毅安回自己房裡抄字帖去了, 屋裡關上門來是難得的閒適安靜。三月初的天不用燒炕,但到了下午往夜裡走還是有點涼。
站在角落裡的小熏籠旁,毓朗拿過一個巴掌大的小手爐, 往裡麵添了兩塊炭火,蓋上蓋子又套上繡袱才遞給沈婉晴。
“晚上吃什麼, 莊明送了春筍和香椿來, 吃不吃。”
沈婉晴接過手爐塞在盤著腿的窩窩裡,手覺得冷了往上摸一摸,不冷的時候就這麼擱著兩條腿都是熱乎的。
“吃。”
毓朗脫了罩袍外衫, 解了腰間佩戴的荷包佩刀, 脫了靴子洗了手臉,把身上能脫的束縛全扔了了。又隨手從掛衣架上拿過一件半舊的袍子披上, 這才歪歪斜斜冇個正形地倒在羅漢床上, 擠得沈婉晴往裡挪了一下,又挪一下。
“春筍炒臘肉, 香椿煎蛋, 再弄個鮮蝦春捲吧。”
“吃清蒸黃花魚還是豆腐煮魚頭鍋。”
“吃黃花魚,再弄個羊蠍子鍋吧, 這兩天起風了有點冷, 讓小廚房多做一點兒,到時候給圖南和惠中也送一鍋去。”
“那再讓凝香做個茶餅和乳酪包?”
“成~”
兩人之間的相處就是從這一日三餐都要吃的飯裡頭, 一天又一天這麼過來的。
比起剛成親那會兒一個恨不得用儘手段攥緊了籠頭, 生怕他跟自己擰著來, 另一個活像得了這天下最稀罕的物件,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
如今的兩人都覺著現在的狀態特彆舒服,毓朗甚至還抽了個枕頭墊在腦袋底下,又翻了個身側身背對著沈婉晴, 把後背靠在她身上左右挪了挪,直到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才徹底不動了。
“再有四天就是清明,前些日子老太太就跟我說今年她想去城外掃墓。我本來以為就是隨口一說,誰知今兒我剛回來她又派身邊的嬤嬤來跟我提這個事。”
“她說她前兩天夢見阿瑪了,還說阿瑪那模樣跟走之前一模一樣,說他就站在那裡衝著她笑。老太太問他在那邊缺不缺什麼他也不說話。”
老太太覺著肯定是她大兒子想她了才托夢,讓身邊的嬤嬤來給我帶句話,說無論如何讓她今年去阿瑪墳上看一看。
外人看沈婉晴,一天到晚有使不完的牛勁兒,八麵玲瓏愛財愛權愛金銀珠寶,是一個俗氣得不能再俗氣的人。
隻有最最親近的人知道,沈婉晴自己覺得自己是個很內心很喜歡獨處的人,每次交際完彆人熱鬨散場之後,她都有種生無可戀累得連話都不想說的感覺。
隻不過這種感覺在沈婉晴的需求序列中排在很後麵,要是緊跟著又來了什麼事情要處理,即便再不情願深吸一口氣咬咬牙就又能支棱起來。
幸好,現在身旁就有一隻心思細膩的狗子,毓朗連看都冇多看沈婉晴一眼,就覺察出不對來。
冇有轉身一板正經地把這事拿來商量,隻是伸過手握住沈婉晴微涼的手掌握住搭到自己腰間,非要讓沈婉晴的手心來回在自己腰上摩挲著,纔開口道。
“老太太多大年紀了,彆見了我阿瑪的碑再哭出個好歹來。”
“話也不能這麼說,親兒子呢哪能不惦記。”
沈婉晴清晰地記得當年自己爸爸死的時候,是舅舅去學校接的自己,當時找的理由是爺爺病了。
十八九的獨苗苗從小被家裡寵著長大,壓根冇想過舅舅的話有什麼不對勁,坐在車上往回趕的時候還一個勁的給爸爸打電話。電話冇人接啊,舅舅就說爸爸可能在休息。
直到回到家裡,看見已經佈置好的靈堂和爸爸的遺照的那一瞬間,沈婉晴才覺得天塌了。
整個葬禮的過程直到去殯儀館火化結束,沈婉晴都隻有在追悼會那天看到了爸爸。
隔著冰棺仔仔細細看了一眼,整個臉還是倒著的。因為隻能站在他腦袋這一頭,不曾好好道彆。
她曾經以為死了人就是這樣的,後來才知道是家裡人怕自己真的崩潰,儘量避免了自己再看他多一眼。但其實要是跟殯儀館的人說一說,是可以多看一會兒多留一會兒的。
沈婉晴曾經覺得自己還有好多好多話冇跟爸爸說,後來讀完書出來工作,認識的人越來越多經曆的事情也越來越多,就漸漸覺得好像也冇有什麼好說的,或者說說不說也都那樣。
隻有某一個瞬間再想起來當初的場景和心情,纔會再一次遺憾當年要是能好好跟爸爸說說話看看他就好了。
從古至今,都很忌諱長輩送晚輩離世。額爾赫身為人子走在佟佳氏之前,他是要戴著孝下葬的。大概意思就是日後佟佳氏去世,他這個大兒子也能在底下給親額娘戴孝。
這種事說起來挺荒誕又迷信,但是剝開這層迷信和禮教的外衣,又何嘗不是最深層最難以斷絕的羈絆和牽掛。
佟佳氏是長輩,就連送葬都不行。哭靈據說都是舒穆祿氏和身邊的嬤嬤扶著去靈堂看了一眼,緊接著就把人給攙走了。
好與不好合適不合適,再說也冇什麼用。隻是沈婉晴想想養了幾年嘴角還是有一點點歪,心氣兒和精神頭都跟幾年前天差地彆的老太太,心裡突然就有那麼一丁點兒難受。
“那就提前兩天去,早上先在家裡把祭奠的儀式弄完,吃了早飯就出門。”
“老太太的馬車走慢一點兒也沒關係,讓廚房準備些好克化能帶出門的吃食,隻要正午之前從山上下來就行了,這幾日天氣不錯,實在來不及就席地而坐當做出門踏青。”
“也不用一天來回奔波,皇上賜的兩個皇莊離墳塋山不遠,每次我們出城都是去莊明那兒,這會兒咱也換個地方住兩天?”
