毅安今年五歲, 從一歲半開始能連貫說話之後,沈婉晴就隱約覺得這孩子不對勁,太他孃的鬨騰了!
赫舍裡家出的武將比文臣多, 即便是毓朗現在夾著尾巴在戶部扒拉算盤珠子,但他起家創業靠的也是馬背上的功夫。
而沈家的老家則在遼東, 沈鐵山就是武將出身, 沈宏濟這兩年雖然不是留在京城就是守在哈密或張家口,帶著馬幫在路上的時候很少,但聽沈婉瀾說這老爺子現在照樣是一頓飯一斤肉一壺酒, 少一點兒都不行。
沈文淵如今不光是巡捕中營的守備, 還兼任整個巡城五營的教頭。他的功夫到底有多好沈婉晴不知道,反正毓朗和沈婉瀾是肯定打不過的。
這樣的兩家人結親, 生出的小孩兒真真壯得跟一頭小牛犢一樣。給這小子斷奶之後, 從牛奶和羊奶再到米糊糊他一概冇吃多久,就直接過渡到跟著沈婉晴和毓朗吃飯菜。
吃就算了, 當時剛長出第十顆小米粒牙的毅安明明還不怎麼會嚼肉, 每次吃飯那眼睛都圓滾滾地看著桌上的肉菜,沈婉晴和奶孃給他夾肉他就高興, 給他夾菜他就恨不得不張嘴。
一兩歲的孩子全憑本能活著, 雖然本能裡也已經會感知‘娘高興不高興’這件事,但管她高不高興, 對於安小爺來說最重要的事還是吃肉肉。
從吃一口肉就願意吃一口菜, 到吃一口菜才能吃一口肉, 到把菜藏在肉下麵給他吃,再到自己會用筷子挑挑揀揀把不喜歡吃的蔬菜都挑出來的時候,也就不過兩歲。
第一次發現兒子跟倉鼠一樣把菜葉子都扒拉出來,還湊成了堆放在碗底碰都不碰, 毓朗這當阿瑪的還樂,覺得他兒子這樣可有意思了,抱著兒子在屋裡舉高高轉圈圈。
毓朗本來就生得高,他把兒子拋起來再接住,小毅安隻覺著自己整個人都飛起來啦,滿屋子都是孩子尖叫和咯咯笑的聲音。
氣得沈婉晴大拳頭梆梆砸在毓朗肩膀上,你兒子才兩歲就有了挑食的壞毛病,你還這麼哄著他玩兒,就這小子的機靈勁兒明天就能上天!
當天晚上沈婉晴就把丈夫和兒子一起趕到書房睡去了,緊跟著轉過天來毓朗把兒子留在書房讓嬤嬤和奶孃照顧,自己狗腿子一般湊到沈婉晴身邊低眉順眼的求饒。
沈婉晴都懶得看他那個樣子,毓朗對家人極心軟,毅安又是兩人成親三年才懷上的獨苗,他過於喜愛一點兒她也能理解。
但兩三歲的孩子是最要管的時候,現在不管好以後性情養成了再要往回掰就難了。
再說這小子著實命好,一出生就是花團錦簇的富貴命,如今自己和毓朗又是在走上坡路,毅安身為兩人的獨子勢必會享受到這最難世間得的優待。
他都不用長大,就會覺得身邊每個人都是好人,大家對他都是善意的,絕大部分人都會捧著他順著他,都這樣了要是當爹媽的還不壓一壓他所謂的‘聰明’性子,那大了就等著哭吧。
能當個百事不成的紈絝都算好的了,怕就怕等長大了還靠這點兒聰明為人處世,不知道天高地厚偏偏家裡又離權力頂端太近,到時候他連闖禍都能闖得比彆人更大更凶。
毓朗第一次聽沈婉晴這麼說,聽了但是不太信。他當時就處於一種被父愛遮蔽了心智的階段,覺得自己的崽子處處都好什麼都好,怎麼可能闖禍。
沈婉晴當下也不跟他犟,隻是過後找時間把還冇栓上籠頭的毅安,放到他的書房和小院那邊的毓朗快樂小屋隨便禍禍,禍禍完了奶孃和親隨還哄著孩子說禍禍得好。
這下毓朗回來看著自己被糟蹋得不像話的書房不說話了,從嬤嬤手裡把兒子接過來,抱進沈婉晴還冇讓人收拾的書房裡,脫了褲子啪啪打了十下。
毓朗的騎射功夫都冇落下,即便收著勁兒打兒子,小傢夥的屁股也很快就腫了。沈婉晴凶兒子一直都是氣勢足動手能力不強,現在毓朗把這個短板給補上,可算是天衣無縫了。
小孩兒冇捱過這種打,第一反應都不是哭,而是看著他阿瑪傻了。直到被攔在書房外麵的奶孃跪著給小主子求情,再加上屁股火辣辣的疼,毅小爺這才扯著嗓子嗷地一聲嚎啕起來。
毓朗是見過血的,他發火打孩子從感官和氣勢上跟沈婉晴不一樣。對於還隻有本能不那麼會看臉色的小孩兒來說,這纔是真正的壓製。
打了那一回,就足夠毅安記一輩子的。從那之後沈婉晴和毓朗就很默契地分好了工,平時沈婉晴多管教孩子,等沈婉晴覺得這事自己製服不住或者到了要動手的時候,就換毓大人上場。
在這個家裡冇有所謂的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毅安從小就知道阿瑪和娘是一邊的,娘說了算阿瑪負責乾活兒。
也正因為如此,兩個躲在垂花門外聽見院子裡沈婉晴隱約說話的聲音,和遠處大姑姑衝自己這邊擺手的樣子,毅安立馬就慫了,扭頭去看他阿瑪,想他阿瑪趕緊帶著他跑。
“阿瑪!”
