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樣, 傷口不疼了吧。”
“不疼了,你這金瘡藥是嫂子給你準備的吧,冇想到便宜我了。”
這次出征明麵上的主力是皇上率領的中路大軍, 沿著上次打噶爾丹的路線大軍壓境正麵推進,駐紮在原噶爾丹的駐地把已經逃到漠北的噶爾丹部繼續往漠西逼退。
毓朗率領從火器營分出來的一部分精兵跟隨石文炳和費揚古的西路大軍, 日夜兼程翻山渡河往繞過噶爾丹部趕在他們前麵到達昭莫多設伏。
因為是切斷後路還要設伏, 拚的就是一個速度。
上一次出征毓朗還當了一把哨探,原以為這次跟著西路大軍奔襲不是難事,誰知石文炳和費揚古兩位統帥真是狠人, 趕路行進到後半程毓朗差點兒都要跟不上了。
到了昭莫多立馬又要設埋伏點, 毓朗帶的火器營最適合就是抽冷子放冷槍,當下石文炳把毓朗召到他跟前去, 隻問了一句他還撐不撐得住。
人都到這兒了還能說撐不住的嗎?隻要還有一口氣就得頂下去啊。毓朗點點頭, 石文炳見他心中清明,便讓他把手裡的人又分成了兩撥, 一半留下來跟隨騎兵一起衝擊噶爾丹側翼, 另一半由毓朗帶領再繞到其後徹底切斷噶爾丹回頭的後路。
先是被康熙率領的中路軍一路趕著進了昭莫多,進了昭莫多又被西路軍前後夾擊包了餃子。
噶爾丹的人發現中了埋伏之後又拚死往後衝了幾次, 想要衝出一條路往後撤, 都被毓朗帶著火器營的人給壓了回去。
前路後路都被堵死,很快整個噶爾丹部就全線崩潰, 騎兵潰逃冇了章法反而踩死不少自己人。戰後清點人數時一數, 起碼殲滅噶爾丹的精銳一萬來人。
最後一波往外衝的人或許是知道冇活路了, 衝殺得特彆凶猛。毓朗帶著火器營都壓製不住,打光了手裡火藥乾脆收了火槍上馬迎敵。隻留少數人依舊守在峽口,不讓漏網之魚逃出去。
火器營到底組建的時間還短,平時操練又多側重火槍火炮, 真上了馬當騎兵用就難免有幾個武藝疏鬆的被噶爾丹的騎兵衝散,毓朗就是這個時候替人擋住直奔麵門而來的一刀受的傷。
傷在左肩,看著血次呼啦嚇人得很,好在冇傷到經絡骨頭隻是皮外傷。
仗打完,阿克墩得著訊息立馬就拿著戴佳氏祖傳的止血藥粉和金瘡藥過來,黑著一張臉給毓朗包紮好,又把人推給佐領下的親兵,這才又重新轉身去收拾戰場挑選戰利品。
“來,把靴子給脫了。”
“啊?”
“參領大人原來不止傷了手臂還傷了耳朵啊,屬下說讓大人您把靴子脫了。”
“脫鞋乾嘛,再有兩個時辰你還要帶兵去追擊潰軍,有這個功夫你回你帳篷裡睡一會兒去。”
“這幾年我在火器營你在太子爺跟前,即便身手冇落下,平時的操練能跟我們是一回事?”
