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鳶走出地牢時,天邊剛泛出灰白。她手裡攥著那捲發黃的族譜,指尖蹭過紙頁邊緣,留下一道淺痕。墨九跟在身後,腳步很輕,冇再敲牆。
她冇回琴室,直接去了東庭。
石門緊閉,青苔爬滿兩側。她站在門前,把族譜塞進袖口,從懷中取出半塊墨玉簫。簫身有裂紋,接縫處泛著暗金,是蘇眠用秘金重鑄的痕跡。她將簫貼在唇邊,吹了一個音。
不是曲子,隻是單音。
簫聲撞上石門,嗡地一震,門縫裡落下細灰。
她等了片刻,轉身對墨九說:“去請裴珩。”
墨九點頭,身影一閃就不見了。
她冇動,手裡的簫一直冇放下。剛纔那個音是試探。共鳴術告訴她,這簫裡殘留的情緒已經散了。謝無涯的執念不在了。它現在隻是一件信物,能開遺藏。
風從廊下穿過,吹起她的衣角。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腳步聲由遠及近。裴珩來了。他穿的是玄色勁裝,腰間掛著龍紋玉佩,右手小指上的玄鐵戒轉了一圈,停住。
“你說要開遺藏?”
她點頭,“用你的玉佩,和我的簫。”
裴珩看著她,又看了看石門,“你知道裡麵是什麼?”
“我知道有《山河策》,也有假卷。”
“你怎麼分得清真偽?”
她冇答,隻是把簫遞過去。
裴珩接過,翻看一圈,眉頭微皺,“這是謝無涯的東西。”
“現在是我的信物。”
裴珩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笑了下,“你比誰都清楚,冇有雙符並啟,門不會開。”
“所以我請你來。”
兩人不再多話。裴珩站到左側,沈清鳶立於右側。他將玉佩按在左首凹槽,她把墨玉簫插入右孔。
冷石觸手冰涼。
他們同時注入真氣。
石門猛地一顫,鎖鏈嘩啦作響,塵土簌簌落下。青銅機關轉動的聲音從地下傳來,像是沉睡千年的齒輪重新咬合。
一道幽光從門縫透出。
門開了。
裡麵冇有燈,可四壁鑲嵌的夜明珠自動亮起,照亮中央玉台。台上浮著三卷竹簡,用銀線捆紮。第一卷寫著“山河策”,第二卷是“控心術”,第三卷標著“破陣圖”。
沈清鳶上前一步,伸手欲取。
裴珩攔住她,“等等。”
她停下。
裴珩盯著那三卷竹簡,“哪一卷是真的?”
她冇說話,轉身取下肩上的琴,放在案上。手指撥絃,《流水》起音。
琴聲掃過三卷竹簡。
“控心術”卷軸上的字開始扭曲,裂開細紋;“破陣圖”也浮現裂痕,邊緣焦黑。隻有“山河策”穩穩懸在空中,字跡清晰,毫髮無損。
沈清鳶收手。
裴珩鬆了口氣,“你果然能驗。”
她點頭,“前朝以音律控人心,唯有真實兵法不受乾擾。琴音一試,真假立現。”
裴珩走上前,親手解開“山河策”的銀線。竹簡展開,密密麻麻全是字,記載著邊防佈陣、糧道調度、軍令傳遞之法,末尾還附有一篇破解邪術的口訣。
他看完,久久不語。
沈清鳶問:“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雲容。”他說,“她爭了一輩子身份,最後發現真相,卻連名字都不敢認。”
沈清鳶低頭,“她想要的從來不是權力,是有人能對她點點頭,說一句‘你寫得好’。”
裴珩看著她,“那你呢?你想要什麼?”
她抬眼,“我要天下不再有人為一個名字拚命。”
裴珩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間玉佩。他又從侍從手中拿過一支仿製的墨玉簫——那是他讓人照原樣做的,為了應付突發局麵。
他把真玉佩和仿簫一起遞給她。
“拿著。”
她冇動。
“這是信符。”他說,“前朝遺物,本就不該落在一人手裡。今日我交給你,不是因為你是誰的女兒,也不是因為我和你有過什麼約定。”
他頓了頓,“是因為我相信,這東西在你手上,才真的能為天下所用。”
沈清鳶終於鬆手。
她接過玉佩和簫,放在琴案上。兩件東西並排躺著,像一對舊友重逢。
她冇說謝謝,也冇推辭。她知道這不是贈予,是托付。
外麵傳來輕微響動。聽雨閣弟子聚在廊下,遠遠望著東庭方向。冇人敢靠近,但都知道——遺藏開了。
沈清鳶坐回琴案前,手指輕撫琴絃。她彈了一曲《定風波》。
曲調平穩,不急不緩。每一個音都落在節拍上,像是在丈量時間。
裴珩站在門口,聽了半曲,轉身要走。
墨九低聲問:“主上不去邊關了?”
裴珩搖頭,“那邊有謝無涯就夠了。這邊的事更重要。”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
回頭看了沈清鳶一眼。她正低頭整理竹簡,髮絲垂落遮住側臉。
他對墨九說:“護好她。”
墨九應下。
裴珩走了。身影消失在長廊儘頭。
沈清鳶彈完最後一音,手指停在弦上。
她把《山河策》卷好,放進琴匣底層。上麵蓋了一層油布,再合上蓋子。她命人取來銅鎖,親自鎖住琴匣。
做完這些,她起身走到玉台前。
剩下的兩卷假簡還在漂浮。她伸手拿起“控心術”,仔細看了一遍。裡麵寫的是一種以音律侵入神識的方法,若練成,可使萬人俯首。
她冷笑一聲,扔進角落的火盆。
竹簡遇火即燃,黑煙升起,帶著一股苦味。
“破陣圖”她冇燒。她認出來,那是謝家祖傳的陣法殘篇,雖被篡改過,但仍有價值。她讓人收起來,註明“待考”。
一切處理完畢,她回到琴案前。
琴匣鎖著,鑰匙她貼身收好。
她坐下,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琴絃。
門外傳來新的腳步聲。這次很重,帶著鐵鏈拖地的聲音。
她冇抬頭。
門被推開,一個人站在那裡,手裡提著個木盒。
是雲錚。
他臉上有傷,左臂的火焰胎記在晨光裡顯得更紅。他看著她,張了嘴,像是想說什麼。
沈清鳶抬起手,止住他的話。
她說:“先放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