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被暫時安置在了離永壽宮不遠、一處名為“攬月軒”的宮苑。這裡雖不算頂頂奢華,但環境清幽,陳設雅緻,足見宮廷對其的重視。
她回宮後的第二日,蕭徹便在乾元殿偏殿召見了她。顯然,他需要親自確認一些事情。
訊息傳到長春宮時,沈清弦正對著一盤棋譜,卻一子未落。聽聞此事,她執棋的手指頓了頓,隨即緩緩將黑子放入棋罐中。
“陛下召見,乃是常理。”她語氣平靜地對一臉緊張的錦書和添香說道,麵上看不出喜怒,“不必驚慌。”
然而,她微微加速的心跳和掌心滲出的細汗,卻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她知道,這次召見的結果,至關重要。
乾元殿偏殿內,氣氛凝重。
蕭徹端坐於上首的紫檀木寬椅上,並未身著龍袍,隻是一身玄色常服,卻依舊威儀天成。他麵色平靜,目光沉靜地落在殿中那個盈盈下拜的纖細身影上。
高德勝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民女……柳如煙,參見陛下。”女子的聲音輕柔婉轉,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虛弱和緊張,甚至還有幾分哽咽。她依著記憶中最標準的宮規行禮,姿態優美,無可挑剔。
“平身。”蕭徹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謝陛下。”柳如煙緩緩起身,卻依舊低垂著頭,不敢直視天顏,那副小心翼翼、我見猶憐的模樣,足以讓任何鐵石心腸的人都為之軟化幾分。
“抬起頭來。”蕭徹道。
柳如煙似乎顫抖了一下,這才怯生生地、緩緩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蕭徹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像。
太像了。
不僅僅是容貌,還有那眉宇間的溫婉氣質,那眼神中熟悉的、帶著幾分依賴和怯懦的神情……幾乎與他記憶中那個少女時期的柳如煙,重合了八九分。唯有那份過於濃重的、彷彿飽經風霜的脆弱和驚惶,是記憶中那人所冇有的。
“你……當真什麼都不記得了?”蕭徹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若細聽,能察覺到一絲極細微的沙啞。他問的是她流落民間後的大部分經曆,據北境奏報,她對此記憶模糊,隻餘一些破碎痛苦的片段。
柳如煙的眼圈瞬間紅了,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沿著蒼白的麵頰滾落。她抬起手,用一方素白的帕子輕輕拭淚,動作優雅卻帶著無儘的委屈。
“回陛下……民女……民女隻記得一些零碎的畫麵……很黑,很冷……有人追趕……其他的……大多記不清了……”她哽嚥著,肩膀微微聳動,“隻是……隻是偶爾在夢裡,會看到一個身影……會聽到有人喚……‘徹哥哥’……”
她說到“徹哥哥”三個字時,聲音極輕,帶著一種少女般的羞澀和難以言喻的眷戀,目光飛快地掠過高座上的蕭徹,又如同受驚的小鹿般迅速垂下,淚落得更凶了。
這一聲“徹哥哥”,如同帶著某種魔力,瞬間擊中了蕭徹心中最柔軟、也最複雜的那個角落!
那是他們年少時,無人處的親密稱呼。除了他們二人,絕無第三個人知曉!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攏,指節泛白。心底那片被刻意塵封的記憶,如同被強行撬開的匣子,洶湧而出。那個會跟在他身後,怯怯喚他“徹哥哥”的少女;那個在他被其他皇子欺負時,會偷偷給他送傷藥的少女;那個在他最失意時,曾給予他唯一溫暖的少女……
即便他後來認清那份感情更多是恩情與依賴,即便他如今深愛著鮮活靈動的沈清弦,但那份源於年少時期、混雜著愧疚與遺憾的記憶,終究是他生命的一部分,無法徹底抹殺。
此刻,看著這張與記憶中幾乎無二的臉,聽著這聲久違的、帶著泣音的呼喚,要說內心毫無波瀾,那是假的。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對故人“生還”的震驚,有對她多年苦難的些許憐憫,有對往事不可追的唏噓,更有一種……事情脫離掌控的煩躁和……對長春宮裡那個人的擔憂。
他的沉默和那一瞬間情緒的細微變化,儘數落在了下方垂首哭泣、卻暗中留意著他反應的柳如煙眼中。她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微弱的、轉瞬即逝的弧度。
“陛下……”她泣不成聲,彷彿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情緒波動和麪對故人的惶恐,身體微微搖晃,似乎下一刻就要暈厥過去。
蕭徹從複雜的思緒中回過神,看著她這副模樣,眉頭微蹙,終究還是開口道:“既然回來了,便好生將養。過去之事……若實在想不起,便不必再想。高德勝。”
“奴纔在。”
“傳朕旨意,著太醫院院判親自為柳……為柳氏診治,所需藥材,一應從禦藥房支取,務必使其早日康複。”
他冇有給予任何名分,甚至稱呼也帶著疏離的“柳氏”,但這份關懷和重視,已然傳遞出了一個清晰的信號——陛下,是在意這位“故人”的。
“民女……謝陛下隆恩!”柳如煙再次跪下謝恩,聲音帶著感激和哽咽。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眸深處,卻閃過一絲算計得逞的冷光。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