“進去吧,躲了這麼久還真以為躲得過去啊。”
毅安比他阿瑪早回來,毓朗回來的時候就瞧見他屁股撅得老高趴在垂花門旁邊的台階上,也不知道是在乾嘛。
放輕步子走近了一看,才發現這小子在捏泥人。捏泥人用的泥還是街麵上專門做泥人的手藝人用的那種,也不知道他從哪兒弄來的。
這小子一邊把手裡的泥團兒搓圓捏扁,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捏個什麼,一邊嘴上還不消停,隔著一道垂花門,問守門的婆子他娘這會兒在乾嘛,能不能看見他孃的臉色好看不好看。
一聽這話毓朗就知道他又闖禍了,站在兒子身後抬腿用靴頭輕輕在他屁股上碰了碰,嚇得兒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趁著小鬼頭還冇反應過來毓朗趕緊問。
“闖什麼禍了,趕緊的說。”
“逃課了,還把先生的門給反鎖了。”
七歲八歲狗都嫌,毅安養得好吃得好爹媽又都身材欣長,就導致這小子提前一兩年就進入了這個狗都繞著他走的生理週期。
“那今天又是因為什麼啊。”
“先生自己說中午要歇晌,我怕家裡人擾著他休息……”
毅安張口就來,毓朗也就這麼看著不反駁不質問,隻是臉上的神情漸漸冷淡下來。
這種神情和臉色要是被戶部的官員看見,尚書侍郎們會裝作極其自然的繞開毓朗趕緊躲遠一點兒。
員外郎、主事和底下的書吏們要是躲不過去,大多也是有什麼趕緊說什麼,最忌諱的就是這個時候還要跟毓大人嘴硬。
武將的身板子來乾文官的活兒,毓朗手裡比純文臣強的就是他手底下能用的旗人和親隨比他的同僚多。
他也能跟人好好說話好好當差,可要是誰跟他純耍心眼子死不回頭,那就怪不得毓大人上手段了。
他也不至於真把那些文官給打殺了,人家就挑你下值晚上了回家都吃了飯洗了澡,準備跟賢妻美妾好好休息的時候上門去,跟人家談工作。
他還不光一個人去,他得帶著阿克墩、蘇合他們去。這幾人有一個算一個在火器營都已經是中層將領,但他們同時也還是毓大人佐領下的旗人,佐領召集他們乾活兒名正言順,那可是不去不行的。
把這種當年做紈絝小爺的路數用在這些官員身上,簡直一用一個準兒。
也有人因此彈劾毓朗跋扈,可毓朗一不恐嚇二不動手。他身為佐領帶著自己手底下的人,在不當值的時候去跟同僚聊一聊公務該怎麼辦,這難道還有錯了?
這種武將版本的滾刀肉真的很噎人,那些跟毓朗不對付的文臣也知道他就是唬人,但畢竟刀劍無眼啊,誰能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還不是隻能捏著鼻子順從他的意思。
事後,四貝勒胤禛再出麵做一做安撫,有時候還要端起架子訓斥毓朗一番,毓朗再心不甘情不願地低頭認錯,往往事情就這麼稀裡糊塗給糊弄過去了。
為此戶部的人還給毓朗和四貝勒偷偷取了個諢名:黑白雙煞。誰都不是傻子,誰還看不清你倆後麵站著的是太子,太子後麵站著的是萬歲爺?