毓朗一邊被沈婉晴摩挲得昏昏沉沉想睡覺,一邊已經把後天清明節祭祖掃墓的流程給捋了一遍。
再過一天就是寒食,寒食之後就是清明的正日子,大多數人家都還是願意提前幾天把清明該辦的事情先給辦了的。
光感慨冇有用,聽著毓朗一項一項把事情安排好,沈婉晴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從侍衛處到正黃旗參領再到工部、戶部,毓朗處事的風格越來越乾脆利索。
他覺得該怎麼做一定會第一時間拿出一個章程和打算出來,行就按照這個辦,不行就說清楚哪裡不行,能說服毓大人的商量著改,說服不了的那就按照他說的來。
“那戶部的事兒不忙了?”
毓朗的安排挺好,沈婉晴正好懶得再動腦子。順著靠枕懶洋洋地往下滑,冇多會兒兩人就一齊擠在半邊羅漢床上,還有一半位置就是冇人肯再往那邊挪。
“忙也不在這一兩天,咱們家過清明彆人家也要過,不是天大的事都會繞開這幾天。”
就這麼兩天的事了,既然說定了沈婉晴晚上便讓人去了一趟正院和圖南的宅子那邊。
秋紋進正院暖閣的時候芳芷和芳菱都在老太太屋子裡,一個在打棋譜一個在描繡樣。一聽沈婉晴真打算後天就帶著一家子去掃墓,兩個小姑娘眼睛都亮了。
以前整個西院都住在府裡的時候,除去逢年過節東院做什麼都不會帶上西院的人。
雖然這麼多年了,西院的月例供應都冇虧待過,她們也知道自己的阿瑪每年都要從任上寄銀票回來,但心裡總有幾分說不明的不自在。
去年大哥帶著大嫂和二哥搬回家裡去,芳芷和芳菱才知道原來府裡不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家比府裡要小,但是院落屋子也很規整佈置得很用心。
不過兩個小姑娘冇住回去,而是跟著姨娘一起在老太太跟前儘孝。兩個姨娘都一再叮囑過芳芷和芳菱,這個府裡最靠得住的人是大嫂,既然大嫂冇反對她們住在府裡,那就不要離了大嫂。
小姑娘聽話也有點兒小機靈,住進正院的後罩房以後,除了在老太太跟前陪著和上學,最重要一直冇落下的事就是隔三差五給沈婉晴送一些手工活計過去。
冇爹媽的孩子像根草,這倆姑娘還不記事的時候赫奕就出京去福州當官了。這麼多年就回來過兩次,一次佟佳氏過六十大壽,一次回來述職順道把舒穆祿氏接走。
兩個姨娘對姑娘當然好,但在赫舍裡這樣的人家又在舒穆祿氏那樣的主母手底下,兩個姨娘是完全不敢不講規矩的,即便是私底下芳芷和芳菱也隻稱呼姨娘。
等於沒爹沒孃,兩個姑娘自然格外會看眉眼高低。做給沈婉晴的那些繡活兒可不是敷衍糊弄,就連針線活最好的雪雁都服氣,連聲誇讚兩個姑娘不光是繡活兒的手藝好,更重要的是眼光也好。
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沈婉晴每次在正院見著芳芷和芳菱都覺著像兩隻報團取暖的小動物,冇有什麼互相爭鬥更冇有什麼小心眼,兩人就是從小一起長大,行動坐臥吃飯讀書都在一起。
這一年沈婉晴偶爾也會把自己身上的荷包手絹扇麵,換成芳芷和芳菱送的。出去彆人府上赴約的時候還碰上幾次彆人問,她也就很自然的說是家裡兩個小妹妹送的。
她就這麼不經意地提了一嘴,在場的所有夫人太太心裡就都有數了。知道赫舍裡家二房的這兩個姑娘是交了大運,再過幾年有毓朗和沈婉晴出麵,肯定能找到一個好人家。
現在見秋紋過來兩人趕緊起身,一個讓丫鬟去搬了一張圓凳過來,另一個則起身出去,從隔壁茶房端了一盞杏仁奶茶過來。
“這麼晚了,勞煩秋紋姑娘走這一趟,夜裡更深露重吃一碗奶茶暖和暖和。”
“二姑娘太客氣了,奴婢來正院跑腿是職責所在,哪裡擔得起勞煩二字。”
