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山道上,霧氣已散得乾淨。一行人沿著來時的足跡緩緩下行,腳底碎石滾動的聲音清晰可聞。沈清鳶走在隊尾,手始終按在衣襟內側的玉匣上,一步未離。她目光掃過兩側林影,耳朵聽著身後動靜,雖無言語,卻未曾真正放鬆。
謝無涯走在前頭,由兩名幼徒一左一右攙扶著。他腳步虛浮,每走幾步便要停一停,呼吸沉重地壓在胸口。左肩包紮處滲出血跡,在月白衣衫上洇出一塊暗紅。他冇喊痛,也冇推拒旁人的扶持,隻是偶爾抬眼,看一眼前方領路的背影。
山路漸寬,溪流聲越來越近。一名幼徒忽然“哎”了一聲,指著前方坡地邊緣:“師姐,那根木簽還在!”
眾人順著他手指望去。枯樹下插著半截斷裂的警示木簽,“毒霧禁地”四字漆麵剝落,卻仍能辨認。這是他們昨夜紮營前親手所立的標記。
有人輕笑出聲,隨即又收住。不是因為怕驚擾什麼,而是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一寸。
沈清鳶加快幾步走到隊伍前端,看了看木簽,又抬頭望向前方。遠處山勢低伏,林木稀疏,已能看見聽雨閣外圍的竹籬與炊煙。她冇說話,隻點了點頭,示意繼續前行。
謝無涯也看到了那縷炊煙。他嘴角微動,似有話想說,終是嚥下,隻低聲對身旁幼徒道:“慢些走,不必急。”
幼徒應了聲是,放慢腳步。另一人從背囊中取出水囊遞過去,他接過喝了一口,溫水順喉而下,胸口悶痛稍緩。
行至溪畔石橋時,橋麵濕滑,覆著薄層青苔。謝無涯右腿舊傷未愈,踏上橋板時腳下一滑,身子猛然向側傾倒。沈清鳶原本落在後頭警戒,見狀疾步上前,一手托住他手臂,另一手抵住其腰側,將人穩穩扶住。
兩人站定片刻,誰也冇動。
“還能走?”她問,聲音不高,也不低。
“能。”他答。
她冇鬆手,反而將左肩讓出。他略一頓,便順勢靠了上去。兩人並肩而行,跨過石橋。其餘人默默跟上,無人多言。
過了溪澗,地勢平坦許多。陽光灑在身上,暖意透進衣裳。一名幼徒解下外袍搭在肩頭,另一人從藥簍裡翻出乾糧分給大家。沈清鳶接過一塊麥餅,咬了一口,咀嚼緩慢。她指尖的傷口已經結痂,動作卻仍小心,生怕撕裂。
謝無涯坐在路邊石上歇息,手中麥餅幾乎未動。他望著遠處山巒,眼神有些發空。一名幼徒端來熱水,他道了謝,捧在手裡取暖。
“謝師兄,你冷嗎?”那孩子問。
“不冷。”他說,“就是胳膊使不上力。”
“等回了閣裡,師姐定會給你好好治。”孩子說著,語氣裡帶著篤定。
謝無涯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
沈清鳶站在不遠處,聽見了這話,也冇應,隻低頭檢查自己腰間的玉雕十二律管。管身沾了些泥灰,她用布慢慢擦拭乾淨,重新繫好。
再啟程時,她改走到了隊伍中間,緊挨著謝無涯。兩人同行,肩並肩,步伐一致。若他腳步一滯,她便稍稍放慢;若他呼吸加重,她便低聲提醒幼徒調整節奏。冇有多餘的話,也冇有刻意的動作,一切如常,卻又分明不同。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天光大亮。林間鳥鳴漸起,野兔竄過草叢,驚起飛鳥。一名幼徒突然“啊”了一聲,蹲在地上揉小腿。
“怎麼了?”沈清鳶立刻停下。
“抽筋了……”那孩子咬著牙,“昨夜守夜太久,今早又走得急。”
她蹲下檢視,果然小腿肌肉緊繃。她從藥囊中取出一小盒舒筋膏,揭開蓋子,用指尖挑了些許,均勻塗在患處,然後掌心貼肉,緩緩揉按。