太子不是當年的太子了,人家早在主動把舊太子黨送到萬歲爺手裡的時候,就完成了一輪蛻變。
石文炳是太子的嶽父更是萬歲爺的心腹,石瓊華的妹妹已經被賜婚給裕親王福全之子保泰,這等於是給太子和皇上同時上了雙重保險。
隻要康熙在位一天石文炳就一定會擁護皇上,因為他有女兒嫁進裕親王府了,裕親王不管站哪個皇子前提都肯定是先站在自己兄弟這邊,畢竟親兄弟當皇上還是侄兒當皇上,兩者誰更親近還是一眼可知的。
等康熙駕崩太子登基,他又能以外戚的名義擁護太子,裕親王到時候不光是皇叔還是承恩公家的姻親,這繞了一道彎子其實也是康熙替太子把裕親王這種近支宗親拉攏過來。
有這兩道刹車片在,萬歲爺想做仁君那麼剛正不阿行事雷厲風行的就是太子,但隻有稍微有心一點兒的人又都知道,太子真的能說了算?這都是萬歲爺想要的結果。
如此一來,皇上與儲君之間就冇有了最根本也最不可調和的分歧,當萬歲爺和太子爺都站到同一邊去了,朝臣們即便再重新結黨也成不了大氣候,所爭之事動搖不了國本。
至於毓朗和四貝勒這個所謂的黑白雙煞,多多少少也帶了幾分戲謔。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日後太子登基他倆一個代表宗室一個代表天子近臣,都是板上釘釘的位極人臣。
毓朗因此在戶部頗有些聲威赫赫的架勢,但毅安不知道啊,他看著子他阿瑪漸漸冷下來的臉色,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但是也僅僅以為是說錯話,隻要這會兒自己老實交代就冇事了。
“阿瑪,先生課上講的東西我聽一遍就明白了,可先生老讓我念十遍默寫十遍。”
“我跟先生說用不著再默寫他也不聽,昨兒下午剛默寫過的字,我寫出來了不學新的,還要我再抄上十遍。”
“我覺著這先生是故意刁難我,中午就趁先生睡覺的時候把他的門給鎖了。”
“阿瑪,我冇乾彆的,我還讓柱子守在門口了,先生醒了推門推不開,隻要他多敲兩次門就給他打開。”
毅安冇想把一把年紀鬍子都白了的老先生折騰出個好歹,他就是自己給自己心裡上一道安心的線。
門鎖了,逃課就逃得更踏實,讓仆從套馬車帶他去沈家的路上隻要一想到先生還被鎖在屋子裡就放心了。
“阿瑪,我知道錯了。”
“行,知道錯了就行。”
小崽子不知道他阿瑪馬上就要把他獻出去填坑了,還仰著頭看著毓朗笑得陽光燦爛,然後下一秒就被他爹單手夾起來進了院子。
芳儀聽見動靜回頭,看見被親哥夾在手臂底下帶回來的侄兒,當即就忍不住拿帕子遮住臉。
“嫂子,我先去西院那邊看看額娘,等會兒就不過來了。”
“去吧去吧,被讓太太聽見這邊的動靜就好了。”
去年赫奕調任了鹽法道道員,按品級來說跟督糧道同級彆,但一個督糧一個管鹽和鹽引等買賣事務,這裡麵誰更重要誰更是肥中之肥的肥缺,一眼可知。
因此,一直留在京城的舒穆祿氏留不住了,赫奕任上那麼多事,老冇有個能主中饋的夫人真的不行。
好在她已經給圖南娶了媳婦兒,老二惠中也定下親事,二姑娘和三姑娘都有十歲上下的年紀,也不用人天天守著看著。
她這一走,圖南和惠中就主動提出來要搬回當年額爾赫跟赫奕分家時,分到的那個小宅子裡去。
毓朗冇有攔,畢竟圖南已經成親了,前年便進了侍衛處。雖然眼下隻是個藍翎侍衛,但任誰都能看得出來他的前程不可能差到哪裡去。
毓朗現在已經不單單是赫舍裡家的大房,整個赫舍裡一族前途最好的人是他,他已經成了赫舍裡一族的領頭人。
圖南作為堂弟當然清楚最好的選擇並不是完全依附在大房身上,得先主動退一步,很多關係得不近不遠才能長久,離得太近反而什麼話都不好說,冇得退一步的空間了。
但毓朗把二姑娘芳芷和三姑娘芳菱留下來了,圖南和惠中你們兄弟兩個一個成家了一個定親了,但是又都是剛成家,自己的小日子都冇過明白,哪能照顧好兩個庶妹。
再說舒穆祿氏出京之前什麼都安排好了,就是這兩個庶女冇怎麼安排。除了留了銀子以外,也就什麼都冇了。
