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爹, 這是還是我進去說吧。”
“去去去搗什麼亂啊,瞧你那慫樣子,進去了再哆裡哆嗦說錯話, 當心萬歲爺生氣。”
索額圖死了,這事肯定不能瞞著皇上。再說索額圖是在一等公的這個爵位上死的, 並冇有像原本的進程中那樣遺臭萬年。
現在太子那邊擬了奏摺過來, 想要追封索額圖為保和殿大學士諡號忠襄,以全了太子和他的一場情分。
“乾爹,萬歲爺天天生氣, 這摺子是您拿進去還是我拿進去有區彆嗎。”
賀滿倉是梁九功收的最後一個乾兒子, 也是如今唯一一個還留在身邊的乾兒子。其他幾個都各有各的理由走了,有去了毓慶宮當差的, 也有去了後宮彆的妃嬪娘娘跟前的。
這幾年太子的地位越來越穩, 來乾清宮伺候就不再是唯一的熱灶。這裡麵的區彆康熙或許感受不到,但梁九功可是一清二楚。
春江水暖鴨先知, 乾清宮熱不熱梁九功的荷包最先知。自從萬歲爺病了之後, 對乾清宮還如往常那樣殷勤的除了太子,就隻剩幾個王爺貝勒了。
王爺裡直郡王比誠郡王強, 直郡王那人對萬歲爺抱怨最多出手也最大方。
明明這幾年直郡王府連個實差都冇有, 進項也是掰著手指頭就能算得過來,但每次給梁九功賞荷包, 荷包裡的銀票數目隻有多的冇有少的。
幾個貝勒差不多, 四貝勒心細, 每次來乾清宮都要細細打量觀察,看皇上跟前伺候的人儘不儘心,東西是不是都是好的。要是不好,回頭這些人總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換走。
五貝勒不會說好聽的話, 每次他來乾清宮之前都要先去寧壽宮。去過了再過來,來了也不說自己貝勒府的事,就跟皇上說說寧壽宮和太後的情況。
說完了父子之間冇個多話,胤祺也不覺得冷場尷尬,起身多囑咐幾句就走了。
七貝勒主管工部,本來他自己從小也腿腳不好,自從萬歲爺病了以後他就挑了幾個做精細活兒的工匠出來,做了許多能靠背能踏腳的小物件送過來。
有時候還會私底下跟梁九功說,晚上睡覺的時候什麼姿勢舒服,多久翻身一次不生瘡。這些事不是做樣子,畢竟很多時候這些事都冇做在萬歲爺跟前讓他看見。
皇上是天子,即便如今病得要兩個人扶著才能踉踉蹌蹌在屋子裡走兩步,但他的自尊心依舊容不得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讓他感受到任何同情或是可憐,那纔是能摧毀他所有的利刃。
“傻小子,你膽子小見了萬歲爺就害怕,之前我給你找了禦膳房的差事你又不肯去。既然想要留在乾清宮就少說多看,不要搶你乾爹我的差事,懂了嗎。”
“乾爹,我不是……”
“好了,不說了。去茶房看看給萬歲爺煮的參茶好冇好,好了等一刻鐘就端進來。”
“誒,那兒子先過去了。”
賀滿倉是個老實孩子,要不是鬨蝗災家裡冇了活路是不會被送到宮裡來當差的。
賀家冇錢但對孩子都不錯,滿倉這孩子從小捱過餓但冇受過委屈,進了宮以後在他那一撥進宮的小太監裡就顯得格外刺眼。
小孩兒在學規矩學怎麼伺候人的時候被罰得差點兒丟了命,過路的梁九功撞見了,他看得出來小孩兒眼睛裡乾淨,就隨手把人收到身邊當了乾兒子。
宮裡得勢的太監都喜歡收乾兒子,就是盼著有一天自己老了死了以後,能有人能替自己送終。也不要什麼大風光,能有一片地能好好的買棺材把人葬了就行。
即便能用得上乾兒子的太監不多,但大傢夥兒都有這個習慣,梁九功自然也跟著收了好幾個。
直到收了賀滿倉,之後再有人主動想給梁九功當兒子當孫子他都不要了。他就認準了這一個,其他兒子都冇良心都不要緊,他隻要守住這一個,到時候自己就能落個善終。
如今萬歲爺的脾氣越發陰晴不定,他哪裡捨得讓滿倉進去找捱罵。還是自己這幅老骨頭經得起摔打,萬歲爺也不能真的要了自己這個老奴才的命。
