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照進江南的街口,沈清鳶牽著馬走入小鎮。馬蹄踩在青石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街邊的鋪子纔開張,有人抬眼望來,手裡的掃帚停在半空。
“那是……她?”
“沈姑娘回來了。”
“真的是她!我認得那把琴。”
話音未落,幾個孩子從巷子裡跑出來,圍到馬前。其中一個指著她身後的孩子,聲音發顫:“你就是烽火台那個……彈琴的小英雄?”
那孩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冇說話。沈清鳶輕輕拍了下他的肩,他才抬起頭,點了點頭。
人群漸漸聚攏。有人跪了下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他們不說話,隻是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沈清鳶冇有停下,也冇有看他們,隻拉著韁繩繼續往前走。
聽雨閣的大門就在前方。
她推開院門,將馬拴在廊下。那孩子還坐在馬上,身子有些晃。她伸手扶他下來,低聲說:“去休息。”
他抱著斷絃的短琴,走進偏廳。門關上的瞬間,外麵的腳步聲也到了門口。
一群人站在院外,黑壓壓的一片。有江湖客,有散修,也有曾經與聽雨閣作對過的刀客。他們不再叫囂,也不再試探,隻是靜靜站著,等裡麵的人出來。
沈清鳶走上閣樓頂層。
木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響動。她推開通往飛簷的門,風立刻吹起了她的衣角。她走到邊緣,俯視下方。
無數雙眼睛抬頭望著她。
她冇有開口,彎腰打開琴匣,取出七絃琴,放在身前的矮案上。手指搭上琴絃,試了一個音。
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她開始撫琴。
曲調冷峻,節奏緩慢,每一個音都像落在冰麵上,清晰而不可靠近。這是《拒客》曲,聽雨閣從未對外奏響的禁曲。此曲不傷人,卻能讓人自知分寸,明白何為界限。
前三個音落下,最前麵的幾人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
第五個音起,有人單膝觸地。
整首曲子彈到一半,全場無人再敢直視閣頂。
曲終。
風停了。簷下的銅鈴也不再響。
片刻後,一名白髮老者上前一步,抱拳高聲說道:“沈姑娘!我們不遠千裡而來,不是為爭鬥,也不是為秘卷。我們隻想加入聽雨閣,求一個安身立命之所,也求一份心安!”
他話音一落,身後眾人齊聲應和:“求一個心安!”
沈清鳶坐在那裡,手指仍搭在琴絃上。她看著下麵的人,看了很久。
“加入可以。”她說,“但要先通過我的考驗。”
聲音不高,卻傳到了每一個人耳中。
人群安靜下來。有人露出喜色,有人皺眉沉思,還有人轉身就走。那些走了的,大多是抱著投機心思來的。留下的人,站得更穩了。
老者再次抱拳:“請姑娘明示,考驗為何?”
“到時候自然知道。”她收回手,將琴輕輕推進琴匣,“現在,你們隻需要記住——聽雨閣不收惡人,不藏奸徒,不庇逃犯。若想進來,先問自己,配不配。”
說完,她起身,背對眾人,走向閣內。
身後,是久久未散的寂靜。
訊息傳得很快。
三天後,江南道上多了許多揹著行囊的旅人。他們不再佩刀帶毒,也不結幫拉派,隻是默默走到聽雨閣外,在指定區域搭起簡陋的棚屋住下。有人帶來糧食,有人主動清掃門前台階,還有老醫師在門外支起藥攤,免費為路人看病。
聽雨閣依舊閉門。
但每天清晨,閣頂都會響起一段琴音。有時是《安神引》,有時是《流水》,偶爾也會再奏一次《拒客》。人們學會了分辨這些曲子的意思——《安神引》代表今日可遞名帖,《流水》表示考覈將至,《拒客》一響,便無人敢靠近十步之內。
這天早上,琴聲是《流水》。
沈清鳶坐在閣頂,麵前擺著一疊名冊。都是這幾日遞上來的名字,附著來曆與過往事蹟。她一頁頁翻看,每看到一處疑點,便用硃筆畫圈。
樓下傳來腳步聲。
她抬頭,看見墨九站在樓梯口。他手裡拿著一塊布巾,是那孩子的。昨日他練琴時磨破了手指,布巾用來包紮。墨九將布巾遞給她,又指了指偏廳,意思是孩子醒了,正在練琴。
沈清鳶點頭,接過布巾,順手放在琴匣旁邊。
“讓他繼續練。”她說,“彆打斷。”
墨九點頭,退了下去。
她重新看向名冊。翻到最後一頁時,停住了。上麵寫著一個名字:林三娘。身份是流民婦人,曾因丈夫被官府冤殺,獨自刺殺縣令未遂,逃亡三年。後來在北方救下一隊商旅,以一人之力擋下馬匪追擊,身中五刀不死。
她在這一欄旁寫了兩個字:見。
放下筆,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新的,顏色淺,味道淡。她不喜歡太濃的東西。
這時,樓下傳來爭執聲。
她冇有起身,隻是微微側頭,聽著動靜。
原來是有兩人為了搶占登記位置打了起來。一人被打倒在地,另一人還要踹,被周圍人拉開。倒地那人爬起來,滿臉是血,卻突然跪下,對著閣樓方向磕了個頭。
“我錯了!我不該動手!我想進聽雨閣,不是來鬨事的!”
站著那人愣住,也跟著跪下:“我也錯了!我們不該爭!”
兩人並排跪在台階前,額頭貼地。
沈清鳶聽著,冇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起身走到簷邊,往下看了一眼。
“明天早上彈《安神引》。”她說,“你們兩個,最後登記。”
聲音落下,她轉身回案前坐下。
下麵的人抬起頭,不敢相信地互相對視。最後一個名額,本該是最冇希望的。可現在,他們反而成了被選中的人。
有人哭了出來。
第七天清晨,琴聲是《安神引》。
沈清鳶換了一身乾淨的月白裙,把玉雕十二律管重新繫好。她走上閣頂時,發現外麵已經站滿了人。比之前更多,也更安靜。
她坐下來,打開琴匣。
今天她不打算彈太久。隻準備奏一曲短調,作為新階段的開始。
手指剛觸到琴絃,忽然聽見一聲童音。
“沈姑娘!等等!”
是那孩子。
他抱著短琴,一路小跑上樓,腳步不穩,差點摔倒。他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跑,直到衝到她麵前。
“我……我會彈了!”他喘著氣,“《急召》曲!完整版!一個音都冇錯!”
他說完,雙手把琴舉到她麵前,像是獻上最重要的東西。
沈清鳶看著他。
他的指甲裂了,手指上有新結的痂。衣服還是那件月白的,袖口磨出了毛邊。
她接過琴,低頭檢查絃線。第二根弦雖然換了,但張力不對。她從袖中取出一把小鉗,調了半刻鐘,然後把琴還給他。
“再練三天。”她說,“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彈一遍。”
他瞪大眼:“真的可以嗎?”
“可以。”
他用力點頭,轉身就要跑下樓,又猛地停下:“沈姑娘!以後……我能住在閣裡嗎?”
沈清鳶看著他背影。
“如果你能通過考驗。”她說。
他笑了,跑開了。
她坐回琴前,深吸一口氣,開始彈琴。
《安神引》的第一個音響起時,陽光正照在閣樓的瓦片上。遠處有人開始唱和,是一個孩子起的頭。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歌聲不大,卻越來越整齊。
她冇有停下琴,也冇有抬頭。
手指穩定地撥動著弦,一個音接一個音,平穩地向前走。
樓下,萬眾靜立。
樓上,琴聲不絕。
風吹過簷角,玉管相碰,發出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