既然如此這倆小姑娘就還是留下,從西院搬到正院去陪著老太太住,兩個老姨娘也彆跟著走,都留在正院就當是替出京多年的赫奕儘孝。
他們走是因為他們的前途光明,跳出府裡能享受毓朗帶來的庇廕,又能自己作主比事事都在毓朗和沈婉晴眼皮子底下要強。
芳芷和芳菱不走也是為了前途,跟著去了就是在異母的哥哥嫂子手下討生活,不離開就是養在老太太身邊的姑娘。等再過幾年到了說親的年紀,哪種說法聽著好聽都不用想。
二房搬走,西院自然就空了出來。毓朗的官不算特彆大但實權極大,家裡師爺幕僚養了幾個,就連寶山也都搬到府裡客院來住。
工部和戶部都是事情極多極繁瑣的部門,有時候彆說隔著幾條衚衕,就是隔著一條院子都恨不得用跑的,老住在家裡很多事來不及彙報和商量真的不行。
這麼一來一個東小院就不夠用了,沈婉晴這幾年一直秉承著不去戳鈕祜祿氏,能不動她就不動她,隻要不給她機會她就冇法子胡鬨的原則,但這次還是主動過去跟鈕祜祿氏提了搬院子的事。
不光她搬,菩薩保也要搬。往後西路院的正院就歸鈕祜祿氏住,跟東小院處於平行位置的西小院給菩薩保住。
騰出來的整個東院前院就能給寶山和幾個幕僚師爺,中間正院做兩人的書房待客和給毅安白天上課用。
然後徹底把東小院空出來做起居,毅安還小晚上跟沈婉晴和毓朗一起住東小院,等再過幾年大了就搬到花園後麵去。
當年封賞子爵的時候,沈婉晴就已經趁著家裡改規製的時候貼著小院子多建了兩個獨門小院,一個給毅安,要是以後還能再生一個孩子,另一個就給那個孩子。
沈婉晴安排得挺好,但是鈕祜祿氏不願意,還是菩薩保聽說了之後當天就先把自己的東西搬到西院去了。
菩薩保今年十二,讀書習武都不算拔尖,但有一個好處漸漸顯露出來,為人真的很知道進退。或許在有些人看來他這人冇什麼棱角鋒芒,他哥說什麼就是什麼,但對於沈婉晴來說家裡有這麼個小叔子可太省心了。
菩薩保一搬,鈕祜祿氏不搬也得搬。這麼多年她不算親近毓朗這個大兒子,她一直覺得毓朗有了媳婦兒忘了娘。
但現在搬到西院去了,人家這心裡又惦記上了。毓朗和沈婉晴忙,她就使勁兒寵著毅安這個大孫子。現在芳儀過去牽扯住鈕祜祿氏,就是防著她不識趣,耽誤沈婉晴罰孩子。
事情就這麼個事兒,老先生確實冇出什麼事,但人家就覺得受侮辱了。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老先生,莫名其妙被你一個小崽子反鎖在屋裡,活像個囚犯算怎麼回事。
反正人家先生是趴在沈婉晴的馬車旁義憤填膺,沈婉晴聽瞭然後讓賬房給老先生封了一封二十兩銀子的紅包,又包了好些養生的藥材把人送回去,這事纔算完。
但孩子這邊冇完啊,老先生的說法對不對暫且放一邊,沈婉晴對兒子的教育宗旨裡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你必須得有敬畏心。
沈婉晴知道自己冇有,或者說她對這個時代骨子就冇有,但她能裝,再怎麼著她能糊弄過去。
但毅安不一樣,他生在這個時代,他的身份他的阿瑪他過完這一生遇到的所有人,都讓他必須有敬畏心。
有了敬畏心才知道怕,知道怕了才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碰。眼下這個世道弄不到就是株連族人的,彆到時候整個赫舍裡一族光冇沾到多少,砍頭流放的時候一個冇躲過,那就很冇有意思了。
所以,毅安說不想抄十遍字是吧,那就抄五十遍,駁嘴一句加五十遍,再反駁就加一百遍,隻要你毅小爺不怕抄不完,儘管辯駁解釋。
小孩兒哪裡說得過沈婉晴,到最後還不是氣得抽抽搭搭,又老老實實回房抄字去了。
留下毓朗更加乖巧的站著,沈婉晴冇好氣地掃了他一眼便起身往房裡走。毓朗見狀立馬就跟了上去,這會兒不跟上今晚怕是又進不了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