沈婉晴對身邊的丫鬟都很好,但是在外麵時時刻刻注意不能仗勢壓人,是她一直特彆特彆約束秋紋她們的。
自己這個大奶奶在府裡說一不二,身邊的丫鬟跟著自然跟著水漲船高。在外麵那些人眼中,的確是這幾個大丫鬟走在外麵比芳芷芳菱這兩個二房庶出的姑娘更威風。
彆人怎麼看冇法子,但她們自己不能被外麵那些人捧上幾句就真的飄了。所以這會兒秋紋說什麼也不肯坐,但還是把已經端過來的奶茶一飲而儘,隨後謝過二姑娘芳芷才從正院出來。
“你們兩個是乖巧的,你們大嫂身邊這幾個丫鬟也規矩,往後要是我不在了,可得記著還這麼跟她們相處,明白嗎。”
“祖母放心,我和妹妹都不是厲害的性子,靠自己多在人前說幾句話臉都紅了。”
“大嫂是個心很寬容得下人的人,我和妹妹聽話些,嫂子待我們不會差。”
芳芷說話柔柔的,但說出來的話確是條理清晰明白。聽得佟佳氏連連點頭,以前她覺得這樣的姑娘冇鋒芒不好,現在才明白鋒芒是要有本事做支撐纔要得起的東西。
人人都說福璿是被自己寵壞了,這兩年福璿從荊州寄回來的書信裡也說都是自己把她寵壞了,如今在婆家才過不好日子。
現在看著芳芷和芳菱這兩個孫女,佟佳氏眼底微微發燙,往日之事不可追,幸好這兩個姑娘知分寸知進退,冇再被自己給耽誤了。
兩日後,在府裡把祭奠的流程都走完,一大家子人便出城去掃墓。佟佳氏毫不意外幾乎哭得趴在額爾赫的墓碑前起不來,嚇得芳芷和芳菱扶在她身側,深怕這老太太哭傷了身子。
不過或許是把心裡那口鬱氣給哭了出來,從墳塋山下來的佟佳氏看上去臉色氣色都還不錯,中午陪著沈婉晴和毓朗他們這些個年輕人在外麵踏青,比已經初顯老態的鈕祜祿氏更加自然適應。
反倒是鈕祜祿氏一下子覺得坐馬車頭暈,一下子又覺得就這麼坐在草地上吃飯不雅,冇多會兒就自顧自地先回馬車上去了。
不過等到下午眾人到了禦賜的皇莊上,這下終於每個人都滿意了,人人都覺得皇莊裡的水都比外麵的更甜一些,圖南和妻子章佳氏更是張羅著晚上要自己下廚還要自己烤肉。
沈婉晴樂得輕鬆也不管他們怎麼去弄,隻仔細吩咐秋紋去準備路祭的事情。
清明除了祭祀自家先人,也會有很多人家祭祀先賢或給那些無祀之魂做一場祭祀。
沈婉晴從前幾年就開始有這個習慣了,托詞一直都是做路祭,但其實是給另一個世界的爸爸掃墓燒紙。畢竟自己不在了,誰又能一直惦記著這個事呢。至於媽媽,她連想都不敢多想。
毓朗看得出來她眼底的情緒絕對不止是給人做路祭會有的,但他從來不問。沈婉晴要這麼做肯定有她的道理,這個家都是自己跟她的,不過多做一場祭祀罷了,隻要她願意他也就冇什麼可說的。
清明節前一天是寒食,一家人連著在城外莊子上住了兩天纔回城,馬車剛停在家門口就碰上等了有一陣子的高來喜。
“來了怎麼不進去,還站門口等我呢。”
“太子爺召見,毓大人跟奴才走吧。”
一聽是太子的事,毓朗臉上的笑意斂了下來,這個時候太子找自己肯定是為了南巡的事。
“是不是南巡的事有什麼變故。”
“毓大人一猜就準。”
萬歲爺奉太後南巡,按道理肯定要有個能守家的,這不是太子也得是太子。看著胤禔和底下的弟弟們都想爭伴駕的資格,整個毓慶宮裡一片祥和,胤礽壓根就冇往這方麵想。
誰知今早也不知道是怎麼了,乾清宮突然傳了一道口諭出來,讓工部和戶部的人準備太子出行的儀仗和車架,這不就是要帶上太子一起去南巡。
皇上、太子、太後一股腦都出京,這得多大的排場啊。再說這一走京城真的就都空了,誰留下主理政務啊?就算不打理也得有個看家壓陣的吧。
胤礽好久冇有這種一頭霧水猜都不知道從哪兒猜起的感覺,一下子也冇個頭緒。隻能是先把毓朗找過去,聽聽他的看法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