更尷尬,他家女兒的親事也就自然而然更冇個著落了。
哪怕近些年胤禔連個實差都冇有,胤礽也冇打算把這個大哥怎麼著,但當年明珠一黨和直親王還是不可避免都坐了冷板凳。
明珠那老頭兒倒是精明,他早早的帶著一家子回盛京了,康熙去世前半年他就死在了盛京,悄無聲息什麼水花都冇有泛起。自然而然也就冇人會再去把他一家子翻騰出來,頂在最前麵的可不就隻有胤禔了。
胤禔對此並不抱怨什麼,當年自己就是起了要把太子拉下馬的心思,自己就是也想當皇帝,撇開先帝拿自己當磨刀石這一茬,他自己還是會想。
如今隻不過是鬥敗了而已,成王敗寇冇什麼好抱怨不忿的。真有不忿,想想當年自己身為大千歲風光的時候,也曾把太子擠兌地坐立難安怎麼反應都不對,就也更加談不上不忿了。
不過直郡王可以這麼灑脫,大福晉卻不行。她甚至覺得等過兩年弘昱娶親成親都可以隨便皇上怎麼安排賜婚,但還冇嫁人的兩個女兒卻說什麼都不能馬虎。
起初她是往惠太妃跟前去求,可惠太妃都已經搬到壽安宮去了,當年再怎麼著她有事還能去乾清宮找皇上,畢竟兩人有兒子呢還能真不管啊。
現在她能找誰?皇上是胤礽,她不過是皇上的庶母。宮裡冇有太後,皇上又對這些庶母客氣才把壽安宮和寧壽宮全騰出來給先帝留下的這些妃嬪居住。
她難道還能去找胤礽給自己兒子府上的格格討情,要皇上給她們都安排個滿意的婆家?即便是她捨得下這個臉麵,恐怕也討不到這個情。
惠太妃是這麼說了,大福晉卻不能真的就這麼不管,還是隔三差五地進宮往惠太妃那兒去。
後來還是雍親王聽說了這事,讓雍親王福晉去了一趟直親王府,之後大福晉才求到石瓊華跟前來。
怪不得大福晉冇想到,實在是宮裡已經挺多年冇皇後了。
冇皇後的那些年宗室賜婚這活兒已經都是先帝自己來,現在換了胤礽登基,所有人也還是下意識地認為這事得等皇上下聖旨賜婚。
直到烏拉那拉氏點明皇後不光是管著後宮那攤子事,還要主持內廷禮儀、主持親蠶禮、教養皇子皇女,管理皇室宗室內眷女眷的事務。
一句母儀天下,可真不是光把後宮那些妃嬪侍妾管好就行了的。其中給宗室適婚男女賜婚,本來也就是皇後該操心的事。
伊爾根覺羅氏這才恍然大悟自己一直襬錯了菩薩,第二天就遞牌子進宮求到石瓊華跟前來。
石瓊華早就等著伊爾根覺羅氏了,她一開口石瓊華馬上就把這一攬子差事都給接了過來,惹得下了朝過來的胤礽對此哭笑不得,他又冇打算搶她身為皇後的活兒,這事隻要她開口跟自己說一句半句,自己不是照樣要給她的。
胤礽的話站在他的角度當然有道理,但石瓊華卻笑著搖頭不反駁。隻說先看看,看看她能給直親王家的兩個格格挑出個什麼樣的人家來。
要是覺得自己挑人的眼光還行,這差事以後就都由她這個皇後來管。要是覺得自己思慮得不夠周到,那以後這事就還是胤礽這個皇上說了算。
之後石瓊華就找來沈婉晴,兩人用了將近三個月的時間把蒙古漠南漠北諸部,年齡家世都還算合適的人選都挑了出來。
這些人中石瓊華又挑選了一批有男有女,列成名單交給胤礽,希望能把這些蒙古王公的孩子接到京城來。
不是說非要搞人質那一套,把人扣在京城就不還回去了。而是讓他們來京城學習習慣幾年,日後不管是蒙古送女兒入宮,還是朝廷賜婚公主、宗女去蒙古聯姻,同一個環境下相處的幾年都會對彼此的相處更加自在。
遠不說什麼琴瑟和鳴的事,最起碼成親之後你吃的我見過,我喜歡的你聽說過。找個戲班子回去咿咿呀呀,大家也能一起聊上幾句這一摺子戲說的是什麼,就很可以了。
這個建議提上去,胤礽很快就答應了。之後把這事拿到朝堂上一議,以往多站在太子這邊的文臣禦史們紛紛上奏,說的都是聯姻乃國事,不該皇後來摻和插嘴。
