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閣樓的瓦片上,簷角的銅鈴還懸在風裡,冇有響。沈清鳶的手指從琴絃上收回,輕輕合上琴匣。她坐在飛簷邊沿,腿垂著,月白裙襬被風吹起一角,玉雕十二律管相碰,發出細微聲響。
樓下的人群已經散開,各自回到指定的位置等待下一步指示。他們不再喧嘩,也不再爭搶,隻是安靜地站著、坐著,像一群終於找到歸處的旅人。冇有人離開,也冇有人靠近。他們知道,剛纔那一曲《安神引》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沈清鳶望著遠處的鏡湖。湖麵浮著一層薄霧,水色灰藍,映不出天光。她記得小時候常在那裡采蓮,謝無涯總跟在後麵,手裡拿著一隻破舊的竹籃。那時他話不多,每次她回頭看他,他就低頭整理袖口,好像那裡永遠有東西要撫平。
一陣腳步聲從樓梯傳來。
很輕,但不是墨九那種刻意壓住的步子。這腳步停在最後一級台階前,冇有繼續往上。
她冇回頭。
“你聽了一整夜。”他說。
聲音不高,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我冇走遠。”謝無涯站在那裡,手裡握著墨玉簫,卻冇有舉起來。他穿的還是昨日那件深灰長衫,衣領有些皺,像是睡過又起身的痕跡。
“我知道你在上麵。”他說,“我也知道你不希望有人打擾。”
沈清鳶低了一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琴匣邊緣的一道刻痕——那是孩子昨天留下的指甲劃印。
“但他們需要你。”他繼續說,“你也給了他們想要的東西。”
“我不是為了他們才彈的。”她說。
“我知道。”他頓了一下,“你是為自己彈的。”
她冇答。
風從湖麵吹來,帶著濕氣。她的髮絲被吹到眼前,抬手撥開時,看見謝無涯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
“如果我說,我想陪你走到老去。”他說,“你會覺得多餘嗎?”
她轉過頭,第一次正麵對著他。
他的臉色比從前更白,右眼下的淚痣清晰可見。十年過去,他站在這裡的樣子和當年冇什麼不同,仍是那個不會強求的人。
“為什麼是我?”她問。
“因為你認得我。”他說,“不是謝家少主,也不是九闕榜上的名字。你隻看見謝無涯這個人。”
她看著他,很久。
然後慢慢起身,朝他走下三級台階,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停住。
“我可以答應你。”她說,“但不是以婚嫁之名。”
“那以什麼名義?”
“以知音之名。”
謝無涯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雪地裡忽然照進一道陽光。他笑了,嘴角揚起的弧度很淺,卻一直延伸到眼角。
“好。”他說,“知音就知音。隻要能和你一起,彆的都不重要。”
她冇再說話,轉身走回飛簷邊坐下。他沉默片刻,拾級而上,盤膝坐在她身旁,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墨玉簫被他放在膝上,簫身溫潤,映著晨光泛出淡淡青色。他冇有吹,隻是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末端。
“你記得我們第一次合奏是什麼時候?”他問。
“鏡湖邊上。”她說,“你吹《長相思》,我彈《折柳》。”
“那天你穿的是月白裙子,腰間繫著一條銀線繡的並蒂蓮。”
“你還記得?”
“我記得你說,這首曲子不適合送彆,太纏綿。”
“可你還是吹完了。”
“因為我捨不得停。”
她側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垂著的手背上。那手上有一道舊傷,是當年為她擋劍留下的。她冇伸手去碰,隻是低聲說:“以後不必再替我受傷了。”
“我知道。”他說,“現在我不再是隻會拚命的人了。”
“那你想要什麼?”
“一個能讓我每天看到你的地方。”他說,“不用多近,也不用多熱鬨。你在,我就安心。”
她冇迴應這句話,而是抬起手,將耳邊一縷散落的發彆到耳後。這個動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某種思緒。
“這些年,我一直在逃。”她說,“逃家族安排,逃彆人的眼光,逃那些以為可以決定我一生的人。”
“你現在不用逃了。”他說,“因為冇人能逼你做不想做的事。”
“但我還是怕。”
“怕什麼?”
“怕一旦答應了誰,就成了彆人的附屬品。”
“我不是來要你歸屬我的。”他說,“我是想和你並肩站著,誰也不比誰高,誰也不拖累誰。”
她看著他,眼神動了一下。
“你從來都冇變。”她說。
“因為我認定的事,就不會改。”
她低下頭,手指重新搭上琴匣的鎖釦,輕輕按了一下。哢噠一聲,機關鬆開又合上。
“你知道聽雨閣接下來會收很多人。”她說,“他們會聽我的話,也會打聽我的事。有人會問我有冇有夫君,有冇有許過人家。”
“你怎麼答?”
“我說,我冇有允過任何人。”
“現在呢?”
“現在……”她頓了一下,“我還是不會說‘我嫁給了誰’。但我會說,有一個人,和我心意相通,共守此生。”
謝無涯笑了。這次笑得更深了些,眼角的紋路都舒展開來。
“那就夠了。”他說。
兩人不再說話。
風穿過閣樓之間的空隙,吹動簷下的銅鈴,叮噹兩聲。遠處湖麵的霧漸漸散開,露出水麵真實的顏色。一隻水鳥掠過湖心,翅膀拍打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沈清鳶伸手摸了摸腰間的玉雕十二律管,確認它們還在原位。然後她把琴匣往身邊挪了半寸,讓它的影子和自己的重疊在一起。
謝無涯從袖中取出一塊布巾,很舊了,邊角已經磨毛。他打開來,裡麪包著一朵乾枯的花,花瓣蜷縮發黃,但形狀還能看出是並蒂蓮的模樣。
他冇有遞給她看,隻是放在自己膝蓋上,用手掌輕輕蓋住。
“這朵花。”他說,“我一直帶著。”
“我知道。”
“我以為你會忘了。”
“我冇有忘。”
他又笑了。
這時,樓下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有人在登記區走動,似乎是調整位置。但這一次,冇有人爭吵,也冇有人推搡。一切都安靜有序。
沈清鳶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升得更高,照在瓦片上的光變得明亮而堅實。
“今天會有新的人遞名冊。”她說。
“你會一個個看。”
“我會。”
“累了就休息。”
“我知道。”
他點點頭,視線落在她放在琴匣上的手上。那手指修長,關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他知道這雙手彈過多少曲子,救過多少人,也拒絕過多少權勢。
而現在,這隻手願意留在這裡,和他一起麵對接下來的日子。
“你說共白頭。”他忽然說。
“嗯。”
“那得活得久一點。”
“你想活到什麼時候?”
“比你晚一天就行。”
她看了他一眼,眼裡有一點少見的柔軟。
“不行。”她說,“要一起。”
他冇再爭,隻是把墨玉簫往身邊放得更近些,像是把它當成一件必須隨身攜帶的東西。
風又起。
簷鈴再響。
她伸手撫了撫琴匣頂部,指尖感受到木料的紋理。
他坐著不動,目光落在湖的方向。
陽光鋪滿整個閣頂,照在兩人之間,冇有間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