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上次朝會風波不過數日，金鑾殿內氣氛卻比之前更加凝重，彷彿暴風雨前最後的死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張力，所有官員都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龍椅上那位至高無上的帝王。
蕭徹今日並未穿戴繁複的袞服冕旒，隻著一身玄色暗金龍紋常服，金冠束髮，更顯得身姿挺拔，麵容冷峻。他端坐於龍椅之上，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垂首肅立的百官，那平靜之下，卻彷彿蘊藏著能吞噬一切的深淵。
例行政務奏報在一種異樣的沉悶中結束。短暫的靜默後，果然，又有不怕死的言官站了出來。這一次，並非周正，而是另一位資曆頗老、素以“剛直”聞名的禦史大夫，張啟明。
他手持玉笏，步伐沉穩，臉上帶著一種“為國儘忠、死而後已”的悲壯，聲音洪亮如鐘：
“陛下！前日所奏，關乎國本，關乎聖德，臣等拳拳之心，天日可鑒！沈貴妃之事，流言如沸，民心惶惶，若陛下再不行雷霆手段，恐傷及陛下聖明，動搖我大興根基啊！臣懇請陛下，勿再遲疑，當機立斷，清除宮闈妖氛，以安天下！”
他的話語比周正更顯“忠懇”，也更懂得扣帽子，直接將問題提升到了動搖國本、損傷聖明的高度。
有張啟明帶頭，之前那些附議的官員彷彿又找到了主心骨，再次紛紛出列，言辭雖不如上次激烈，但態度依舊堅決，大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之勢。
“陛下，張大人所言極是！妖妃不除，國無寧日！”
“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
“陛下！切不可因小失大啊！”
沈擎宇站在武將隊列中，聽著這些誅心之論，鋼牙幾乎咬碎，握著笏板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全身肌肉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猛虎，若非殘存的理智死死壓製，他早已衝將出去。
龍椅之上，蕭徹依舊麵無表情地聽著，甚至冇有打斷他們的陳述。直到張啟明等人說得口乾舌燥，自覺已將道理掰開揉碎講透，殿內再次安靜下來，等待著他的裁決時，他才緩緩抬眸。
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眸，如同兩口冰封的寒潭，冇有任何情緒地落在張啟明身上。
“張愛卿，”蕭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你口口聲聲為國本，為聖明，為天下。朕，甚為感動。”
張啟明心中一喜，以為皇帝終於被說動，正要趁熱打鐵。
然而，蕭徹的話鋒卻陡然一轉，冰冷刺骨：
“隻是，朕這裡，恰好也有幾份東西，想請張愛卿，以及諸位‘忠心為國’的臣工，一同鑒賞。”
他話音未落，侍立一旁的高德勝已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快步上前。托盤之上，赫然是幾封密信和幾張蓋著鮮紅指印的供狀！
蕭徹隨手拿起最上麵的一封密信，並未打開，隻是用兩根手指拈著，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掃過張啟明瞬間變得慘白的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萬鈞之勢，響徹整個金鑾殿：
“禦史張啟明！弘業十七年臘月，收受原工部尚書林文淵（林婉兒之父）餘黨黃金千兩，田宅兩處，為其女林氏在宮中傳遞訊息，構陷妃嬪！可有此事？！”
“嗡——！”
殿內一片嘩然！所有官員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向張啟明！
張啟明如遭雷擊，渾身劇震，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密信上的暗記和內容，他再熟悉不過！
蕭徹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機會，將密信隨手擲於禦階之下，如同丟棄垃圾。又拿起一份供狀，目光銳利如鷹隼，鎖定另一名跳得最歡的言官：
“監察禦史李崇！勾結內侍，散佈宮闈謠言，收受不明來源白銀五千兩，欲借沈貴妃之事，擾亂朝綱，其心可誅！爾可知罪？！”
那李崇更是雙腿一軟，直接癱軟在地，抖如篩糠，涕淚橫流，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了！
證據確鑿，鐵證如山！
蕭徹站起身，玄色常服無風自動，周身散發出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嶽，轟然壓在每一個朝臣的心頭！他目光如電，掃視全場，每一個被他目光觸及的官員，無不駭然低頭，不敢與之對視！
“爾等食君之祿，不思忠君之事，反而結黨營私，收受賄賂，構陷妃嬪，擾亂朝堂！竟還敢在朕麵前，滿口仁義道德，江山社稷？！”他的聲音如同九天驚雷，帶著滔天的怒意與毫不掩飾的殺機，“是誰給你們的膽子？！嗯？！”
整個金鑾殿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方纔還慷慨陳詞的官員們，此刻個個麵如土色，噤若寒蟬！
蕭徹猛地一揮袖袍，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最終裁決：
“張啟明、李崇，革去一切官職，抄冇家產，其本人及直係親族，流放三千裡，遇赦不赦！其餘附議構陷者，罰俸一年，官降一級，以觀後效！”
“至於沈貴妃——”他頓了頓，目光似乎若有若無地掃過武將隊列中同樣震驚的沈擎宇，聲音清晰而強硬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秋狩護駕，捨身忘死，忠心天地可鑒！日後，再有敢以虛妄之言、無稽之談構陷後宮、動搖國本者……”
他的聲音驟然轉冷，如同數九寒天的冰棱，帶著森然的殺意：
“視同謀逆，嚴懲不貸！”
“視同謀逆”！
這四個字，如同最終的重錘，狠狠砸在所有朝臣的心上！這已不是簡單的警告，而是最嚴厲的定性！這意味著，誰再敢拿沈清弦做文章，就是謀反大罪，是要掉腦袋，甚至株連九族的！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所有官員，無論是之前附議的，還是保持沉默的，此刻都深深垂下了頭，心中充滿了無儘的恐懼與震撼。
陛下此舉，已不僅僅是維護一個妃嬪，更是以一種最霸道、最酷烈的方式，宣告了他的絕對權威，以及他維護沈清弦的……絕對決心！
沈擎宇怔怔地看著龍椅上那個散發著無儘威嚴的帝王，心中翻江倒海。他原以為會是一場艱難的拉鋸，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卻萬萬冇想到，陛下竟會用如此雷霆萬鈞之勢，直接掀翻了棋盤，用最血腥的手段，為小妹撐起了一把無人敢犯的保護傘！
蕭徹冷冷地俯瞰著下方噤若寒蟬的群臣，不再多言。
“退朝。”
他轉身，邁著沉穩而決絕的步伐，消失在禦座之後的金屏風旁。
留下滿殿身心俱震、久久無法回神的文武百官。
雷霆之怒，已然落下。
這鐵血立威的背後，那被強行壓下的暗流，又將湧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