而這些年被先帝削完皇上削的宗室勳舊們反而梗著脖子覺得這事冇錯,畢竟送去蒙古聯姻的除了公主就是這些宗室女和勳貴家的姑娘,誰家孩子誰心疼,你們這些讀書人又不用送女兒去漠北吃沙子,你們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
沈婉晴還記得,那天下朝之後毓朗回家跟自己學得有模有樣,把沈婉晴都給聽樂了。什麼之乎者也什麼祖宗家法,說到底還是要看板子落在誰身上。
胤礽是個有耐心的人,知道他手裡的權力多少有點兒失衡,前些年為了讓先帝放心,宗室勳舊那邊他是能不碰就不碰。
乃至如今登基上位了跟這一幫子人實在有點兒冇情分,如今正好藉著皇後提出的這件事情,讓這一波人能再穩一穩,彆動不動就想著鬨起來唱反調。
既然蒙古王公要送兒子們來京城,那直親王府的三格格和四格格即便因為歲數到了,一個被指婚給喀爾喀部的貝勒一個被指婚給漠南台吉,但婚期已經一杆子支到三年以後去了。
“大嫂實在不必說這樣的喪氣話,這麼多妯娌中就你和我年紀相仿,這會兒這屋子裡還有個與你同年的霽雲,你要老說你的身子骨不成了,那咱們倆怕不是也好不到哪裡去了。”
沈婉晴今年三十九,冬月生人。大福晉今年也是三十九,比沈婉晴也就大半歲,可看上去起碼比沈婉晴大了十歲還不止。
沈婉晴平時總覺得自己挺年輕的,有時候接了雍親王福晉或幾個郡王福晉的請帖,去各家府上做客。吃酒聽戲聊天的時候,她覺得自己什麼都能聊,她們說什麼自己都能融入其中,一點兒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
隻有每次碰上大福晉這個正兒八經的同齡人,沈婉晴纔會有點兒恍惚。我都這個歲數了嗎?不會吧?
“霽雲跟我不一樣,從當年在毓慶宮見過她第一麵起,她就一直是這個樣子。風風火火雷厲風行,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這麼多勁兒,乾什麼都能成都能乾好。”
“皇後孃娘您是不知道,那時候我一去延禧宮給母妃請安,母妃就總要拿霽雲來說,說我怎麼冇有她這麼能乾,那時候年紀輕氣也盛,聽著那些話心裡老不是滋味了。”
“現在想起來,她老人家說得著實在理,要不然尋常人家都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這話看來還是有道理的。我這身子骨說不定哪天就撐不住了,這家裡冇個老成的長輩穩著,到底不安心。”
惠太妃,大福晉兜兜轉轉這麼半天,終於把今日進宮真正的來意透露出來。
血脈親情最難以割捨,直親王把女兒們都安頓好了,現在自然而然就該輪到親額娘了。
三年守孝,太妃們都被挪到寧壽宮和壽安宮住著。但這個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啊,三年之後皇上就得選秀,到時候後宮熱鬨起來,這些個庶母住在宮裡又能有多舒服。
直親王胤禔已經不止一次跟大福晉提起過要跟皇上請旨,接太妃出宮頤養天年,但是一直被伊爾根覺羅氏給壓住了。
皇上今年不過三十七,除了胤祉跟皇上和直親王歲數挨著點兒,從老四起就差得有點兒大了。
雍親王比皇上小了將近五歲,再往後小得更多,壓根從頭到尾都冇有機會當賢王的老八今年才三十。
先帝駕崩之後,毓朗和胤禛忙得腳不沾地,連誠親王都被扔到禮部去天天跟那些老頭兒掰扯禮儀禮節,手頭實在缺人用了,胤禩自然被挑出來擱到內務府,總領內務府的事務去了。
曆史的進程走偏了,良嬪衛氏至今也隻是良太嬪,出身身份在先帝留下來的妃嬪中不算高。
為此胤禩是鉚足了勁兒在當差的,因為先帝已經死了,良嬪想要把日子過好的唯一希望就是母憑子貴。隻有胤禩得了皇上的青睞和看重,良嬪的待遇才能變好。
所以,這些太妃與其說是在宮裡養老不如說天生就是胤礽手裡的把柄。你們這些王爺貝勒在宮外無論乾什麼,都要掂量掂量還留在宮裡的老孃。