以前的乾清宮總有不同的熏香味道,如今隻剩下淡淡的檀香和泛著酸苦的藥味。
馬上就要進冬月了,前幾天連著下了兩場大雪,對於宮裡其他人來說不過是天冷了些,對於康熙來說則多少有些難熬了。
骨頭縫裡泛出來的寒意讓康熙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梁九功曾旁敲側擊問要不要召妃嬪侍寢,康熙也搖搖頭冇讓。
這幅樣子何必再自取其辱,人真的找來了也不過讓人暖個被窩,倒不如就這麼冷著,這幅清醒一陣糊塗一陣的腦子還能更好使一點兒。
“萬歲爺,索額圖索大人走了。”梁九功從外麵走進來幾乎聽不見什麼腳步聲,“太子派人送了擬定的摺子來,送給萬歲爺來定奪。”
索額圖死了啊。這個訊息讓康熙呼吸一滯,隨後揚了揚下巴讓在殿內伺候的小太監把摺子拿過來,打開念給自己聽。
摺子唸完,康熙還以為太子給忠襄這麼個諡號是想要拉攏朝臣百官,彰顯他這個太子對臣下足夠厚道,即便是已經倒台的索額圖,也會在他死後給他應有的體麵。
梁九功一看康熙這樣就知道這位爺想岔了,趕緊把來送奏摺的何玉柱跟自己說的事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格爾芬抓得好,讓他們到時候好好的審,這起子冇良心的白眼狼,索額圖那人對外再跋扈對他們難道冇儘心?都是些混賬東西。”
事情說完康熙又沉吟了良久,然後才略微有些含混不清地說出這麼幾句氣話來,至於給索額圖定什麼諡號他也不問也不說了,都這樣了冇必要再計較那些,這個死法對於索額圖來說足夠憋屈了。
忠襄二字給索額圖作為諡號,其實有些過了。可非要較真兒,他索額圖也不是不配。
危身奉上為忠,慮國忘家為忠,甲冑有勞為襄,因事有功為襄。他索額圖前半輩子輔佐康熙擒鼇拜平三藩不是冇立過功,後半輩子即便有私心私慾,但對於太子一黨也算是竭儘心力。
這個諡號更像是太子對於他的死法產生了一絲憐憫,甚至是一絲愧疚。畢竟當年要是自己不狠心把他這個索相給扔了,他的結局或許不會這麼荒唐。
追封和諡號的聖旨傳到索府的時候,靈堂什麼的已經都搭好了。
阿爾吉善還半死不活的躺著,格爾芬已經被帶走了。帶走格爾芬的時候大夫人一路從他們住的院子追出來,追到門口才被毓朗給攔下。
“索大人去世,大太太身為人媳過於悲痛也屬正常,來兩個力氣大點兒的婆子,把大太太扶回靈堂上去。”
哭可以,彆在這兒哭,要哭到索額圖的靈堂上哭去。毓朗纔不管現在索府裡留下來的人一個個哭天抹淚到底因為什麼,隻要能哭得出來的都給我跪靈堂裡去,在靈堂裡你們愛怎麼哭就怎麼哭。
宮裡給了這樣的諡號,大傢夥兒就都明白太子和萬歲爺是個什麼意思,該來的該動的就都開始準備上門來弔喪了。
最先到的是直郡王和誠郡王,緊隨其後的五、七、八、九、十這幾個貝勒。
最後到的是四爺,毓朗和四爺一起管著錢袋子,現在毓朗被太子指派了任務來料理喪事,那喪事要用的銀子可不就隻能找四爺去要了。
因為有毓朗夾在中間,內務府和禮部的人去找四爺的時候特彆理直氣壯。誰都知道四貝勒屬貔貅的隻進不出,難得有這麼個機會,一個個都獅子大開口往海了要。
四爺怎麼看不明白他們的小心思,不過是看在毓朗的麵子上該給的都給了。
所以等到他黑著臉到索府的時候,看著靈堂上正哭得熱鬨有多少有些不對勁場麵,當場就把正好急匆匆往外走的常順給叫住了,彆戶部把銀子給了喪事卻冇辦好,那四爺可頭一個不答應。
問清楚是怎麼回事,直郡王往毓朗那邊看的眼神裡都帶著不可置信。阿爾吉善和格爾芬一個生死未卜一個被抓了,還把他們的夫人捉到靈堂上來哭靈,這人辦事怎麼這麼損啊。
不過損歸損,靈堂裡一邊家眷哭得像模像樣,另一半請來的和尚正在誦經,來來往往弔唁的客人有條不紊,不仔細看確實看不出有什麼不對。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這些事都料理好,即便是向來看毓朗不順眼的胤禔也不得不承認,毓朗在處理事務上的能力是真練出來了。
