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印在手,名正言順。沈清弦並冇有急於展示權威,或是進行大刀闊斧的變動,而是首先命令尚宮局將近年來後宮的所有賬冊、人事檔案、規矩條例等,全部整理出來,送至長春宮。
她花了整整五天的時間,不眠不休,在錦書、添香以及幾位信得過的、新提拔上來的女官協助下,仔細翻閱、覈對了這些堆積如山的卷宗。她要徹底瞭解這個龐大宮廷的運作機製、人員構成以及存在的積弊。
越是深入瞭解,她的心情便越是沉重。
宮人的俸祿剋扣、采買的以次充好、各宮份例的分配不公……這些都還隻是小事。最讓她觸目驚心的,是那些記載著“病故”、“意外”的低階妃嬪和宮女的檔案,背後往往隱藏著不見硝煙的爭鬥與冤屈。還有許多女子,十五六歲入宮,如花朵般嬌豔的年紀,卻因不得寵幸,無子無女,便在這深宮高牆內,默默消耗著青春,直至紅顏老去,枯寂一生。
看著那些密密麻麻記錄著“某年某月某日,寶林某某,病故,年十九”、“采女某某,失足落水,年十七”的冰冷字眼,沈清弦的心彷彿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窒息般難受。
她來自一個倡導平等、尊重個體的時代,雖然明白這個時代的侷限性,但親眼看到這些鮮活的生命被如此輕賤地記錄、遺忘,她無法無動於衷。
掌握權力,不是為了享受特權,而是為了改變。
在徹底摸清情況後,沈清弦頒佈了執掌鳳印後的第一道正式懿旨。
旨意並未直接涉及嚴苛的宮規或是複雜的管理條例,其內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甚至在整個大雍後宮曆史上,都堪稱石破天驚。
旨意明確宣佈:凡後宮妃嬪(除有子嗣者外),入宮五年以上,未曾承寵,或承寵次數極少,且自願請旨出宮者,經覈實無誤,準其離宮歸家,或由朝廷於京郊彆院妥善安置。每人賜予白銀千兩,綢緞十匹,田莊一處(或等價銀錢),以保證其出宮後生活無憂。其孃家不得阻攔,亦不得因其歸家而輕視之。
這道懿旨一出,整個後宮都炸開了鍋!
自願離宮?還給予豐厚安置?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曆朝曆代,入了宮的女子,除非特赦或家族獲罪牽連,否則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從未有過還能“自願離宮”的先例!更何況還有如此豐厚的“遣散費”!
訊息傳開,有人震驚,有人懷疑,有人觀望,但更多的,是那些常年居於偏僻宮苑、早已被帝王遺忘、甚至許多連皇帝麵都未曾見過的低階妃嬪們,心中燃起了難以抑製的希望之火!
起初,無人敢信,也無人敢做這“出頭鳥”。畢竟,誰知道這是不是新皇後設下的什麼圈套?或是某種試探?
直到一位入宮八年、隻因早年家世尚可才得了個“才人”封號、卻連蕭徹麵都隻在大選時見過一次的王才人,在經曆了數個不眠之夜的掙紮後,終於鼓起勇氣,向尚宮局遞交了請旨出宮的陳情表。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皇後的反應,甚至是陛下的態度。
令所有人再次震驚的是,皇後接到陳情表後,並未拖延,立刻派女官覈實情況。確認王才人確實符合旨意條件且出於自願後,沈清弦親自硃筆批準,並吩咐內務府,按照懿旨所言,甚至更為優厚地(多加了兩個鋪麵)發放了安置銀錢和物資。
三日後,一輛不起眼的青幔小車,載著卸去釵環、換上常服的王才人以及她為數不多的行李,在一隊侍衛的護送下,悄無聲息地駛出了皇宮側門。
冇有刁難,冇有阻礙,甚至還有豐厚的“嫁妝”!
王才人成功離宮的訊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懷疑變成了確信,觀望變成了行動!
一時間,尚宮局的門檻幾乎被踏破!無數符合條件、早已對宮廷生活絕望的妃嬪,紛紛遞交陳情表,懇請皇後孃娘恩準離宮。
沈清弦來者不拒,隻要覈實情況屬實、確係自願,一律批準,並確保安置待遇落實到位。她甚至特意吩咐,對於那些孃家可能不願接納或者家境貧寒的妃嬪,由朝廷設立的專門機構(她計劃設立的“恤孤院”的前身)負責其出宮後的生活,確保她們不會流離失所。
後宮的風氣,為之一變。
原本那些死氣沉沉、充滿了怨懟與嫉妒的角落,彷彿被注入了一股活水。許多妃嬪在拿到安置銀錢、即將離開這座華麗牢籠時,對著長春宮的方向磕頭謝恩,泣不成聲。她們感激的,不僅僅是重獲自由,更是皇後孃娘給予她們的,作為“人”的尊嚴和一條活路。
當然,並非冇有阻力。一些思想守舊的老臣和宗室,私下裡對此頗有微詞,認為此舉有損皇家顏麵,縱容妃嬪,不成體統。甚至有禦史上書,委婉地勸諫陛下應約束皇後,遵循祖製。
然而,這些聲音傳到蕭徹那裡,都被他輕描淡寫地壓了下去。他隻在一次閒談時,對沈清弦提了一句:“外麵有些老古板,說你壞了規矩。”
沈清弦正看著新一批申請離宮的名單,頭也冇抬,隻淡淡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用一座皇宮囚禁那麼多女子的青春和性命,這樣的規矩,壞了也罷。”
蕭徹看著她專注而平靜的側臉,忽然笑了,伸手攬住她的肩,低聲道:“朕也覺得,這規矩壞得好。我的皇後,做得對。”
有皇帝毫無保留的支援,所有的非議都顯得蒼白無力。
這一項改革,不僅解放了大量被宮廷製度束縛的年輕生命,極大地減輕了後宮的管理負擔和財政支出,更重要的是,它為沈清弦贏得了底層宮人和那些被遺忘妃嬪的衷心愛戴與擁護。
人心,在這一刻,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