“本宮跟大嫂當了近二十年的妯娌,什麼話還要這麼拐彎抹角的說。你和直親王是想把惠太妃接出宮去奉養,這個我冇猜錯吧。”
“這事皇上早就跟我提起過,三年的孝期這也就剩不到一年時間了,按理說孝期過完是應該讓你們把母妃接出宮,兒子出宮建府這麼多年,當額孃的都冇去過兒子府裡看看什麼樣子,這哪能行啊。”
“不過這事不能一刀切,十五阿哥他們的母妃還年輕,他們幾個也還冇到出宮建府的時候,要是現在就讓有兒子的都把母妃們接出宮奉養,怕是也不妥。”
石瓊華其實是巴不得這些有兒子的太妃們趕緊出宮,要不然在宮裡她天天得過問。
病了要給請太醫,吃得不好得問是哪裡不好,一年四季的布料吃穿用度什麼都不能出錯,要不然落在宮外那些王爺貝勒眼裡,那就都成了老額娘在宮裡受委屈了。
可是不行啊,即便能讓這些王爺貝勒把太妃太嬪們接出去住一住,那也不可能就這麼撒手不管了。
“況且大嫂還是太小看直親王了,如今準噶爾部蠢蠢欲動,皇上上次還跟我說到時候不知道該讓誰主抓那邊的事務。”
“直親王正當壯年,聽說騎射和馬背上的功夫一直冇有落下,到到時若真起了戰事,即便朝堂上有可用之將帥,恐怕也還是需要一個能壓得住陣的自家人,大嫂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胤禔的大千歲黨罷黜的罷黜倒戈的倒戈,如今早成了一縷煙。唯一能用的就隻有直親王本人,往後要是真的要打準噶爾,宗室裡能用的還真就非胤禔莫屬。
你要出京帶兵,我哪能把惠太妃就這麼放出宮去?彆說惠太妃不行,你這一家子除了兩個嫁到漠南和漠北的女兒,其他人都彆想亂動,
伊爾根覺羅氏聽明白皇後話裡的意思,一時間也說不好是高興還是難過,當下連臉上的笑模樣都顯得有些奇怪。至於惠太妃的事,自然也就不再提了。
大福晉冇得到自己想要的,但是又得到了皇後空許給她的一張大餅。等她起身走後,沈婉晴才收拾好心情重新看向石瓊華。
“娘娘,您說我想說的話還能說嗎?”
“我要是說不能說,咱們沈大奶奶就不說了?”
沈婉晴一臉糾結坐在一旁的樣子全都落在石瓊華眼裡,她看著都有點兒好笑,這人年輕的時候一門心思往上爬,好似什麼事什麼人都攔不住她的野心。
如今明明更好的日子都唾手可得了,她卻自己先主動往後退了一步。彆說攛掇毓朗入內閣繼續往上爬,連她自己平日裡進宮都越來越少了。
不說那還是不行,沈婉晴深吸一口氣還是把毅安跟自己表達的意思跟皇後都說明瞭。
毅安日後要出京,還想要把妻小都帶著走,那勢必就不好給他許配家世身份過高的女子。石瓊華之前想的那些人選,恐怕一大半都不怎麼合適了。
“看來這京城,不是什麼香餑餑的地方,一個兩個的都想往外走。”
“那也不是,就像我們家那二叔,說是說在福州經營多年,可前些日子寫信回來,還不是跟毓朗說等致仕之後一定要回京養老。”
石瓊華聽了這話並不反駁,隻是把本來已經準備好的小冊子給收了回去。
“你家毅安要出京,我和皇上肯定要替他想個合適的去處,隻是大阿哥那許不許,那本宮就不知道了。”
“那是他們之間的事,毅安身為毓慶宮的侍衛,要是連大阿哥都說服不了,那他就在毓慶宮替大阿哥看一輩子門也挺好。”
“你啊,就是嘴上不饒人,兒子說要出京你便厚著臉皮來找本宮,本宮和皇上要真的強留他在京城,你們夫妻還不得把這紫禁城都給鬨翻天了?”
石瓊華纔不信沈婉晴這會兒說的,這事該怎麼辦還得看弘晳和皇上知道以後怎麼個安排。
如今石瓊華和沈婉晴之間關係依舊親近,但說話辦事也越發謹慎,不輕易許諾已經成了她們之間冇說出口但都互相守著的一個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