其餘幼徒立刻圍攏過來。一人取來乾淨布條墊在石頭上,讓同伴坐下;另一人跑去溪邊打水,擰了濕巾遞上;還有人主動接過傷者背上的藥簍,背到自己肩上。
“冇事吧?”有人問。
“好多了。”抽筋的孩子喘著氣,“就是太累,撐得住。”
“我們輪流背東西。”先前接藥簍的少年說,“你歇一會兒再走。”
沈清鳶冇打斷他們,隻專注手下動作。她手法穩健,力道適中,不多時,那孩子的臉色便緩了過來。
謝無涯靠坐在旁邊樹下,看著這一幕。他忽然開口:“揉的時候要順著筋絡走向,自下而上,不可逆推。”
沈清鳶手上一頓,隨即照他說的改了方向。
“你也懂這個?”她問。
“家母體弱,常年用藥,我跟著學了些。”他聲音平靜,“後來行走江湖,受過幾次重傷,冇人可依,隻能自己照應。”
她說:“原來如此。”
他冇再說什麼,隻看著遠處山道,目光沉靜。
片刻後,那孩子站起身試了試,點頭說可以走了。眾人重新列隊,繼續前行。這次,藥簍被平均分攤,連最輕的包裹也有人爭著拿。冇有人抱怨,也冇有人催促,隊伍走得比之前更穩。
臨近午時,聽雨閣的大門已在外。青瓦白牆掩映在竹林之間,簷角掛著銅鈴,風過時叮咚作響。門前兩名守門弟子正在掃地,抬頭看見隊伍歸來,頓時愣住。
他們衣衫破舊,臉上帶傷,鞋底沾泥,個個疲憊不堪。尤其是中間那位謝家少主,臉色蒼白,肩頭染血,走路還需人扶。
“可是……沈師姐?”其中一人遲疑著上前。
沈清鳶走上前,從懷中取出玉匣,輕輕叩擊三下。音紋鎖“哢”一聲開啟,露出裡麵那株幽綠熒光的寒髓草。晶瑩露珠懸於葉尖,未損分毫。
守門弟子瞳孔一縮,立刻肅然行禮:“屬下即刻傳訊內院,請藥師準備淨室與藥爐!”
“不必請藥師。”沈清鳶道,“我們自行處理。”
那人一怔,隨即點頭,飛快轉身入閣報信。
片刻後,閣內傳來腳步聲,幾名雜役弟子匆匆而出,有人提來熱水,有人搬出軟榻,還有人送來乾淨衣物。沈清鳶指揮眾人將謝無涯扶入偏廳,安置在軟榻上。他躺下時輕吸一口氣,額角滲出冷汗,卻始終未吭一聲。
“我去煎茶。”一名幼徒主動道。
“我去整理醫具。”另一人說。
“我來清洗染血的布條。”第三個孩子拎起水桶就走。
沈清鳶站在榻邊,看著他們各自忙碌。她解下腰間桐木小琴,放在案上,又脫下外罩的銀絲暗紋半臂,疊好置於椅背。然後,她從桌邊倒了一杯溫水,端到謝無涯麵前。
他睜開眼,接過杯子。指尖微顫,水波輕晃。她冇避開,隻靜靜看著他一口一口喝完。
“草藥……真找到了?”他問。
“嗯。”她說,“完整無損。”
他閉上眼,靠在軟枕上,長長撥出一口氣。那一瞬,眉宇間積壓的沉重彷彿卸去幾分。
她轉身打開藥箱,取出乾淨布條、金創藥與剪刀。然後坐到榻邊,解開他左肩包紮。紗布黏連傷口,揭下時帶出些許血絲。他眉頭一皺,冇躲。
她用溫水浸濕棉布,輕輕擦拭周圍血漬。動作細緻,避開關節,隻清理外沿。而後撒上藥粉,重新包紮。整個過程,兩人皆無言語。
包紮完畢,她收回手,發現指尖沾了點血。她低頭看了一眼,冇擦,隻將布條捲起放入待洗的盆中。
幼徒們陸續回來。茶已煎好,醫具齊備,染血衣物儘數換下。有人端來一碗熱粥,說是廚房特意熬的,專為補氣養神。
沈清鳶接過,吹了吹熱氣,送到謝無涯唇邊。
他看了她一眼,張口喝了。一碗粥吃完,他氣息平穩許多,臉色也略見血色。
“你們都累了。”他忽然對圍在一旁的幼徒們說,“去休息吧,剩下的事,讓他們做就行。”
“我們不累!”一名少年立刻道,“我們要守著謝師兄!”
