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宮道，鋪滿了金燦燦的銀杏葉，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輕響。沈清弦在宮人的簇擁下，幾乎是逃離了武英殿那令人窒息的威壓。然而，身後那沉重而熟悉的腳步聲，卻如影隨形。
她知道，沈擎宇跟了上來。
心，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武英殿內的表演已是耗儘心神，此刻獨對這位目光如炬、關切之情幾乎要溢位來的兄長，她不知自己這層脆弱的偽裝，還能支撐多久。
她在一條通往禦花園的僻靜迴廊下停住腳步，揮退了隨行的宮人。宮人們遲疑地退到遠處，留下足夠私密卻又在視線範圍內的空間。
沈清弦緩緩轉過身。
沈擎宇就站在幾步開外，高大的身軀在輕甲的包裹下更顯挺拔，他並未急著靠近，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經曆沙場磨礪、慣看生死的虎目，此刻盛滿了與她記憶中一般無二的、毫不掩飾的疼惜與擔憂，但深處，卻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深沉與探究。
陽光透過廊柱，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塵仆仆的氣息尚未完全散去，混合著皮革與鋼鐵的味道，這是一種沈清弦（原主）無比熟悉、代表著“安全”與“依靠”的氣息，此刻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小妹。”他開口，聲音比在殿內低沉了許多，帶著刻意壓製的沙啞，彷彿怕驚擾了她，“現在，冇有外人了。告訴哥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你怎會變成這般模樣？”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伸出手，似乎想像小時候那樣，揉一揉她的發頂，或者拍拍她的肩膀，給予無聲的安慰。
沈清弦幾乎是本能地、微不可察地向後瑟縮了一下。
就是這細微到極致的躲避，讓沈擎宇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眼底的痛色一閃而逝，隨即化為更深的困惑與凝重。
沈清弦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激了。原主對兄長是全然信賴和依戀的，絕不會躲避他的觸碰。她急忙補救，抬起那雙努力氤氳出水汽的眸子，聲音帶著哭過後的糯軟和驚魂未定的顫音：
“哥……哥哥……”她喚道，這兩個字出口，竟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的心酸與委屈，那是原主殘魂最深切的共鳴，“我……我隻是……好怕……”
她不是完全在演戲。身處這吃人的深宮，步步驚心，麵對眼前這唯一可能真心待她的親人，卻要百般偽裝，這種孤寂與惶恐，是真實的。
沈擎宇的心，被她這聲帶著哭腔的“哥哥”和那句“好怕”狠狠揪住。他收回手，緊緊握成了拳，指節泛白。他環顧了一下這精美卻冰冷的宮牆，聲音壓抑著怒火：“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是哪個不開眼的奴才？還是……後宮那些女人？”他甚至不敢去想那個最壞的可能——陛下。
“冇有……真的冇有……”沈清弦用力搖頭，淚水終於恰到好處地滑落，“是……是我自己不好……前些日子，總是做噩夢，夢見……夢見好多黑影……醒來就渾渾噩噩的，有時候……連自己做了什麼都不知道……”她再次祭出“邪祟侵體”、“心神恍惚”的萬能藉口，並將之前在宮宴、禦書房、墓前的種種“異常”都歸因於此。
“禦醫怎麼說？”沈擎宇急切地問。
“禦醫……禦醫也說不出所以然，隻開了安神的方子。”沈清弦低聲道，“陛下……陛下也請太醫來看過了。”她刻意提到蕭徹，既是表明蕭徹的“關懷”，也是在提醒沈擎宇，這件事皇帝是知道的，並且定性為“病”。
沈擎宇沉默了片刻。妹妹這症狀，聽起來確實蹊蹺，像是受了極大的刺激。他想起邊關某些戰士在經曆慘烈戰役後，也會出現類似的精神恍惚、噩夢纏身的情況。難道這深宮之中的傾軋，竟比戰場還要酷烈？
他看著妹妹蒼白的小臉，那雙酷似母親的眼眸裡，此刻盛滿了驚懼與茫然，與記憶中那個會在陽光下捧著書卷淺笑、會賴著他要糖人兒的嬌憨妹妹，重疊又撕裂。
熟悉的是這張臉，是這聲“哥哥”。
陌生的，是這眼底深藏的、他無法觸及的驚惶，是這周身縈繞的、脆弱的疏離感。
“彆怕。”沈擎宇最終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翻騰的情緒壓下，聲音恢複了作為兄長的沉穩與力量，帶著一種承諾般的堅定，“有哥哥在。既然陛下準了哥哥負責秋狩護衛，哥哥定會護你周全。以後……凡事有哥哥。”
他冇有再追問細節。有些事，他需要自己去查。但這句“凡事有哥哥”，是他能給與的最直接的安慰和保證。
【叮！支線任務“兄妹情深”進度更新。獲得沈擎宇不加掩飾的維護承諾。任務完成度：50%。獎勵積分400點已提前發放。當前總積分：2050點。】
係統的提示讓沈清弦心中微鬆。至少，初步的信任和維護，她拿到了。
她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帶著依賴和脆弱的笑容，像風中搖曳的小白花：“嗯……謝謝哥哥。”
這笑容，依舊帶著刻意模仿的痕跡，少了記憶中的明媚，多了小心翼翼的討好。沈擎宇看在眼裡，心頭又是一陣酸澀。他的妹妹，何時需要對他如此“討好”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給她：“給你帶的，西疆的特產，蜜漬沙棗，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沈清弦愣了一下，迅速從原主記憶裡翻找——是的，原主確實極愛這種甜中帶酸、口感獨特的蜜棗。她連忙接過，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沈擎宇因常年握兵器而佈滿厚繭的手指，那粗糙的觸感讓她心頭微顫。
“謝謝哥哥。”她小聲說著，小心翼翼地打開油紙，捏起一顆放入口中。甜膩與微酸在舌尖化開，是她（原主）熟悉的味道。她努力做出歡喜的樣子，眼角卻有些真實的濕潤——為這份跨越千裡、不曾改變的惦記，也為這份她必須欺騙的親情。
沈擎宇看著她小口吃著蜜棗，眉眼似乎舒展了些，心中稍慰。還好，有些喜好，還冇變。
“秋狩場上，跟緊哥哥，或者……跟緊陛下。”他低聲囑咐，語氣複雜，“莫要亂跑，那裡不比宮中。”
“我知道了，哥哥。”沈清弦乖巧點頭。
兄妹二人又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閒話，大多是沈擎宇問，沈清弦小心翼翼地答，氣氛看似緩和，卻總隔著一層無形的薄紗。
直到一名侍衛前來尋沈擎宇，稟報秋狩護衛營有軍務亟待處理，沈擎宇這纔不得不離開。
他深深地看了沈清弦一眼，那目光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心裡：“照顧好自己，明日見。”
“哥哥……保重。”沈清弦站在廊下，看著他高大挺拔的背影逐漸遠去，消失在宮牆拐角，直到再也看不見。
她緩緩靠在冰涼的廊柱上，口中蜜棗的甜味早已散去，隻剩下滿腔的苦澀與茫然。
手中的油紙包還殘留著溫度。
兄長還是那個兄長，關切依舊，維護依舊。
可她，卻不再是那個可以坦然接受這一切的妹妹了。
這份“熟悉”的親情，於她而言，是何其“陌生”的負擔。
風吹過，捲起滿地落葉，也吹散了她眼角那抹真實的濕意。
明日，秋狩場，更大的風暴，還在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