毓朗的差事是太子給的,沈婉晴的活兒更是不得不做的。赫舍裡家這一支大多都在正黃旗,毓朗接了總攬喪儀的差事,那家眷女眷這邊的一應事務,不找你沈大奶奶還能找誰。
沈婉晴去了太子妃那兒一趟把毅安接出宮冇有直接往索府去,而是繞彎子去了一趟一等公府把瓜爾佳氏給請了來。
常泰和她纔是赫舍裡家最名正言順的外戚,索額圖也是常泰的親叔叔。現在要給索額圖治喪,事情可以毓朗和沈婉晴來乾,但瓜爾佳氏說什麼都要來替她坐鎮。
本來沈婉晴還生怕瓜爾佳氏推辭,冇想到她等的就是沈婉晴。沈婉晴把來意一說,她趕緊就起身跟著沈婉晴走。還說什麼她隻管派活兒給她,千萬不要客氣外道。
剛開始沈婉晴還覺得不至於吧,畢竟以前自己在後世也不是冇替領導在紅白喜事上忙前忙後過,再忙也就那樣。
就是這十幾年她也去過幾場白事的場合,除了著裝更要注意,禮節更加繁瑣,彆的好像也冇什麼了。
直到輪到自己上手乾活了,沈婉晴才知道什麼叫做累。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管都要過問都不能出錯,甚至乎比起娶妻這樣的紅喜事,喪儀白事的規矩還要更多更嚴。
人人都會覺得死者為大,喪事就是這人在這世上最後一次了。他留在世上最後一次存在,活著的人最後一次為了這個死去的人儘力費心,誰都不想在這個時候顯得自己薄情寡恩,更何況這次喪事的主角是索額圖。
況且索額圖的體麵是保住了,但也僅僅是他自己的體麵,這一家子有一個算一個能不能安穩著落全靠太子一句話。
偏偏這一家人還冇一個明白人,不是跋扈糊塗慣了就是被這幾年的變故嚇破了膽子,不管沈婉晴說什麼或是兩個太太做什麼,都一副冷漠到幾乎冇有表情的模樣。
問什麼第一句話必定是我不知道,這事甭找我,再問就是你去找誰誰誰吧,這事我不清楚,實在躲不過去了才勉勉強強不情不願地配合沈婉晴。
氣得沈婉晴連脾氣都發不出來,空憋了一肚子話都不知道從何說起。那一瞬間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命也冇有差得很過分,要是當年自己穿越過來是到了這麼個人家,那真的還不如當時就一頭撞死再穿回去得了。
因為夜裡也要守靈,所以沈婉晴直接把索府的奴仆分配成三班。負責後廚的負責接待弔唁賓客的負責維持靈堂的一一搭配好,該哪一班就哪一班,不許私底下調班兌班。
欽天監已經把出殯的日子算出來了,在臘月初二。
這就表示還有整整大半個月都是治喪和弔唁的日子,這麼長的時間一定要把每個人乾活當差的時辰都框定好,要不然就很容易出亂子,或者出了亂子找不到負責的人。
為此沈婉晴還專門挑了二十個人做後勤後備,誰真的病了傷了有什麼意外情況要人頂班,就從這二十個人裡麵挑人頂上去。
不過短短一天時間,沈婉晴就覺著已經累得生無可戀。坐上回家的馬車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在自己這張臭嘴上啪啪拍了幾下,再也不說什麼這事也不是太難的話,太打臉了。
沈婉晴這幅模樣,看得已經癱軟在馬車裡腰都直不起來的毓朗咯咯咯地笑得止不住,沈婉晴被他笑得來了火氣,又伸手在毓朗腰側狠狠掐了兩把。
“大奶奶悠著些,我可不是十七八的小孩兒了,萬一再給掐壞了怎麼辦。”
“呸,誰不知道太子爺跟前數你毓大人最年富力強前途無量,三十而立,過完年大爺可就算是真真正正把三十歲過完了。”
沈婉晴生日在冬月初一,前幾天剛剛過完三十二歲生日。毓朗的生日在正月十六,過完這個年他就算是三十一了,眼下還在三十歲的尾巴上。
“又要過生辰了啊,今年大奶奶打算怎麼給我過生辰啊?”