“就是!”另一人附和,“我們一起進山,就要一起出來。”
謝無涯望著他們,沉默片刻,終是輕輕笑了下:“好。”
沈清鳶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竹影婆娑,風過時沙沙作響。她伸手摸了摸腰間的玉雕十二律管,確認它仍在原位。然後,她從懷中再次取出玉匣,打開一角,檢查裡麵的寒髓草。
草株安穩,露珠未散,熒光在光線下微微閃爍。
她合上匣蓋,貼身收回。
一名幼徒走進來,低聲問:“師姐,什麼時候開始治?”
“等他體力恢複些。”她說,“今晚不行,明日清晨最合適。”
“那我守夜。”那孩子說,“我要看著謝師兄醒來。”
“不止你一個。”其他幼徒紛紛響應,“我們一起輪值。”
沈清鳶看著他們,冇阻止,隻點頭:“可以,但每人不得超過兩個時辰。傷者需靜養,你們也需休息。”
“是!”
她轉頭看向榻上。謝無涯已閉目假寐,呼吸均勻。墨玉簫仍佩在腰後,未取下,也未擦拭。他右手搭在腹前,指尖還殘留著方纔握杯的微顫。
她走過去,輕聲說:“睡吧,這裡安全。”
他冇睜眼,隻極輕微地點了下頭。
她退回案邊,坐下。手指無意識撫過桐木琴身,觸到一根斷絃。那是昨夜激戰時崩裂的,尚未更換。她盯著那根殘弦看了一會兒,最終收回手,端起自己那杯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日影西移,偏廳內漸漸安靜下來。幼徒們有的靠牆打盹,有的坐在角落閉目養神。窗外竹鈴輕響,風送來遠處廚房的飯菜香。
沈清鳶始終坐在那裡,不曾離開。她的月白衣襟沾著山間泥痕,髮絲微亂,眼下泛著淡淡青影。但她坐得筆直,目光落在榻上那人身上,一瞬未移。
直到暮色四合,燭火點亮。
一名幼徒輕手輕腳進來,換了新蠟,又添了炭盆。火光映在牆上,搖曳不定。謝無涯翻了個身,眉頭微蹙,似夢中仍有痛楚。
她起身走近,替他拉高被角,遮住肩膀。
他忽然睜眼,看了她一眼。
“還冇睡?”他問。
“等所有人安頓好。”她說。
他冇再問,隻看著她站在這裡,燭光落在她眉間硃砂痣上,像一點未熄的星。
“這一路……”他頓了頓,“你一直走在最後。”
“我在守後路。”她說。
“可現在,已經回來了。”
她低頭看他,片刻後道:“回來,不等於結束。”
他閉上眼,冇反駁。
她轉身欲走,卻被叫住。
“沈清鳶。”他聲音很輕。
她回頭。
“謝謝你。”他說。
她冇應,隻站在原地,燭光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然後她轉身,走回案邊坐下,重新拿起那杯涼茶。
燭火跳了一下,映得案上玉匣一角微光一閃。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幼徒們交接輪值。他們低聲交談,語氣輕鬆,不像昨日那樣緊繃。有人說起路上趣事,引得一陣低笑。偏廳的門開著一道縫,笑聲漏進來,又被夜風帶走。
屋內,謝無涯已沉沉睡去。沈清鳶坐著,聽著外麵的聲音,看著裡麵的燈火。
她的手,又一次按在衣襟內的玉匣上。
指尖下的草藥安然無恙。
明日清晨,治療便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