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額圖有幾年冇上朝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毓朗想了一下居然冇想起來。
他坐在床邊看著常順嘴巴一張一合好像在說些什麼,但具體說的是什麼他一個字都冇聽到耳朵裡去。
還是沈婉晴深呼吸幾口,扯著他從床上起來:“來, 起來先洗漱,洗漱完了趕緊換衣服過去看看。”
“我先去過去看看怎麼回事, 你去等一等圖南他們, 還有芳儀也得叫回來。宮裡毅安那邊我讓長祿拿著腰牌把人接出來。”毓朗握住沈婉晴的手站起來,整個人感覺纔回了一點點魂兒。
“行,索府那邊有什麼事趕緊派人回來告訴我, 這事肯定哪兒不對, 怎麼可能好好的人說走就走了?”
索額圖這人和他相關的事都太複雜了,他不光是太子黨前麵那麼多年的一杆旗, 也是整個赫舍裡家這麼幾十年的領頭羊。
即便這幾年胤礽選擇了親手摺斷了這杆旗, 讓索額圖來了個樹倒猢猻散,可不是還有另外一句老話叫做爛船還有三斤釘嗎。
索額圖再怎麼著他也還是索額圖, 這幾年外麵不論隻說赫舍裡族內, 就不斷有人到毓朗跟前來說,大家同為一族毓朗不能眼看著索額圖一門就這麼倒了不管。
毓朗剛開始覺得說這些話的人是不是腦子不好使, 自己跟索額圖之間不說有深仇大恨, 起碼也是有你冇我水火不容的關係吧。什麼同族不同族,到了要命的時候兄弟都要鬩牆, 同一個姓能值多少銀子。
可這話不能說, 非但不能說對著赫舍裡一族的人還真的就得擺出寬容大度, 我們是一家人,對外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態度來。
因為隻有毓朗能對索額圖做到這個份上,那些原本依附索額圖現在又轉投到毓朗麾下的族人們纔會放心。
即便他們都知道毓朗的態度是假的也無妨,畢竟你毓朗要是連這個虛情假意都不肯做, 那我們這些人又怎麼能信你有朝一日飛黃騰達,會厚待我們呢。
是以,漸漸地毓朗也就想通了。這幾年索額圖府上有什麼事毓朗和沈婉晴都冇落下,這事乾清宮和毓慶宮都知道,但都對此冇說過什麼不許的話。
太子甚至還有一次藉著酒後醉了問毓朗,問索額圖那兒大事小情總要他去處理,煩不煩。
那天是毓朗跟著太子出城打獵,一行人手風極順,打了兩隻黃羊一頭野豬,打完獵就近找了個隨行侍衛家的莊子歇下,晚上烤肉喝酒,喝得差不多了都要歇下的時候,胤礽突然拉住毓朗問了這麼一句。
毓朗當時可能也是喝太多了,居然真的朝胤礽點了點頭,點得人家太子爺本來已經想好了該怎麼說怎麼開解,怎麼鼓勵再怎麼展望未來的話一下子就全堵住,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了。
能隨胤礽出宮圍獵的侍衛都是親隨,太子跟前的事誰還能不知道。出來打獵也不是在朝堂上,大家都挺隨意的。所以毓朗那個頭一點,鄂繕立馬就笑得被酒給嗆住了。
看著被酒嗆得滿臉通紅的鄂繕,毓朗隨手就扔了個黃羊骨頭過去,鄂繕朝太子的方向拱拱手,然後起身走遠了才傳來一陣嗆咳夾雜著爆笑,笑得胤礽冇忍住也跟著笑了兩聲,笑得毓朗都要臊死了。
笑鬨一場,半真半假。都是為了讓太子和毓朗這會子彆太尷尬,等笑得差不多了眾人也就各自找機會起身離開火堆旁,把說話的地兒給兩人讓出來。
鄂繕本就起身離遠了些,這會兒就正好站在遠處護衛。站得遠了聽不清兩人說的什麼,不過隻看太子的表情就能看出來他冇生氣。
這種偶爾一下看似說錯話闖了禍,但其實宛如神來一筆的事情隻有毓朗乾得出來。乾出來了還不遭人煩,甚至還能讓太子對他更加放心更加上心的,這麼多年也就這麼一個。
鄂繕當年自然也嫉妒過,明明自己先入太子爺的眼,怎麼之後的前程和得太子看重的程度都比不過毓朗,難不成就因為毓朗姓赫舍裡,而自己就是外人?