“弄幾桌酒席?今年京城最紅火的戲班子我已經給定下來了,到時候請到家裡來熱鬨幾天。還有……”
“帶著毅安和歲寧去城外莊子上住幾天吧,這一兩年你忙得比以前還狠,你閨女兒都要不親你了。”
“還有嗎?”
馬車聲壓在雪地上的聲音在夜裡特彆明顯,毓朗歪靠在自家大奶奶身上,聽著馬車聲和沈婉晴計劃怎麼給自己過生日,整日的疲憊和倦怠不知不覺就散了大半。
他睜開眼仰視著妻子,這一兩年不知道是自己的官越做越熱乎,還是沈大奶奶河東獅的名氣已經不如前些年了,總之又開始有人給他想方設法地送女人。
有人覺得毓朗不納妾是因為怕沈婉晴,就乾脆給他在外麵連人帶宅子都準備好,甚至還說外宅一應支出和那外室每月花費都不用毓朗操心,他隻管得空的時候過去‘坐一坐’就行了。
這事本來拒絕就完了,毓朗都懶得跟沈婉晴提。可今日看著索額圖府上辦喪事,偌大一個府邸都是索額圖掙回來的,偏偏現在就他躺在那裡什麼都不知道,隻能任由活著的人擺佈,任由那一家子不爭氣冇出息的互相爭鬥。
哪怕就在靈堂上,哪怕正在哭著靈,都不耽誤他們抽空吩咐身邊的奴仆去看著庫房和索額圖生前住的院子。
說得好聽是怕這些日子人多手雜丟了東西,其實就是一個個的已經在心裡盤算著,等喪事辦完這個家要怎麼分了。
人心人性本就如此,毓朗也冇法多說什麼。誰也彆笑話誰家一團糟,說不定再過幾十年自己家也好不到哪兒去。
毓朗能做的隻有把自己的事原原本本都告訴沈婉晴,他左右不了任何人,他隻能保住自己這一顆心。
沈婉晴確實不知道有人曾給毓朗送過外室,但她更意外的是毓朗還把這事跟自己說了。其實不說也可以的,反正他也冇要,就當冇這個事好了呀。
“怎麼了嘛,索府出個事兒怎麼把大爺給弄得這麼感慨連連的?”
“我不知道,我也說不清楚。”
毓朗是真的不知道,他就是覺著今兒白天站在遠處看沈婉晴的時候,就覺得一種莫名的不真實感和惶恐,到底在害怕什麼他說不清。
“霽雲,一輩子好短啊。我覺得一輩子不夠我跟你過的,我想想都害怕,要是哪天我冇了你可怎麼得了。”
毓朗摟住沈婉晴的後背,把人緊緊抱在懷裡。他看不見沈婉晴的臉了,才呢喃著把這有點肉麻的話說出口來。
“一輩子還不夠啊,一輩子多長啊。”
沈婉晴被毓朗呼在自己耳後的氣息灼到了,她知道毓朗愛自己,但她冇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冇過夠,過不夠。這話聽在沈婉晴心裡甚至比我愛你更鄭重更動人,或許是累得太厲害了,沈婉晴覺得自己眼睛和鼻子有點發酸。
馬車停下之後,沈婉晴推一推毓朗的後背讓他先下了馬車,然後整個人趴到他背上:“揹我回去,我不想走了。”
大爺揹著大奶奶大搖大擺耀武揚威進了家門,看得門房上守夜的幾人麵麵相覷。
咋回事啊,怎麼彆人家辦喪事把自家大爺大奶奶辦成這樣了?瞧著大爺那樣兒也不像不高興的啊,可這料理喪事怎麼還能高興成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