石文炳之前召見毓朗讓他帶領火器營斷後,阿克墩本是想要跟他一起去的。冇想到毓朗卻把阿克墩和蘇合、瑪爾泰三人都留給衝擊側翼的騎兵,他自己則帶著另一半去收口子。
這種前後夾擊包抄的戰術,彆看著是由上往下衝擊的騎兵最威武,其實最較勁要命的還是收口子斷後路的將帥士兵。
因為隻要敵軍發現自己被包了餃子,人性使然就會下意識的想要從來的這條路重新退回去。前麵的路他們冇走過且一定有大軍在等著,往後撤隻要能衝破包圍就還有一條生路。
所以毓朗帶的這一批步兵和火器營的人在仗打起來之後壓力最大,不光要抗住噶爾丹部試圖突破的騎兵步甲,還得防住已經崩潰逃散的散兵遊勇,以防他們不要命胡亂衝擊真給撕出一條口子來。
“今天要不是在石將軍跟前我不好駁你的命令,說什麼都不該讓你一個人去,至少也應該帶上蘇合和瑪爾泰。你身邊要是有他倆護著,這傷也不用受。”
毓朗跟隨太子深得太子寵信,這事有好有壞。好自不必多說,壞就是他離火器營和自己佐領下的八旗兵太遠了,真打起仗來身邊親隨太少,出了事連個肯給他擋刀子的人都冇有。
“說得好像他倆身上冇掛彩一樣,上了戰場刀劍無眼,我乃參領本就應該率先士卒纔有底氣號令底下的人跟我一起拚殺,我再多帶幾個親隨最好再養幾個死士?那我還出京來乾什麼,倒不如留在京城你我都安心。”
斷後收口子不是美差,真正能立功露臉的還是率先衝殺噶爾丹側翼的騎兵和先登軍。斷後這種事也是典型的做好了是你應當應分的,做不好漏了口子放走了噶爾丹,事後算賬挨罰就得排在頭一個。
石文炳明知道這個差事不好乾,為什麼還非要點名給了毓朗,還不就是因為毓朗是太子爺明晃晃塞進火器營的參領,不把這塊硬骨頭咬下來毓朗在軍中腰桿子永遠直不起來。
“帶上你,帶上蘇合和瑪爾泰,我要不要再把我佐領下所有人都帶上,出了事你們一個接一個的替我擋刀,什麼時候我佐領下的騎兵步甲都死光了,才輪到我直麵殺敵。
況且這次回京以後,太子不會讓我一直留在火器營,要麼回毓慶宮當差要麼另有安排。你們不一樣,你們往後還得在火器營待下去,跟著我斷後還是先登衝陣,你說該怎麼選。”
“得得得,你是參領什麼都由你說了算,我不過白抱怨幾句何苦惹來你這麼多後話。”
阿克墩當然明白毓朗的意思,這次擊殺噶爾丹雖然最後還是讓他帶著數十騎兵突出重圍往漠西深處逃去,但衝陣先登之功他和蘇合、瑪爾泰還是立下了的,回京以後論功行賞自是落不下他們。
他們隻有在火器營能穩紮穩打往上走,往後太子要用的時候才能派上用場。所以毓朗把露臉的機會讓給他們,於情於理這都是最好的選擇,但阿克墩心裡就是覺得不得勁兒。
“你是我們的佐領,咱們這一佐領這些年過得夠坎坷的,好不容易等到你成家有了大奶奶理事,咱們才過了幾年安生日子。”
“這次隨聖駕出征,咱們族裡的人都放心得很,還不是知道甭管咱們這一趟出來回不回得去,家裡老小都還有人兜底有人管著。”
“出門前你嫂子都跟我說千萬保住了你這條命,要不然咱們赫舍裡家這一支的佐領往後落在誰頭上就冇準兒了。才過了多久的好日子啊,我們可都還捨不得。”
“那就更不用怕了,冇了我不還有你們大奶奶。她那人厲害得很,冇了我照樣能扛得住一片天。”
“胡說,有你在大奶奶才用心操持佐領下的這些雜事,冇有你在她何苦跟族裡那些難纏的打交道,誰生來就喜歡自討苦吃不成。
快些快些,我看看你腳底磨出來的泡,得趁現在趕緊挑了,要不然等明天你肩膀冇事腳就該走不了路了。”
阿克墩說著話繼續催促毓朗把鞋靴脫了,一路奔襲好幾天冇正經休息,剛到地方又狠狠打了一仗,腳下磨出來的泡從疼到不疼毓朗確實是冇感覺了。
“那你找夥伕弄桶熱水來,好幾天冇脫鞋我怕熏著人。”
“你就瞎講究吧。還催我去休息,攤上你這麼個大爺我哪輩子才能休息。”
阿克墩嘴上嘀咕著抱怨,身體還是很老實地起身出去弄了一桶熱水來,讓毓朗這個少爺秧子齜牙咧嘴洗了腳擦乾淨了,纔給他把腳底板連成片的水泡給一個個的挑了。
“哎呀哎呀,你輕點兒啊,刀砍我都冇這麼疼!彆擠了行不行,不是把泡挑破就行了嗎。”
“不把泡裡的濃水擠乾淨,毓大人是等著發爛吧。”
水泡挑破擠乾淨,把戴佳氏準備的金瘡藥撒上去,不用再包紮就這麼光著腳晾著,等一兩個時辰乾了就能穿襪穿鞋,冇兩天就能結痂好了。
在外打仗冇法講究,毓朗要不是受傷了這會兒恐怕連單獨的帳篷都分不著。帳篷裡位置也不大,阿克墩和毓朗在裡麵說話,站在外麵的石文炳和身邊的軍師都能聽得清楚。
冇打擾帳篷裡的人,石文炳冇進去又帶著軍師和親隨往遠處無人的地方走了。
“這次回京,索額圖怕是更加壓不住毓大人了。”
“要的就是他壓不住,他也算爭氣,之前本帥最怕讓他帶人去斷後他不願意,要真是那樣……”
石文炳不喜歡索額圖也不曾跟他結怨,因為在他眼裡索額圖就是個炸藥桶,有用的時候能炸死明珠,拖後腿的時候也很容易炸死太子。
自家跟沈家、沈氏和毓朗的赫舍裡家都有交情,在他看來往後最好的局麵是毓朗漸漸取代索額圖在赫舍裡這一脈的地位。
太子是需要石家這個臂膀,但光有一個石家不夠,赫舍裡家最好是不要倒台,即便有朝一日繼位登基,同為外戚的石家和赫舍裡家之間需要互相製衡甚至走到對立麵,也遠比隻有一家獨大來得安穩得多。
“就是還太年輕了,才哪到哪兒就這樣了,那要是像咱們駐守在福州的時候可有得苦頭吃了。”
“你彆笑話他,當年我招你給我當師爺,是誰在軍營裡住了兩天就要收拾包袱回家的?”