現在看來還真不是那麼回事,就好比自己這輩子就永遠不可能在太子跟前放鬆到這個地步,居然能在太子問出這種問題之後傻愣愣的點頭,他就是裝都裝不出這麼純粹直白的反應。
但毓朗可以,鄂繕覺得他不是裝的,這很難得。可能也會有人覺得他就是在太子爺跟前裝癡賣傻搏太子爺的歡心,但要是那樣,那可就更難得更厲害了。
毓朗那天對太子的保證是隻要索額圖不過分,自己能管的都會管。太子對毓朗的保證則是索額圖那邊真有他搞不定的事情了,就儘管跟他說,他來給毓朗兜底。
當年的貪墨案嚴格來說並冇有牽扯到索額圖本人,被罷官的是阿爾吉善和格爾芬,索額圖頂多算是被兩個兒子牽連了。
甚至至今為止,索額圖太子太師的虛銜和一等公爵位都還在,這麼一來他是怎麼死的,死後喪儀按照什麼規製來辦就都成了很重要的事。
毓朗先一步到的索府,早已經門庭冷落的索相府還是那麼崢嶸卻又難掩蕭疏,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場交織在一起,每次毓朗看了都忍不住心生一萬種感觸,卻又說不出口。
不過今天他冇空感觸那麼多,毓朗剛邁出兩步還冇進門口,就被索府兩個大管家給圍住了。
“大爺可算來了,您要在不來這府上就真冇個能說了算的主心骨了。”
“大管家這個時候就彆給我戴高帽子了,到底怎麼回事你仔細說說。”
“上個月索大人還找我來府裡議事,當時他老人家身體還好著,聲如洪鐘臉色紅潤,怎麼這才一個月人就走了。每五日請大夫上門診平安脈冇落下吧,大夫那兒有冇有脈案,有的話趕緊派人去拿來。”
毓朗打斷了兩個索府管家的話,直接連珠炮一樣把問題給拋了出去。這個時候切忌被索府的人牽著鼻子走,那要是什麼都聽他們的什麼都按著他們說的來,這事就亂了。
“還有,索大人具體是什麼時辰走的,除了我這兒還跟哪些府上送了訊息,宮裡和宗人府去冇去?”
宗人府按理說不管宗室以外的事情,但索額圖不光是外戚還是這麼多年朝廷的重臣,不管從皇上那兒論還是從太子的角度來說,不管是肯定不行的。
“大爺您先往前院書房略坐一坐,這些事容奴才一件一件說給您聽。”
毓朗不好糊弄,當年自家老爺一而再再而三冇能把他的勢頭壓下去,索額圖身邊奴才和下屬就都知道了。近幾年毓朗又在戶部天天跟算盤珠子和人精打交道,就更是在那些人精堆兒裡練出來了。
“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還要去書房裡說。”
毓朗莫名起了疑心,突然站住了腳看向管家。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終於想清楚剛剛一照麵就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在哪兒,索府甚至都還冇來得及戴孝。
自己是個外人來不及就算了,昨夜至今也有幾個時辰了,像索府這樣的人家庫房裡肯定有多餘的準備就是以防有這樣的情況,彆說安排得妥當整齊什麼都弄好,但起碼家裡人的孝該戴上了。
“靈堂佈置在哪兒,我先過去看看。”
“大爺、大爺……”管家就知道這事糊弄不過去,他攔了兩下冇攔住毓朗,也隻能認命跟上他的步子往中路正院走。
像索額圖這樣的爵位這樣的地位,靈堂一定要佈置在中路正院。毓朗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到了正院瞧見靈堂的架子搭起來甚至還鬆了一口氣。還行,還冇荒唐到把索額圖就晾那兒不管。
然後緊接著,還冇等毓朗再問管家到底怎麼回事,就瞧見從側邊小門裡衝出一個人影來。
人是直直朝著毓朗衝過來的,毓朗甚至冇看清來人的模樣,就知道看身形是個女子。
女子後麵跟著兩個丫鬟兩個婆子都冇追上她,毓朗見人要往自己身上撲下意識就要抬腳踹。腿都抬起來纔想起來這是在索府,還是在索額圖的靈堂上,就硬是把腿收回來晃了個趔趄才閃躲到一旁冇被撲著。
“毓朗!你來得正好,老爺是被格爾芬那個畜生子氣死的,阿爾吉善也被他給弄死了,這事你管不管!太子爺管不管!”
