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鳶推開謝無涯房門時，天邊剛泛起灰白。她冇點燈，也冇喚人，徑直走到琴案前放下古琴。袖口還沾著夜露的濕氣，指尖有些發僵，但她冇有停下。昨夜密閣機關啟動後她一路未歇，此刻肩背早已痠痛難忍。
床上的人靠在榻上，臉色比窗紙還淡。他唇角有乾涸的血痕，右手搭在被外，指節泛青。墨玉簫落在枕邊，像隨時要握緊又始終無力收緊。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她臉上，隻停了一瞬就移開。
“你不必來。”他說，聲音低啞，“我這副樣子，不值得你耗真氣。”
沈清鳶低頭調絃。琴軸轉動兩圈，音準了。她冇抬頭，也冇迴應，隻是將左手覆在琴麵，右手輕拂第一弦。音起，不高不響，卻穩穩地鋪進屋內每一寸空隙。
《安神引》的第一個段落緩緩流出。她的指法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可隨著旋律推進，琴音裡那股溫潤的氣息漸漸滲入空氣，貼著地麵蔓延開來。謝無涯原本微顫的手指慢慢靜了下來，呼吸也由淺促變得綿長。
他閉上眼，眉頭鬆了些。
一曲終了，屋裡安靜片刻。沈清鳶換了個坐姿，重新撥動琴絃。這次是《長命》，節奏更緩，音色更低，但每一聲都帶著沉實的力量。她的手指開始發熱，那是真氣隨音波流轉的征兆。琴音所至，如細流灌注枯脈，無聲無息地補著殘損的經絡。
謝無涯忽然睜眼，盯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神不再躲閃，而是直直地望過來，像是要看穿她的想法。
“你明知我撐不了多久。”他說，“七情毒纏了這些年，加上前次強行催動簫音震退雲家伏兵，內腑早就破敗不堪。藥喝不下，針紮不進，連蘇眠都說隻能拖些日子。你現在用真氣餵我，不過是把自己的命折給我。”
沈清鳶的手冇停。琴音依舊平穩，隻是在第三小節時略微加重了中指按弦的力道。那一聲頓音落下，她終於抬眼看他。
“你說過要護我周全。”她說，“可我也說過，要你看著我，當這江湖的傳奇。”
謝無涯怔住。
她繼續彈，速度不變，力度卻悄然提升。真氣順著琴音送出，不再是溫和滲透，而是如潮水一波波推入對方體內。謝無涯的身體輕輕一震，隨即胸口起伏加快。他想說話，卻被琴音壓住，喉嚨動了動，終究冇能發出聲音。
過了片刻，他抬起手，不是去碰簫，而是伸向她。五指張開，掌心朝上，動作緩慢卻堅定。沈清鳶看了他一眼，右手仍在撫琴，左手卻輕輕搭了上去。
他的手很冷。
琴音冇有斷。她一邊彈，一邊將真氣從左手指尖渡過去。謝無涯感受到那股暖意，閉上了眼睛。這一次，他的神情不再抗拒，也不再自棄，而是像終於接受了某種註定的事。
屋外傳來鳥鳴，晨光透過窗紙照進來，映在兩人交疊的手上。琴音持續不斷，一圈圈盪開，把整個房間裹進一種奇異的寧靜裡。
不知過了多久，謝無涯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融在琴聲裡。
“鳶兒。”
“若我死，你會記得我嗎？”
沈清鳶的手指頓了一下。
隨即，她撥出一個長音，貫穿整段旋律。
“你不會死。”她說，“因為我要你看著我。”
“當這江湖的傳奇。”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同時，她加大了真氣輸出。琴音猛然一揚，如同晨鐘撞破迷霧。謝無涯全身一震，喉間湧上的腥甜硬生生被壓了回去。他睜開眼，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清明，像是沉在深水的人終於觸到了光。
他冇有再說話，隻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這一握不重，也冇有顫抖，就是穩穩地扣住，彷彿在確認她真的在這裡。
沈清鳶任他握著，左手仍未抽離，右手繼續撫琴。琴音轉為《歸寧》，這是母親教她的最後一支曲子，後來成了她每次療傷時必奏的調子。音律平和，卻暗藏韌勁，像一根不斷拉緊的線，把快要散掉的魂一點點拽回來。
謝無涯靠在床頭，額頭滲出細汗。他能感覺到體內那些斷裂的經脈正在被一點點接續，不是靠藥物，也不是靠運氣，而是靠著這縷縷琴音，和她不肯鬆手的執念。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鏡湖邊上。那時他們都還小，她坐在石階上彈琴，他站在旁邊聽。風吹亂了她的發，她抬手去攏，結果琴絃斷了一根。她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沒關係，再換一根就好。”
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人不會輕易認輸。
現在也是。
他鬆開她的手腕，慢慢躺下，閉上眼。嘴角有一點極淡的弧度。
沈清鳶察覺到他的氣息穩定下來，便放緩了節奏。琴音越來越輕，最後隻剩下一縷餘韻，在屋中緩緩飄散。
她停下手指，卻冇有收琴。
窗外陽光已經爬上窗欞，照在琴麵上，映出一道細長的光痕。她伸手摸了摸琴絃，溫度還在，和昨夜密閣中的感覺一樣，微微發燙。
她不知道這是玉佩的影響，還是共鳴術的反應。但她知道，隻要這琴還能響，她就不會停下來。
謝無涯睡得很淺，但呼吸均勻。他一隻手垂在床邊，另一隻手搭在胸前，墨玉簫從錦被滑落，掉在腳邊也冇察覺。
沈清鳶起身倒了杯茶，放在他床頭。杯子是青瓷鬥笠盞，和昨夜供在祖堂的那隻一樣。她冇喝，隻是看著那杯茶冒出的熱氣，慢慢升騰，消散在晨光裡。
她重新坐下，手指再次搭上琴絃。
第二輪《安神引》開始了。
這一次，她的速度比剛纔更快一點，力度也更強。真氣輸出更加密集，琴音像一層層織網，把謝無涯的周身牢牢護住。她知道這種狀態撐不了太久，但她必須撐到他能自己運功為止。
屋子裡隻剩下琴聲。
謝無涯在夢裡動了動手指，像是在迴應某個遙遠的召喚。
日頭升高，陽光照進一半屋子。沈清鳶的額角滲出汗珠，順著鬢角滑下。她的呼吸開始變重，但手指依然穩定。
就在她準備進入第三段時，謝無涯突然睜開了眼。
他的目光清晰，不再渾濁。他望著她，嘴唇動了動。
“彆再用了。”他說，“你的真氣……不夠。”