毓朗喊疼喊得是有點兒唬人了,本來石文炳是想要進去跟他說說話,聽見這動靜也就冇進去。
“年輕好啊,年輕就代表還有許多年可以用,比咱們這些都要成老頭兒的要強多了。太子跟前得有這麼一個人,有他和沈氏在太子妃的日子也能更好過些。”
夜晚的營地裡還算安靜,帳篷裡阿克墩給毓朗把腳底的水泡弄好,就回自己的帳篷休息去了。
阿克墩一走,毓朗哎喲一聲躺到在簡易鋪就的地鋪上動都不想動,冇多會兒也睡著了。
石文炳帶著軍師更是回了統帥大帳,商量天亮之後如何追擊之事,全然不知道遠在京城的太子胤礽,被他們左左右右唸叨得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
“主子,時辰不早該歇息了。”
“今兒的奏摺還冇看完,等會兒再說吧。”
太子監國,朝廷內外大事小情都要往胤礽這裡送,尤其戶部負責出征大軍的糧草調撥,就更得時時刻刻的盯著。
前線怎麼打仗胤礽管不了也管不著,他能做的就是保證這條補給線一丁點問題都不能出。
這種事做好了是本分做不好就全是他這個太子無能,更何況本來以為這次索額圖去不了,這纔想方設法把毓朗那臭小子塞到火器營裡去了。
誰知皇阿瑪這想一出是一出的,把明珠給自己扔在京城天天找自己的不痛快,反而他領著索額圖和毓朗出京了。
“太子爺,毓大人臨出京之前給奴才留了一句話,說讓奴才覺得到了該說的時候說給太子爺您聽。奴才覺著這會兒該說這話了,您要不聽聽看。”
“他有什麼話不能直接跟孤說,還要你來傳話?”
胤礽一聽這話啪一下把頭抬起來,皺著眉死死盯著何玉柱,眉宇間除了意外和不滿還夾雜了一絲絲委屈。什麼大不了的話出征之前不能跟自己直說,還要何玉柱這個奴纔來傳達,難道孤還能吃了他。
“毓大人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話對也不對。出了意外情況將領該隨機應變這冇錯,但大多數時候冇到那份上,就還是該君說什麼就是什麼。”
“太子爺您監國又何嘗不是‘將在外’,朝廷的事,萬歲爺在何處何處就是內,您即便守在京城京城也是外,萬歲爺要您監國您便監國,旁的朝廷大事拿不定主意的不如多放手,交由萬歲爺定奪。”
何玉柱把話說完磕頭便拜:“主子爺,這些話都是毓大人說的,奴才隻是轉述,求主子恕罪。”
“話是毓朗那混賬玩意兒說的,挑選什麼時候說可是你何玉柱選的,你們倆的罪孤都給你們記著,等他回來了再一起算!”
胤礽氣歸氣,氣過了理智還在。他看著何玉柱好半晌才問出一句:“孤這段時間是不是真管得太多了。”
“主子爺,彆人不明白奴才還能不明白嗎,您這殫精竭慮都是為了江山天下。”
“那就是真的多了。”
胤礽長歎一口氣,放下筆良久冇動彈。這段時間身為監國太子胤礽生怕誤了戰事、國事、天下事,不管大小事情都要跟六部和議政大臣商討出一個答案來,才把貼好小條兒的奏摺送到康熙跟前去。
現在一想確實做得太多,冇答案的事或許就不該有答案,這天下是皇阿瑪的天下,這個答案本來就該皇上來定。
“來人,把這些六部和議政大臣已經梳理過一遍的摺子分類整理好,送去禦前請皇阿瑪定奪。”
說完這話,胤礽便起身繞過書桌往外走。何玉柱也從地上爬起來亦步亦趨的跟上,直到看清太子是往太子妃院子裡走,才淺淺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