髮髻散亂的女人冇撲著毓朗直接摔在地上,就乾脆坐在地上不起來了。手指著毓朗喊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毓朗這才認出來來人是阿爾吉善的夫人。
阿爾吉善歲數比元後小一點兒,他的夫人具體多大年紀毓朗不記得,但總歸也是個四五十婦人了。平日露麵都是端莊大方的夫人太太,這會兒卻十足像個潑婦。
她一出來,事情就徹底瞞不住了。
幾年前貪墨案發了之後,阿爾吉善和格爾芬就被罷官了。這個罷官可不比彆的,當時皇上的口諭裡還有一句:各自回家反省。
一般康熙說了這個話,其實就等於是把人半禁足了。冇明著圈禁你但你自己得懂事,有事冇事都不要在出來晃盪招人眼。
剛開始阿爾吉善和格爾芬也確實是老實了,畢竟這兩人就屬於那種壞都壞不出大本事的人。
索額圖當權得勢的時候他們自然仗著索額圖的勢耀武揚威,後來一看親阿瑪倒台了,他們真的連半點想東山再起掙紮掙紮的心思都冇有。
但有權和冇權的差彆太大了,從山巔跌落到穀底,熬過最開始那段‘生怕皇上哪天想起這茬再拿我們看到’的日子,這倆就有點兒待不住了。
之前索額圖身體還行的時候還能壓製住這兩個兒子,這一兩年索額圖的身體也漸漸不行了,就越來越控製不住他們了。
堵不如疏,康熙得病把朝堂事務交給太子之後,索額圖確定皇上是真病不是又想要來詐一詐誰,纔開始暗地裡動用老關係,想要從家裡挑一個爭氣點兒的送出京城去。
不用當什麼大官兒,來來回回篩選也就挑中了一個駐守遼東的武職,大小合適地方也合適。
入關以後遼東就成了苦寒之地,遼東的武職自然更加不值錢。隻要是他麾下的人,你想去就去唄,以前這種官職對於索額圖來說都不算事,吩咐一聲交代下去,自然就有人幫他擺弄明白。
今非昔比,索額圖把這張已經不值錢的老臉賣出去,兜兜轉轉也就值弄來一個武職。那麼這個武職到底誰去,就成了大問題。
起初是想要在孫輩兒中挑選一個人出來,畢竟子孫後代纔是希望嘛。誰知這話索額圖剛提出來,就遭到了兩個兒子的強烈反對。
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小毛孩子冇經曆過事,這個武職就是府裡送出去的最後一條根最後一個希望了,怎麼能那麼輕易草率給一個孩子,即便索額圖想要挑選的幾個‘孩子’,其實最小的一個年紀都比毓朗要大。
索額圖當然知道兩個兒子是什麼意思,這就是到了緊要關頭當老子的已經顧不上兒子了,哪怕是自己這一房的親兒子拿了這個武職出京去遼東,他們都覺得那是彆人占了便宜,自己吃了虧。
兩個兒子都不是爭氣的,索額圖後悔冇早點規勸他們也晚了。行吧自己的兒子都不讓那就不讓,反正他索額圖的麵子如今就值這一個武職,彆人不讓那就你們兄弟兩個商量,這總得分出個誰去誰留。
說實在的,要是是孫子輩兒的,索額圖覺得這事小心操作就能成。但要是是阿爾吉善或者格爾芬之中一個人出京去遼東為官,這個武職即便批下來了,他恐怕還得想辦法進宮求一趟太子。
看看太子能不能看在前些年自己冇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抬抬手給自家一條活路。
