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然而皇城內的血色之夜，終是迎來了曙光。
隨著京畿衛戍大軍徹底控製住宮苑各要害，負隅頑抗的叛軍被迅速剿滅或俘虜。麟德殿內的廝殺聲徹底平息，隻剩下傷者的呻吟、滅火的呼喝以及勝利者粗重的喘息。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氣、煙火味，還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
蕭徹帶來的親衛和及時趕到的援軍開始清理戰場，救助傷員，收押俘虜。殿內燈火被重新點亮了一些，映照出滿地狼藉、屍橫遍野的慘狀，也照亮了每一個倖存者臉上混雜著疲憊、驚恐與慶幸的神情。
蕭徹依舊緊握著長劍，劍尖滴著血，挺拔的身軀如同山嶽般立在殿中央。他玄色的常服早已被鮮血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緊貼在他精壯的身軀上，勾勒出淩厲的線條。臉上血汙與汗水泥濘交織，唯有一雙深邃的眼眸，銳利如初，掃視著逐漸被控製的局麵，帶著帝王的威嚴與掌控。
沈清弦站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手中的佩劍沉重得幾乎讓她脫手，手臂因長時間的緊繃和揮舞而痠軟顫抖。她的貴妃禮服破損不堪，沾滿了塵土和暗紅的血漬，髮髻散亂，珠釵歪斜，臉上亦是汙跡斑斑，顯得無比狼狽。但她的脊背依舊挺直，眼神清亮，冇有絲毫怯懦。
蕭徹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冰冷的殺意瞬間融化，染上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心痛，有後怕，更有一種深沉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激賞與……依賴。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輕輕拂去她肩頭落下的一片帶著焦糊味的木屑，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還能撐住嗎？”他的聲音因長時間嘶吼而沙啞不堪，卻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
沈清弦點了點頭，想開口，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清晰的聲音，隻能用一個堅定的眼神迴應他。
就在這時，高德勝帶著幾個身上掛彩但神色激動的太監，端著朱漆托盤，小心翼翼地穿過狼藉的殿宇，來到蕭徹麵前。
“陛下！”高德勝噗通跪下，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比的慶幸，“叛首林承宗已被擒獲！狄戎使者阿史那元負隅頑抗，已被格殺！宮內殘餘叛軍已基本肅清！京畿衛戍將軍正在殿外候旨！”
一連串的好訊息，讓周圍殘存的宗室大臣們紛紛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蕭徹微微頷首，臉上並無太多喜色，隻有冰冷的肅殺：“將林承宗打入天牢，嚴加看管，朕要親自審問。其餘叛黨，按律嚴懲，絕不姑息！”
“是！”高德勝連忙應下，隨即示意身後的小太監將托盤舉高了些，“陛下鏖戰一夜，滴水未進，龍體要緊。奴才鬥膽，讓人備了些簡單的點心和參茶，陛下和娘娘先用些，墊墊腸胃。”
那托盤上放著幾碟看起來還算精緻的糕點，和一壺熱氣騰騰的參茶。在這剛剛經曆血火的殿堂裡，顯得格外突兀，卻又帶著一種迴歸常態的希冀。
激戰過後，精神一鬆，疲憊和饑渴感頓時如同潮水般湧上。周圍的侍衛、大臣，甚至蕭徹自己，都感到了腹中空空，喉嚨冒煙。
蕭徹的目光掃過那些點心，正欲抬手。
“等等！”
一個微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突然開口的沈清弦身上。
隻見她上前一步，目光緊緊鎖定了托盤上那碟做得最為精巧、形如蓮花的白玉糕。她的臉色在燈火下顯得有些過於蒼白，眼神卻銳利得驚人。
就在剛纔，當那盤點心被端到近前時，一種極其微弱、卻絕不容忽視的針刺感，再次從她指尖傳來！比之前感應到毒酒時，更加隱晦，卻更加讓她毛骨悚然！
還有漏網之魚！還有潛伏的殺機！而且這殺機，竟然在叛亂基本平定後，以這種看似“體貼”的方式再次出現！
“娘娘？”高德勝不明所以，有些愕然。
蕭徹也看向她，眉頭微蹙，帶著詢問。
沈清弦冇有解釋，也無法解釋那玄妙的感應。她隻是死死盯著那碟白玉糕，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她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舉動——
她猛地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那碟白玉糕中，抓起一塊，看也未看，直接塞入了自己口中！
動作快得連站在她身邊的蕭徹都來不及阻止！
“清弦！你做什麼？！”蕭徹臉色驟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聲音裡帶著驚怒與不解。他以為她是餓極了，或是精神過於緊繃導致的失常。
沈清弦卻用力掙開他的手，冇有咀嚼，幾乎是囫圇地將那塊點心硬生生嚥了下去！糕點的甜膩堵塞在喉嚨，帶來一陣不適的窒息感，但她顧不上了。
她抬起頭，看著蕭徹，努力想擠出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卻因為喉嚨的梗阻和內心的緊張而顯得有些怪異：“臣妾……臣妾隻是太餓了，先替陛下……嚐嚐味道。”
這話說得極其勉強，甚至連她自己都不信。
蕭徹是何等敏銳之人，他瞬間就意識到不對勁！她的眼神不對，她的動作不對，她的話更不對！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同冰錐般射向那個端著托盤、低眉順眼的小太監，以及他身後的高德勝！
高德勝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奴才……奴纔不知啊！這點心是尚膳監剛剛做好送來的，奴才……奴才也檢查過的！”
就在這死寂的、充滿疑竇的緊張時刻——
沈清弦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由蒼白轉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腹部，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一下，額頭上瞬間沁出大顆大顆的冷汗！
“呃……”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痛苦的低吟從她喉間溢位。
那碟白玉糕，果然有毒！
“清弦！！”蕭徹的驚呼聲撕裂了大殿短暫的平靜，他一把將搖搖欲墜的沈清弦緊緊抱在懷裡，觸手所及，是她瞬間變得冰涼並且在劇烈痙攣的身體！
“傳太醫！快傳太醫！！！”蕭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無法控製的、近乎崩潰的恐慌與暴怒，他雙目赤紅，如同被困的絕望野獸，對著周圍所有人大吼，“把所有太醫都給朕叫來！快！！”
整個麟德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的混亂之中。
誰能想到，在叛亂平定、曙光已現的時刻，竟然還有人能在皇帝的眼皮底下，用如此陰毒的方式，再次發動襲擊！而目標，依舊是貴妃！或者說，是通過毒殺貴妃，來給予皇帝最致命的一擊！
那個端著托盤的小太監早已被如狼似虎的侍衛按倒在地，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片死灰般的絕望和……一絲完成任務後的詭異平靜。
沈清弦蜷縮在蕭徹懷裡，意識開始模糊，五臟六腑如同被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反覆穿刺、攪動，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冰冷的寒意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彷彿要將她的血液都凍結。
她能感覺到蕭徹抱著她的手臂在劇烈顫抖，能聽到他在她耳邊一遍遍嘶吼著她的名字，那聲音裡充滿了她從未聽過的恐懼與無助。
值了……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中。
她用自己這殘破的、來自異世的靈魂，為他擋下了這最後一支淬毒的暗箭。
係統沉寂了，退路了斷了。
但她不悔。
蕭徹，活下去……
她的手指，無力地動了動，似乎想抓住什麼，最終，還是軟軟地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