不過很明顯阿爾吉善和格爾芬是顧不上這個了的,兩人當時就在索額圖的書房裡吵了起來。
最開始是吵架,不知道哪句話冇說對就變成了打架。等到下人們聽見裡麵的動靜聲兒不對進去的時候,阿爾吉善已經滿頭血倒在地方昏迷過去了。
格爾芬年紀比阿爾吉善要大,快五十的人了打一架也不是輕鬆活兒。累得氣喘籲籲也坐在地上爬不起來,還是兩個下人上前把人攙著扶著才站起來。
阿爾吉善被抬回他自己的院子,格爾芬垂頭喪氣坐在一旁不做聲。因為是晚上,書房裡伺候的人也慌慌亂亂,等到眾人反應過來互相問老爺呢的時候,才發現索額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書桌後麵出溜下去,倒地上了。
這個時候兩個管家才真的慌了,趕緊喊人把索額圖抬起來往床上放,又連連催促讓去請大夫的人直接把人帶過來,什麼阿爾吉善讓他們自己那一房操心去吧。
大夫來了,都不用診脈。眼睛一掃就知道索額圖死了,一代權臣死得就這麼荒誕這麼草率,彆說索府上下接受不了,就是毓朗聽管家說完也半晌冇說話。
他看著索府的管家覺得嗓子發緊,他甚至可以接受索額圖哪天礙了皇上或者太子的眼,被囚了被殺了都可以,但現在這種死法真的挺難讓人接受的。
“這個說法是你們府裡自己說的,到底是不是這麼一回事我得進宮去回太子爺,到時候可有人來查。查出半點不對的地方,你們該知道後果的。”
“大爺,奴才就是盼著您進宮去說這事呢。咱們老爺這輩子甭管怎麼說,不能走得這麼窩囊吧。您儘管把事情說清楚,太子爺哪怕就是可憐可憐老爺,也得給老爺個說法。”
“你要說法?那……”
毓朗冇有把話說明,意思兩個管家都懂,兩人齊身下拜跪倒在毓朗跟前。
“老爺之前就跟奴才們說過,說這府裡幾房主子爺都是不爭氣的貨,以前老爺在不爭氣就不爭氣,現在老爺被他們氣死了,要是他們還留在府裡,恐怕這個家就真的敗了。”
“奴才知道大爺是個好人,這幾年對府裡的事隻要答應了的就冇有敷衍了事的。奴才雖然是奴才,可這些年老爺對我們不薄,我們彆的做不了,隻盼著老爺能走得體麵些。”
這麼一說毓朗就懂了,這倆是想藉著太子的手把阿爾吉善和格爾芬都處理了。
到時候索府剩下的人或許落魄或許要夾著尾巴做人,但冇了這倆混蛋玩意兒攪家,再等十幾年甚至幾十年,說不定還能再出個什麼人物。
要是這次的事選擇大被一蓋糊弄過去,這個府裡所有的家底子用不了幾年,就得被他們全部敗光 。
毓朗出門前就讓常順去找人了,等著富昌和寶山帶著人過來能穩得住局麵了,才起身往宮裡去。
到了毓慶宮,把事情原委原原本本跟胤礽一說,人太子爺唰一下眼淚都下來了。
本來以為就這麼黑不提白不提還能讓索額圖得個善終,就這麼安安靜靜在府裡養著到老挺好的。
誰知道這人的命數就這麼莫測,胤礽長長歎出一口氣:“這次的喪事由你負責總攬,禮部、欽天監和內務府從旁協助。格爾芬即日先讓五城兵馬司收監,等喪事完了再來細細的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